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離的眸子深了深, 問她：“所以，衛老板是嫌棄我不太精通此事？”

“沒有沒有，怎麽會呢, ”衛梔重新躺回去看月亮，慢慢等臉上的熱意消退, “阮少爺學什麽都快。”

稍一點撥就進步飛快, 衛梔這個半吊子師父都有些頂不住了。

衛梔老老實實換了別的話題, 就著如水的夜色和阮離天南海北地聊。

阮離帶兵打仗數年，行過很多地方，有很多事可以說給衛梔聽。而衛梔來自阮離完全陌生的現代世界, 一樁樁一件件提起來也全都是阮離無法想象的。

兩人不知不覺間便聊了很多，也更加了解對方原本的生活。

也許是今夜的月色真的太美，也許是此時的氛圍確實太讓人著迷。又一個話題結束後衛梔看著已經慢慢泛起魚肚白的天際默了默，啟唇道：

“阮離，今夜就要結束了。”

“嗯，天快亮了。”有些太快了。

眸光流轉，衛梔看向阮離，聲音裏絲毫不見徹夜未眠的疲累，有的只是繾綣的信任和依戀：“那在結束之前, 我能許個願嗎？”

她想給這個夜晚留下些什麽，念想也好。而且電視裏這種場景下許的願望一般都會實現的, 衛梔也想試試。

指了指天邊已經很淡的一抹圓白，衛梔繼續說：“就著這將落未落的明月和將升未升的新日, 讓我許個願吧？”

阮離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 溫聲道：“好。”

衛梔垂眸，似是認真思忖了片刻，才一字一句道：

“願阮離一直平安康健, 無病無痛。”

“也願阮離所求皆能得良果。”

阮離心裏被填得滿滿的，但還是提醒她：“不用替我許，你自己呢？想要什麽？”

“這些都是為我自己許的，才不是為你。”衛梔雙手繼續交握，偏頭瞧了一眼阮離後，才許下最後一個心願：

“希望阮離一直喜歡我。”

衛梔希望自己的初戀不必過關斬將，也不必波瀾壯闊，能一直這樣簡單，安靜，美好，又最最珍貴。

希望那個總是立在她身後一臂位置，她一回頭便能和他沈靜如水的目光相接的人，可以少些病痛和難事。

阮離心口被什麽猛撞了一下，心內無聲轟動而來的酥麻和充盈感遍布了全身。

在衛梔之前，他不曾經歷過男女情愛，但也旁觀或是從詩詞歌賦中聽過，知道男女情意含蓄內斂委婉居多，如她這般直白坦率的少。

她會親口說喜歡他，也直言希望他能一直喜歡她，雖然說完會悄悄臉紅。

若世間情愛多是霧裏看花，隔山望月，衛梔便是把盛放美絕的鮮花捧到阮離懷裏來，又讓朦朧含羞的明月越過座座高山，只照亮他一人。

她的最後一個心願已經實現了，他想。

沒有說出口，但阮離也在第一抹朝霞掀開朦朧面紗時，在心底無聲祈盼：

“希望她一生平安順遂。”

可以拿我的一切去換。

翌日，衛梔便讓人在城門口一片空地上擺了桌椅搭了簡棚，簡單布置了一下後她和阮離、沈雲松坐在不遠處，王平和幫忙組建商隊的安大林開始在排隊的人裏選拔。

小超市要選人組建商隊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和之前外賣小隊招人時只從流民中選不同，這回長樂縣的百姓也可以參與。

外賣小隊那十幾人現在日日晨起進城做事，傍晚回莊子，城裏城外的人都看得到，動心的人也越來越多。

他們每上工六日可以輪休一日，那天不上工也不會扣月錢，只是就賺不到跑單的錢了。後來見為了多賺些錢，幾乎人人都沒有休過，小超市的老板還多給了他們一筆叫“加班費”的錢，還當日結。

不僅在長樂縣，在別的地方也沒有“加班費”一說，老板給了月錢你便得日日做工。而且從小超市裏那些人統一的穿著和他們每日的精氣神來看，為小超市工作即使賺不到大錢，也已經是很好的去處了。所以今天來排隊的人著實不少。

安大林和王平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選拔工作。阮離和沈雲松不動聲色地註意著還混在流民堆裏的季舟景一行人。

雖然阮離讓人把季舟景攔在了長樂縣外，他和手下們不回京城便只能繼續偽裝成流民。但這種人多眼雜的時候，阮離和沈雲松還是會掛心他的安危。

而留心觀察人群，想找到Q.Q糖說的那個人的衛梔卻看見隊伍中段有一個十分突兀顯眼的身影——耶和安。

他周圍要麽是衣著普通的百姓，要麽是面帶疲色的流民，只有他一身做工上乘布料昂貴的亮藍色織錦長衣，腰間還掛著那個綴滿了彩色寶石的錢袋。

耶和安這身打扮出現在魚龍混雜的人群中，像是正無聲地喊著：“我人傻錢多，快來偷。”

而同樣身份尊貴的五皇孫季舟景，這會兒正一身粗布舊衣，發絲淩亂，出眾的臉上也抹了遮掩面容的灰土。

許是為了裝得更像一些，他還像其他流民一樣，歪歪倒倒地躺在粗糙的草墊上，佯裝休息，全然沒了皇室子弟的矜貴模樣。

還沒忘記打算著要和北國小王子耶和安多接觸，又不能表現得太熱絡了惹人懷疑，衛梔便讓跟耶和安交流更多的敢心娃去把他叫了過來。

“衛老板，你找我有事嗎？今日的跳跳糖我已經買到了。”耶和安人是過來了，但總在回頭往後看，“我排著隊呢，這下又得重新排了。”

耶和安來南國為質時阮離已經身中蠱毒，是他手下另一名副將和鴻臚寺的官員做的交接。耶和安也未曾上過戰場，所以並不認識衛梔旁邊那個芝蘭玉樹的翩翩公子。

“你排隊幹什麽？”衛梔疑惑道，“這是招工的隊伍，並非在賣什麽新鮮玩意兒。”

“我知道是招工的隊伍，就是聽說你們小超市最近要招人，我才來的。”

“若是能去小超市做工，你們店裏再有了什麽好吃的好玩兒的，我就能最早知道，再全都買了，多好啊！”耶和安越說越覺得自己想得對，說完就想跑回去接著排隊。

衛梔被他的邏輯說得一時無言，頓了頓，她還是說：“但是根據我們的招工條件，你不會被選中。”

衛梔之前讓人發出去的招工傳單上便寫了，長樂縣的百姓和城外流民都可以報名。但因為商隊所需人數有限，所以同等條件下會優先選擇生活更艱難的流民，然後才是長樂縣的百姓。

耶和安這種一看就是富貴少爺的，無論如何也不會被選中。

“而且這次我們選的雖然也是小超市的員工，卻是要往不同城池去的商隊，不會長期留在小超市內，也就不會最早知道小超市有什麽新貨。”

不知道耶和安是否刻意偽裝成這般天真甚至頭腦簡單的模樣，但衛梔還是耐心解釋道。

“啊……”耶和安垂下腦袋，倍顯失落地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才問：“那你們店裏什麽時候還招人？就像傻大個那種，能整理貨物的。”

“你才是傻大個！”敢心娃大聲反駁耶和安，還瞪著眼睛和他對視。

耶和安收回挑釁的目光，眼帶期待地看著衛梔，“我看傻大個每天擺擺紙巾數數棒棒糖還挺樂呵，也想試試。或者我花錢買這份差事也可以，你開價吧。”

讓北國小王子做理貨員什麽的，衛梔想想就頭大。偏偏耶和安沒有明說過自己的身份，衛梔也不能以此為理由拒絕他。

“買倒不必，但你也看到了，我們店裏目前不缺人了，所以暫時也不打算招人。”

衛梔開起了空頭支票：“要不這樣，等我們小超市開第二家店要招人的時候，我一定第一個找你，怎麽樣？”

耶和安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但他擡起頭來想再和衛梔商量商量時，卻發現眼前已經沒人了。他回頭在四周找了找，才看見已經跑到聚集起來的人群外圍的衛梔。

雖還隔了段距離，但耶和安看得出來喧鬧的那邊是爆發了沖突，不只有人吵架，說不定還動手了。

季舟景也註意到那邊的情況，他不知道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跑過去能幹嘛，阮離倒是一直跟在她身邊，跟護著自己眼珠子似的。

所以幾乎同時，南國五皇孫和北國小王子都往混亂處去，暗裏牽動了不少人隨之而動。

衛梔方才站的位置正對著隊列，所以第一時間看見有人起了爭執，一方還先動手打了對方。

她急匆匆跑近了才知道，動手的是和原主同村的黃獵戶，而對方被打後原本想還手，卻被身邊一個身形瘦弱的年輕人拉住了。

“我呸！又臟又臭，家都沒了，還想做工賺錢？趁早找條河投了死幹凈些，還省得每日費這麽多糧食！”黃獵戶往地上啐了一口。

餘明雷氣急，“你算什麽東西！我吃你家一口東西了還是礙著你了？”

兩方都被拉住沒再動手，但嘴上還是繼續爭吵著，周圍還有別的人也陸續加入了他們。現場隱隱有了兩個對立方——長樂縣百姓和流民。商隊招工的名額有限，誰都怕自己會選不上。

不知為何，靠近後，衛梔覺得那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年輕人和被打的男人似乎都在打量她。

餘明雨的確一面制止著哥哥動手，一面暗中觀察著流民中日日都有人提起的衛老板。

動手的男人剛才就很看不起他們這些在排隊的流民，據他說，他還是她的同村，之前便關系匪淺。餘明雨背著哥哥故意暗中挑釁他，就是想看看，她會如何處理這場長樂縣百姓和流民之間的沖突。

而餘明雷也想看看，她是真如傳言中那樣良善正直，還是做做樣子和稀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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