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這次組建的商隊, 是要往外地去的，一趟來回路途遙遠，舟車勞頓, 希望大家都能考慮清楚了再來報名。”

衛梔知道長樂縣城的百姓是看小超市越來越紅火，在小超市做工的流民也都越過越好, 便都想賺錢。但其實大家生活安寧久了, 也不一定真的都願意吃苦受累還冒著生命危險去賺這份兒錢。

相反, 無所依傍的流民只能抓住每一個機會。

“再說大家都參加商隊去外地了，誰來買我們店裏的東西啊？到時我們豈不是連月錢都發不起了。”

衛梔正經話和玩笑都說完，周圍的氣氛才終於沒那麽緊繃了。

“衛老板, 那你以後再有賺錢的活計，總能輪到我們了？”有人發問。

“那是自然。”

衛梔順勢說出小超市接下來的安排：“我們的商隊辦起來後需要不少的商品外包裝，比如手帕紙巾的繡花小布袋，很快就會讓人教大家做，統一按件計價。”

“所以大家不用都來排商隊的名額，為此吵架動手傷了和氣就更沒必要了。”

衛梔和Q.Q糖談過了，雖然她的生意規模剛準備擴大，進貨量還不算很多，但系統已經同意讓她把部分可以自制的商品包裝單分出來自己做, 系統那邊會減去相應的成本價。

這樣一來進價就能便宜些，可以擴大消費面, 還能帶動一波就業。

“衛老板放心，我們沒有你那麽大的志向, 但不添亂還是能做到的！”

“繡花？咱大老爺們也不會呀！”

“想賺錢的人自會想法子學, 李家老三，或者你快些討個婆娘回來也能掙這份錢！”

……

長樂縣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討論著。但除了最初兩撥人都在氣頭上的爭執以外，流民們都顯得十分安靜。沒有接衛梔的話, 沒有提問，也沒有參與討論。

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己是外來人，而更多人已經習慣了用沈默來面對所有事情。

但衛梔剛才勸說大家時，那些也許會刺痛某些流民的話並非是在為他們扮可憐求憐憫。她和流民們都知道，她說的都是實情，是他們不得不去面對並解決的現實。

這邊的爭端處理得差不多了，見的確有長樂縣的百姓猶豫思考過後三三兩兩結伴回城，衛梔才放下心來。

流民們的戶籍會逐漸都落到長樂縣，如果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和長樂縣原住百姓之間結了怨，對以後的穩定和發展有百害而無一利。

趁矛盾剛冒了個苗頭起來就及時幹預，總好過到時積壓久了鬧出大事來難以收場。

長樂縣的大多數百姓考慮的可能是賺了錢買三兩肉還是一斤肉，但城外的流民連屬於自己的幹凈衣物都沒有。

而貧窮、寒冷和饑餓，常會吃人。

總有人要走在前面探路帶路，衛梔和阮離、沈雲松正在做這件事。但這一路上也的確需要更多人的點滴幫助，比如大家的理解。

衛梔還有些慶幸今天鬧這一出，讓她能把話說開。

聚攏的人群慢慢散開，衛梔也重新回了他們休息的地方，坐在木桌邊等著那對兄弟來找她。或者說是等著那對兄弟中有更多所求，所以弄這麽一出的弟弟，能解決芒果過敏這個安全隱患的人來找她。

果然沒多一會兒，敢心娃帶過去的大夫挎著藥箱離開後，那個病弱的少年就獨自走了過來，他哥哥一臉擔憂地站在不遠處。

走近後，他似乎並不因自己剛才引起的那場爭端覺得抱歉，反而立在桌邊落落大方地朝衛梔和阮離微一傾身，聲音清澈道：“衛小姐，阮少爺，我是餘明雨。”

眼前的人眉目清秀，臉頰消瘦，身材挺拔但稍顯病態。身上穿著的是從城裏募捐來後發放給大家的舊衣服，衣袖有些短，還有幾處補丁。但他絲毫不見窘迫，反而渾身透著股自信。

“你找我們有事嗎？”衛梔在早已準備好的茶杯裏倒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多謝衛小姐給我兄弟二人一條生路。”

餘明雨看得出，衛梔方才的處理是有意為之。

那個獵戶脾氣暴躁，又愛仗勢欺人，她便順勢而為取消了他參加商隊的資格。不僅斷了那些想找她走關系的人的心思，還能殺雞儆猴，讓想在小超市做工的人都安分些。

雖然餘明雨的入選資格也被取消了，但餘明雷還可以正常參選，而他們兄弟二人原本就只有餘明雷準備去參加商隊。

所以事情結束後，除了挨了兩拳，他們兩人其實並沒有任何損失。

這也是餘明雨挑釁了那個獵戶後，一直拉著自己哥哥不讓他動手的原因。

衛梔知道事情因他而起，原本可以憑著兩人之間的兄弟關系把他們三人的資格一並取消了，但她沒有。

於是餘明雨主動找了過來。

“我餘家兄弟願為衛小姐和阮少爺效犬馬之勞。”餘明雨開門見山道。

衛梔悠悠地抿了口茶，有些意興闌珊地看向阮離：“你手下缺人嗎？”

“不缺。”阮離配合地答道。

“我看也不缺，剛才不就把該看的都看清楚了，挺厲害的。”

衛梔又看向餘明雨，說：“你的小計謀被他手下的人看穿了，那你能對我們有什麽用處呢？”

“我們日子也過得緊巴巴的，可不養閑人。”

餘明雨語氣裏帶著不符合他年紀的成熟與老練，直言道：“若您與阮少爺不只著眼於長樂縣這一隅，不止系心於城門口這些流民，我會有用的。”

“哦？說來聽聽。”衛梔表面還是那副興致缺缺的模樣，但心裏已經開始歡喜了。

系統之前說也許有人能看出誰對芒果過敏時，衛梔就已經十分好奇了。這會兒人就在她眼前，但她還不得不耐著性子推拉周旋。

她想引餘明雨把自己身上的秘密說出來。

但餘明雨卻沒能讓她如願。

他一改方才的成熟模樣，笑得有些靦腆，“我年紀小，沒見過什麽世面，但也知道如果把包裏到底有什麽好東西、有多少，一回就都抖落幹凈了，是賣不出什麽好價錢的。”

扮豬吃老虎。

衛梔挑了挑眉，追問道：“那我怎麽知道我出大價錢買到的是好東西而不是歪瓜裂棗呢？”

“試試便知。”

餘明雨話音落下，指了指桌子中間的竹筐內擺著的幾個黃色大果，“衛小姐可是在等此物的有緣人？”

衛梔心裏一咯噔，“此話怎講？”

“ 今日此處人多眼雜，但一開始它們便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中途您和阮少爺削皮切塊分吃了一個，並未避著任何人，反而像是希望大家都能看見。”

一直留心觀察著衛梔等人的餘明雨自然也能註意到。

“有人聞著果香過來問您小超市何時會出售此物，您答得含糊，卻讓那人把‘這果子有人吃得，有人吃不得’的消息傳了出去，讓大家排隊時都在討論它。”

“而且隨著隊列不斷前移，您也一一觀察參與商隊選拔的人，像是在找誰。有一瞬還曾露出遺憾失落的表情，不過很快就斂下了。”

“我便猜測，您在此處布了桌椅，備了茶水，許是在等什麽人，一個是能讓您順利買賣此物的人。”

一一列完自己的想法，餘明雨才問衛梔：“小姐說此果有人吃得，有人吃不得，可是有何禁忌？”

聽到這裏，衛梔已經決定，即使他沒有辦法解決芒果可能致人過敏的問題，也要留用他。

除了故意讓芒果出現在人前，衛梔在人群中搜尋時一直避著旁人的視線，但他註意到了。

無論是他一早便盯著她，還是的確觀察力細致入微，這位少年的心思縝密程度已經高出常人許多。

“有人食之會口唇及面部紅腫發癢，有人會惡心腹痛或是胸悶憋喘，但大多數人食之不會有任何反應。”

衛梔沒有隱瞞，大概描述了一下她知道的芒果過敏的癥狀。

“嚴重可會致死？”餘明雨緊接著問道。

“會。”

“難怪此果香味誘人卻並沒有參與小超市的買賣。”如此看來，衛梔的確並非唯利是圖的人。

餘明雨這才坦白道：“我親手種植後的任何東西，都會失去本身毒性，變得對所有人無毒無害，卻不影響它本身的口感和功效。所以若您有此果的種子，我可以加以改良。”

衛梔根本未曾想過答案竟是這樣的，聞言楞了楞。

原來Q.Q糖說的那人並不是能看出誰會對芒果過敏，而是能直接從種子開始，解決會讓人過敏的根本問題。

可她這兒的芒果根本就不是種植所得，而是直接從小超市系統裏進貨來的。

衛梔知道芒果的種子其實就是果核裏面的內核。但先不說長樂縣的氣候並不適合種植芒果，就是真的適合，從種子種下去等到結果再出售，耗時太久了。

再說哪兒有開超市賣水果的人是自己種了慢慢等它熟的？那賣一樣便種一樣嗎？若真是這樣，開果園搞自助采摘也許賺得更多。

看來餘明雨的能力雖然特殊，卻暫時對芒果的出售沒有太大幫助。

但衛梔卻並不因此覺得失落，反而十分欣喜。

因為餘明雨說他親手種植的東西會失去本身毒性卻不影響本身效用，而衛梔昨晚在屋頂上剛聽阮離說，他體內那只愛聞人血味道的蠱蟲是由一株特殊的毒草餵大的。

那毒草是北國巫女日日用自己的鮮血澆灌種植而來，劇毒無比，沒有解藥，蠱蟲以外的活物一旦服之，頃刻間便會斃命。

但解阮離身上的蠱毒時卻偏偏需要以它為引。解毒時恰恰需要無解的毒，這是悖論。

阮離身上的蠱毒遲遲未解，不單因為這毒草稀有罕見，院長和各方舊友、手下在南國遍尋不得，只聽說北國巫女手中還剩有一株。還因為即使找到了，想消解它所帶的毒性也難於登天。

但峰回路轉，餘明雨來到了他們面前，起碼能先克服一個難關。

“口說無憑，”衛梔指了指不遠處還在登記人員的王平，“你和你哥哥過會兒可以去找他安排你們住進莊子裏。我要看看你的真本事再決定要不要花大價錢買你那兒的好東西。”

“可是要我種一些有毒的東西試試？”餘明雨猜測道。

“是。”

“那不去莊子裏，”餘明雨直視著衛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們要住進城裏，靠近醫館，一個有泥土能種東西的小院子就夠了。”

想離醫館近，也許是他的病可能會突然發作，需要及時找到大夫。衛梔問了阮離，確認可以把他們兄弟二人安排在孫大夫的藥鋪裏後便點頭應下了。

餘明雨離開去找他哥哥時，有些弱不禁風的身影挺得筆直，但攥緊的拳頭卻久久沒能放松下來。

他成功了。

來自其他世界的娘親慘死後留給他的能力，給他和哥哥的以後換來了一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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