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詫異之後, 衛梔擡頭，猝不及防地撞入阮離墨色的風眸裏。

“什麽叫不算什麽大事，又為何要當沒這回事？”

阮離幽邃的眸微微瞇起, 圈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的雙臂也收緊了些。以往不曾沾染風月的臉上，現下滿滿都寫著在意。

人前總是清冷出塵讓人猜不出喜怒的面容, 此刻也還是洩露了主人所有情緒。

就是這還悄悄帶了點委屈的表情, 襯得衛梔覺得自己像是個吃幹抹凈後不負責的負心漢。但其實到目前為止, 衛梔落在他臉上的吻就已經是兩人之間最親密的了。

除了獨處時偶爾會牽手以外，阮離待她總是克制有禮的。平時他常會揉揉她的頭發，而這是他們之間不多有的擁抱。

“你不是不喜歡嘛。”衛梔語調稍稍上揚了些, 帶著撓人心尖的小鉤子。

她主動伸手環住阮離的脖頸，讓兩人靠得近些，卻又繼續拿話激他。

心悅之人正親密無間地依偎著自己，阮離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怕抱得緊了會讓她不適，又不願讓她太快離開，阮離環抱著衛梔的雙手便一直保持在恰好能將人留住的力道上。

“衛梔，”阮離柔聲喚她，“我沒有不喜歡。”

除了平時的姓名和打趣時的衛老板，他似乎從未喚過她別的。

但那個叫寧卓的人, 語氣自然地喚她“小梔”。

“那你是喜歡咯？”衛梔雙手各捏住他一只耳朵揉了揉，反問。

阮離聲音低了下去, 突然提起：“他叫你小梔。”

“……”

話題轉變太快，衛梔楞神了幾息, 才重新道：“他叫的是以前的衛梔, 不是我。”

言外之意，無論寧卓有什麽心思，都是對原主的。

阮離低頭斂目, 把眸中翻滾的思緒都掩下。

衛梔看不出，他卻能察覺到，方才府門外的男人也和在河邊時不同了。

那時的他不知出於何種考量，先於阮離發現河中情況但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現在的他卻能為了衛梔的安危找上阮府，走到傳聞中的阮離面前來，還毫不掩飾自己對阮離的敵意與懷疑，對衛梔的關心和掛念。

阮離自然不會提醒衛梔，就讓她一直這樣以為下去就好。

“那我以後叫你什麽？”阮離揭過上一個話題，凝視著衛梔的杏眸，直接道：“不想跟別人一樣。”

終於聽阮離清楚地說了一次他的想法，衛梔暗自松了口氣。這說明阮離心裏那個結並非完全無法打開。

旋即她聲音婉轉清澈道：“其實我有個自己取的小名，念念。”

以前她見過好些長到幾歲後才來孤兒院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乳名，但衛梔沒有父母，也就沒有乳名。她便悄悄給自己取了這個小名。

念——想念，掛念，懷念，惦念，院長教她認的每個和它相關的詞似乎都是溫暖的。

後來衛梔對父母這兩個角色的想象淡到幾乎消失，而這個名字則被她留給了自己。

“從小開始寫日記便不喜歡以‘我’為視角，所以我在日記裏都是寫‘念念’今日如何如何了。”

阮離知道她有時常記錄些什麽的習慣，日記這個說法以前未曾聽過但也不難理解。

“念之一字，心上掛今朝。”衛梔說了自己長大後對這個名字的理解，才雙手搭著他的肩膀，輕輕踮起腳尖。

這次她把吻落在了阮離的薄唇上，碰上那抹冰涼後沒有停留，一觸即分。

衛梔再膽大這也是頭一回，心怦怦跳個不停，熱意飛快從臉頰攀到耳朵尖了也沒停。

斂了斂神，衛梔才故作鎮靜繼續說：

“阮離，我說過，我更在意眼前，更希望把當下的一日一日過成長長久久的一生。所以你也不許因為未來還見不著影兒的事悶悶不樂。”

沒從阮離這兒問出明確的答案，但衛梔多多少少也感覺得到他的顧慮。

沈屙日久，微弱的希望也一次次熄滅，這給他留下的影響要遠大於衛梔目前能給他的那些信心。

而什麽都還看不見的時候，沒人知道黎明是不是真的會來。

“放心吧，衛老板吻了你，會負責任的。”衛梔又故作輕佻地點了點他的下巴。

“所以，往後你可以向我敞開你的所有心思，自然也可以吃醋，可以有情緒，可以對我有所求或是生出占有欲來。”

被柔軟雙唇短暫觸碰後，阮離那些難以名狀的起伏心緒霎時變得熨帖。原本盛著希望卻已經幾近幹癟的位置，也在裝進她的每一個字後，慢慢因為其中的情意變得充盈起來。

她說，他可以向她敞開所有的心思。

衛梔的話音落下，他才逐漸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只是原本清潤深沁的嗓音沙啞了許多：“念念。”

“嗯，我在呢。”

他第一次這般親昵地喚她，她也是第一次告訴別人這個小名，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個小名喚她。

她幼稚的小秘密，從此便成了兩人共有。

把懷中人眼角眉梢的笑意盡收眼底，阮離心念一動，俯首欲吻向她未沾染口脂卻美若丹霞的唇。

但下一瞬，方才還主動湊近親吻他的人撓了撓他的腰側，趁他躲避時閃身從他懷裏逃掉了。

“不許親，罰你剛才亂說話。”

衛梔笑著往花園外跑去，束起的黑發隨風舞，留給阮離一個歡快靈動的背影。

她還記著呢，剛才阮離說讓她以後別親他了。那他也別想。

阮離以拳抵唇，嘴角的弧度怎麽都下不去，心裏也溫溫軟軟成了一片。

他的蠱毒也許無藥可解，但他心裏絲絲縷縷的暗色情緒，她總是都能治好。

衛梔再回到正廳時，便看見小萱和王平已經在等候了。她叫了他們過來，是想商談關於他們戶籍的事情。敢心娃可能被什麽事情絆住了，所以沒有一起。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坐吧，都別拘禮，還和在店裏一樣。”衛梔招呼著有些緊張的兩人一起落座。

小萱和王平心裏都七上八下的。他倆之前都不止一次和衛梔說過，想落到衛梔名下或者阮府為奴。但都被衛梔三兩句話拒絕了。

兩人不知今日她叫他們過來，是終於願意松口了，還是他們多次提起這件事，惹了她心煩。

他們都知道衛梔和阮離他們親和沒有架子，也很信任他們二人，托付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但王平和小萱一直覺得，在長樂縣沒有戶籍的他們，除了在衛梔和兩個少爺身邊為奴為婢得個一輩子穩定的差事，再沒有更好的出路了。若投了別家，斷是不會有現在這般的安穩生活。

畢竟會和下人說多謝和抱歉的主子，不會太多。

“衛小姐，您叫我們過來是有什麽事情要吩咐嗎？”王平先開口問道。

衛梔拿了剛才從書房帶出來的一疊東西遞給他們。

“這是長樂縣即將開始推行的外來人口落戶政策，你們先看看，看完了我們再談。”

小萱一直有在抽時間學認字，但為了做豆腐鋪的生意她先學的是算數，所以還有不少字不認識。王平便拿著紙張，邊看邊挑著重點講給她聽。

兩人看完後，均是一臉不可思議的驚喜表情。

“小姐，這是……”紙上的內容讓王平大為震驚，聲音都有些顫抖。

“原來您一直說，我們不能投身為奴，會有別的出路，是真的。”小萱喃喃道。

衛梔點了點頭，“之前我也還無法確定，但現在只要能夠達成上面寫的要求，你們都可以落戶為長樂縣人。”

王平面露苦澀，想起落戶要求後像是被一盆冷水兜頭潑下。

“可我們一路至此，大部分人吃穿都還沒有著落，更別說拿出那麽多錢來了。”

要繳納五年的雙倍稅額，這難度對於流亡至此的人來說不亞於登天。

他和小萱、敢心娃在小超市做活，每月都有不少工錢拿，今日也剛剛領了上月的。但和這筆稅錢相比還是杯水車薪，更別說王家村其他人了。

“所以我今日把你們叫來，是想先從小超市裏把這筆落戶所需的稅錢以月錢的形式預支給你倆。以後你們在長樂縣有了戶籍就能各自出去租住房屋，能夠正常生活。你們可以繼續在小超市裏以工抵債，也可以去做其他你們想做的事情，賺了錢再來還我。”

衛梔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銀錢和待簽字畫押的借條放在桌上。

“但我們目前能力有限，沒辦法一次性支出所有人的這筆錢，又不能只幫一部分惹人記恨。所以現在有且僅有你們和敢心娃這三份。”

“你們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在小超市忙前忙後，是我最得力的幫手，所以預支這些工錢給你們別人也無話可說。其他人的戶籍我們會接著想辦法。”

“我不會把你們每月的工錢全都拿來抵了債，會給你們留足日常的開銷用度。若你們想去自己做點什麽別的生意，我也會幫你們。”

衛梔語氣輕松，像是已經看見了他們以後的新生活。

王平還沒來得及開口，他身旁的小萱已經嗚咽著哭出了聲。

“小姐，我們……我們，我們……”小萱語不成句，越哭越激動了起來。

衛梔看得心口發酸，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幫她順氣。

“值得開心的事兒，別哭啦。我們小萱以後就可以開家自己的豆腐鋪子，也做女老板了。”

小萱還沒有止住哭泣，敢心娃便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

“小萱，你怎麽哭了啊？”

敢心娃急得滿頭大汗，連忙把手裏護了一路的糕餅往小萱手裏放。

小萱看著手裏包裝精美的糕餅楞了楞，眼淚仍不受控但她認得出這是留香齋的糕餅，很貴的。小姐給她吃過幾次，甜甜糯糯的，很好吃，她很喜歡。但她舍不得拿月錢去買吃完就沒了的東西。

“你別哭，我給你買了留香齋的糕餅回來，你吃兩塊兒就開心了。衛姐姐每次吃了阮少爺從它家買的桂花糕都可開心了，你也快試試！”

衛梔原本正悄悄註意著二人之間的互動，見自己和阮離突然被提起，不由得一陣臉熱。

她只裝作不知，把接下來的事都交給王平後便準備回房間了。衛梔急著去看看方才超市系統裏突然被解鎖後亮起來的芒果圖標。

之前小超市裏亮起來的圖標只涉及日常用品、零食和調味料，這還是第一次出現了水果。還不偏不倚，恰好是衛梔最喜歡吃的芒果。

莫非以後小超市就有水果可以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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