長樂縣首富, 當朝丞相的表親王家，為了謀取私利竟然養了一隊用北國兵器的人為非作歹草菅人命。

而且不僅疑似有敵國暗探參與其中，最後還因為分贓不均在府上鬧出了人命。

長樂縣的楊縣令甫一收到阮離派人送去的這些消息腿便軟了。

他謹小慎微, 事不關己則心安理得地裝作不知，無論阮家那位想做什麽都行。

但阮離把事情遞到他面前來了, 他也不得不硬著頭皮頂上去。

王丞相離得遠, 楊縣令當然沒得選, 只能凡事都揣摩著阮離的心意來。所以阮離那邊送來的消息是什麽，他就得怎麽處理。

饒是去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那幾具屍體的慘狀時楊縣令也怕得哆哆嗦嗦的。

調來長樂縣之前他以為自己是來享福的, 沒想到他一把年紀還得處理這樣的大案。

以前王家這邊做什麽動靜都很小，會仔細處理痕跡，逢年過節該打點的還都不少。楊縣令也從中攢了不少家底。

乍一看見以往風光無限的王二淒慘的死狀，楊縣令也不免有了唇亡齒寒之感。連見了阮離的手下都不敢大聲說話。

把剩下的事交給旁人處理後，阮離帶著衛梔去藥鋪看了受傷的那幾人。

衛梔覺得自己說什麽都輕飄飄的，但還是道了謝也說了對不起。

回家的路上，衛梔一直都沈默著。

她知道身負小超市系統，自己的性命可能早晚會面臨危險。但她沒想過會害人代她受傷。

阮離看出她還是很在意，便主動起了話頭：“還記得我們在莊子裏第一次吃泡面和土豆那天嗎？”

“記得, 怎麽了？”

衛梔不知道他怎麽突然提起了這個。

“我讓明今跟著保護你的時候，他說他會做好這件事, 不會讓你受傷。”

阮離又想起前段時間在書房裏，明今第一次不是直接執行他的話, 而是給了他個人的回應。

“他之前從未對我交代給他的事表達過意見或是看法。那天我問他為什麽, 你猜他怎麽說？”

“嗯？”

阮離牽著她的手，嘆了口氣，“他說那天晚上他是第一次吃到綿密軟糯的土豆, 也是第一次有人特意給他留吃的，後來有什麽新東西還都會給他也準備一份。”

“以前是我疏忽了，只知道藏在暗處的他們會抽空輪換著吃飯休息，但沒替他們想過這些細節。”

許是因為都是男人，還都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傷也傷過餓也餓過。阮離和他身邊的人之間都幾乎沒有關註過對方的吃穿住。

但衛梔總能看見這些小事，就連牙刷之類的東西她都有幫明今買好了準備著，還讓沈雲松教他用。

從一起住進莊子裏開始，衛梔就把包括明今在內的四個人看成了一個整體。

而不僅是明今，阮離很多手下忙過了飯點兒在阮府遇見衛梔，都會被她悄悄提醒一句早點去吃飯。

她有空在府裏做飯的時候，如果阮離的書房那邊有手下在，她也會多備些飯菜。不少人都嘗過衛梔的手藝。

“另外幾個受傷的人你應該也有印象，也都是原本布在城裏各處的。其中不僅有人吃過你做的飯菜，甚至還有一個在你這兒領過月錢。”

“所以不必自責。他們願意舍身護你，不僅因為這是我交代的事，還因為你一直用善意待他們。”

“可是那些實在比不上今日的事……”

“今日的事並非你的過錯，”阮離頓了頓，還是繼續說：“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那些有所覬覦的人再也不能對我們造成威脅。”

“如果你還是覺得愧疚，就多買些果凍和泡面給他們吧。一個個的饞得不行，就知道在我這兒旁敲側擊，都不敢來找你。”阮離緩和氣氛道。

衛梔想了想那幾個傷病號還饞零食的樣子，頓覺啼笑皆非。

“受了傷得吃點補身體的吧。果凍什麽的，等他們傷好了一定管夠。”

知道此時的歉疚無濟於事，衛梔也盡快調整自己的情緒。聽阮離說今日這些人以後都會暗中跟在她身邊，聽她調遣，衛梔也默默記下了他們的名字和長相。

他們常藏於暗處，但她會認得他們，也記得他們。

王二這邊的計劃落空，王家暗中培養的那隊人被全滅的消息還沒傳到京城，但京城那邊先來了消息。

老皇帝重新封了阮離為安遠大將軍。

隨之而來的任務就是必須找到已經離京許久的耶和安一並回京。否則阮離就會被安上辦事不力延誤國事的重罪。

耶和莫不斷給南國朝廷施壓，在北國離邊境線不過數十裏的地方陳兵數萬，敦促南國朝廷回應他派去的使者提出的事情。

一是他要與南國將軍阮離進行接下來的和談，二是要北國小王子耶和安從旁參與和談事宜。

其實雙方都心知肚明，剛休戰一年，兩邊都還未完全恢覆過來，此時開戰有弊無利。

但北國主戰派一直蠢蠢欲動。如果被他們抓到開戰的由頭，比如北國小王子在南國失蹤已久這件事，他們也可能不管不顧。

而南國這邊，連龍城的美好願景破滅以來，民間都不希望再打仗了。老皇帝自己當時趁著民怨深重的時候起了義，自然不願背離民心，給下面的人反自己的理由。

所以耶和安失蹤這個關鍵又棘手的問題便輾轉到了阮離這兒。

“這老皇帝真有意思，處處防著你，但又總讓你幫他解決各種難題。一邊要你做事一邊又想趁機算計你。”衛梔知道這件事後不由得道。

之前安置流民的事也是這樣。

“既然他把臺階遞過來了，我們也該回京了。”阮離把剝好的瓜子放到衛梔面前的小碟子裏。

“你早知道他會這樣？”

“嗯，這是我跟耶和莫計劃的一部分。”

衛梔想起耶和安總在她耳邊念叨的事，“那等回了京城，如果真遂了耶和安的心願，讓他當小超市的理貨員，會不會起什麽事端？”

耶和安莫名喜歡整理貨架上的貨物，不讓他理他還不開心。

阮離笑著搖了搖頭，“也算是小超市現成的護身符，衛老板放心用就是了。”

“那些老家夥都不想在告老還鄉之前還打仗。他們也許還會對我下手，但一定不敢得罪耶和安。”

“ 那以後我罩著你。”衛梔抓起一些瓜子仁放進嘴裏，故作輕挑道：“等衛老板在京城橫行霸道，看誰還敢打你的主意。”

阮離被她這副嬌俏狡黠的模樣逗笑了，擡手點了點她額間，“我到時定要看看你準備怎麽橫行霸道。”

去京城的各項事宜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也到了之前系統告知的兩月之期——阮離身上的蠱毒又發作了。

這回有衛梔分走一半疼痛，阮亭從西南帶回來的那株山石花也被制成了藥，止疼和助外傷恢覆的藥足夠。所以阮離的蠱毒反應要比上次輕不少。

夜晚月知道衛梔已經有了她那藥丸的藥方，也就大方地教了餘明雨和衛梔具體的制藥步驟。

她還記得自己跟衛梔之間有交換和約定。

這回的蠱毒反應後，阮離和衛梔都休息了幾天，便準備回京城了。兩國之間和談的日子已經很近了。

阮亭說他要繼續去各地查看慈幼院今年的狀況，最後再直接回京城。看他們倆過了蠱毒反應沒什麽大礙後就先帶著手下離開了長樂縣。

自從知道上次爺爺去西南取藥順便收服了土匪為己用，衛梔就隱約覺得，也許在有慈幼院的各處，都有這樣一些人。

他們平日裏散在各地，但等到真有需要的時候，聚到一起便是一股強勁的力量。

不過爺爺沒有主動說過，衛梔和阮離都沒有多問。

離開的日子越近，衛梔就越覺得有些舍不得這個小縣城。這裏有她太多東西了，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有。

但終於還是到了阮離和衛梔計劃離京的這天。

趙月棠和夜晚月她們明明跟衛梔說好了不會來送，以免把場面搞得太傷心不舍。但她們還是來了。

“衛梔，你得在京城等著我，我也會把店開到京城去的，到時肯定比你的店還大。”趙月棠忍著淚意，眼眶通紅地說。

“你早點兒來，不然京城可就全是我的小超市了，沒地方給你開店。”

“不行，你得給我留一家店，在那條開滿了海棠花的街上就行。”

“好，我答應你。”

衛梔知道那是沈雲松送她的滿街海棠。

說罷，趙月棠便跟著沈雲松去了旁邊說兩人間的悄悄話。

“江姑娘，學堂的事就拜托你和寧夫子了。”衛梔面向夜晚月說道。

“別忘了答應幫我找的人。”夜晚月語氣平淡地說完這句，補充道：“記得每月小日子之前要服用我給你調的藥，才不會疼。”

眼見衛梔的眼眶也紅了，夜晚月又故意揶揄道：“以後也更容易當娘親。”

衛梔飛快地瞥了一眼正站在不遠處等她的阮離。見他似乎沒聽見才回過頭跟夜晚月說：“誰先當娘親還不一定呢！”

道別的話說完，也開過玩笑，衛梔看見答應不來的小萱和敢心娃他們也來了。

她走過去跟他們都說了幾句話，又細細叮囑了一些事情。

她轉身準備上馬車時，王平突然叫住她：“小姐，王磊那小子心術不正，做了錯事自食惡果，您不必覺得歉疚。”

衛梔做不到當面和王平說那日的情況，只能在楊縣令找他去認屍之前寫了封信，把事情一一跟他說明。信的最後，衛梔還是跟他道了歉。

王磊是王平在世上僅剩的血親，但衛梔那日沒有救他，他被自己差點殺死的王河生取了性命。那已經是王磊第二次想傷害她了。

衛梔沒有回身，只點了點頭便進了馬車。

一行人緩緩離開時，趙月棠和小萱立馬就哭出了聲。一貫冷淡的夜晚月也悄悄紅了眼眶。

馬車離城門口越來越遠，但衛梔看見她們都還站在那兒。看著看著，衛梔眸中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爭先恐後地湧出。

阮離心疼地把她攬進懷裏，輕撫著她的頭發低聲安慰。

前幾日送爺爺離開長樂縣的時候，衛梔也難過了好一陣。今天被熟悉的人送離自己熟悉的地方，她也很傷感不舍。

但出城一會兒後，情緒還沒完全平息下來的衛梔便聽見馬車外似乎有人在說話。

一句一句交疊著，每道聲音都在說“珍重”。

她連忙掀開車簾往外看——道路兩旁站著的都是住在莊子裏那些流民。

最開始被衛梔和阮離挑去外賣小隊的十幾個男人，每次都會找衛梔多要一個饅頭的半大小孩，很會做針線活靠做紙巾小布袋攢了不少錢的婦人，缺了手指的明叔，站在田裏大聲誇過衛梔漂亮的姑娘……

原本流離失所只能在長樂縣城門口餓著肚子席地而眠，後來終於有了落腳點，有飯吃有衣穿現在還有錢賺的流民們，都來送衛梔和阮離他們了。

每個人都眼含熱淚卻又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們的馬車，揮著手和他們道別，說著一句又一句珍重。年紀小些的還不住地喊著“衛姐姐”、“離哥哥”、“沈哥哥”。

還有人往隨行手下的懷裏塞各種幹糧和親手做的衣物。他們徒步走過很長很長的距離才來到這裏，知道在路上吃和穿最為重要。

衛梔也哭得不成樣子，用力地朝他們揮著手。她沒想到他們都來了。

做過的事真的都會留下痕跡，或在現實中的每一處，或在人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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