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泡好第二天教小萱做豆腐需要的豆子，準備回房間休息的時候，衛梔才發現院子裏亮了很多。比晴天時有月亮的夜晚還要亮一些。

因為院子四周掛起了一盞盞燈籠。那些燈籠比衛梔以前在現世的燈會看到的還要精致得多。

外框雕刻的圖案是不同樣式的花, 燈籠的木框好像刷了油，亮亮的。她好像還聞到了梔子花的香味, 但院子裏並沒有盛開的梔子花叢, 現在也不是梔子花盛開的時節。

阮離正坐在院子邊的屋檐下用他的匕首細細打磨一根根小木棍——那是衛梔準備拿來教莊子裏的小孩子數數用的小棒。

感覺到衛梔的目光,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不動聲色地解釋道：“燈籠紙浸了梔子花的花汁後才糊的燈籠。”

可是這個季節不是沒有梔子花嗎？

衛梔心裏想著，但怕阮離覺得這個問題太笨了就沒有問出口, 自己畢竟還是多活了十幾二十年。

但阮離卻站起身，走近衛梔，和她一起站在燈籠下，繼續說：

“糊燈籠的紙是梔子花開的時候就浸好了花汁存放起來的。我爺爺還用梔子花制了香，等糊燈籠的時候可以再熏一熏給它添些味道，燈籠架上刷的油裏也摻了些我爺爺制的梔子香露。”

“怎麽想起來做燈籠了？”這些燈籠看著都很新，不像是以前做好的存貨。

阮離思索了一瞬，還是說：“覺得你可能會喜歡。”

衛梔感覺自己心裏好像有什麽輕輕動了一下。她故作鎮定地掩飾下去，問阮離：“你爺爺很喜歡梔子花嗎？”

“嗯, ”阮離頷首，回憶起爺爺從軍營退下來後就總是喜歡擺弄梔子花的樣子, “梔子花是他最喜歡的花了，以前京城將軍府、阮府和這座莊子裏都種過不少。”

“這次回來也帶了很多這種燈籠紙和梔子香露, 我就做了些。”

“老將軍還挺有心思的。”

衛梔沒見過阮老將軍, 他也不是她寫出來的人物。看樣子他和衛梔在電視劇裏看過的那種戎馬一生的老將軍不太一樣。

阮離還記得衛梔和爺爺之間似乎有看不見的聯系和共同點，比如都會給果樹疏花和做豆腐。但他並不想試探或者詢問什麽。

他總覺得，有些事到了可以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第二天早上, 想著人多，也還記著敢心娃說的包子，衛梔便和小萱母女一起蒸了好幾屜包子。有肉餡兒的，也有青菜餡兒的，還有衛梔最愛的土豆絲餡兒的。

院內的石桌坐不下，大家讓衛梔、阮離和沈雲松坐著，其他人都分散在四處吃著包子喝著米湯。

敢心娃邊吃邊哭，李巖無奈地像哄妹妹時一樣，掏出自己的小帕子踮著腳給他擦眼淚。

吃完飯，一群人分散去砍樹、做貨架、翻地、抓魚，沈雲松帶著李巖和李夢一起把今日的訂單一一送去莊子門口，衛梔則和阮離一起帶著小萱一起去了院後的石磨那兒準備做豆腐。

忙碌的一天裏除了早餐便只吃了頓葷豆花，晚上衛梔打算大家一起點個篝火吃烤魚，也熱鬧放松一下。

好在去抓魚的人回來時魚簍裏都滿滿當當的，還有生命力頑強的魚兒在裏面蹦跶。阮離知道衛梔想吃烤魚，早上推完磨後還去采了些野草回來。

沈雲松說他和阮離行軍打仗時常烤魚吃，味道還不錯，便自告奮勇地接過了晚飯的重任。

等衛梔沐浴完，把幹活時穿的粗布衣服換成裙衫，重新隨意束好馬尾出來時，院子外面那片空地上的篝火已經燃起來了。篝火旁還擺著一圈小矮凳。

沈雲松旁邊的桌上擺著個長木盤，上面用木棒穿著大小不一的魚，魚上刷了些化開的葷油，魚肚子裏還塞著今天阮離帶回來的那些野草。阮離說過那些是香料。旁邊還穿著些土豆、青菜，還有三只雞。

火燃起後沈雲松主動帶著大家烤魚，間隙聊聊貨架組的工作進度，說他迫不及待想當小超市三老板了。

小萱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端著一大籃子雞蛋，一人發了一個，說：“今天我們上山撿了不少野雞蛋，剛煮了一些。魚還有好一會兒才能吃，大家先吃個雞蛋墊一墊肚子，吃完鍋裏還有。”

衛梔滿意地看著小萱越來越敢用廚房裏的食材，不像最開始連用根柴火都要征求衛梔的同意了，還能規劃大家的飯食。小萱帶著幾個姑娘和婦人一起在廚房裏幫忙，衛梔的任務也要輕松不少。

接過雞蛋，衛梔像以前每一次吃蛋時一樣，先在掌心揉了幾圈，借著雞蛋的溫度暖了暖手。待雞蛋熱度下去了些之後輕輕在地上敲了一下。

她沒有直接剝開，而是繼續在手心揉，然後換成用手指輕輕捏，將蛋殼揉破卻沒有脫落，然後從雞蛋更小的那端開始，就像削蘋果一樣轉著圈剝，雞蛋殼連著裏面那層薄膜一起被剝落，等剝完一個雞蛋，雞蛋幹幹凈凈，蛋殼也沒有掉落碎片。

阮離在衛梔旁邊註意到她這些動作，又看見她剝完蛋不經意地笑了笑，把蛋殼丟進了火裏，兩口就吃完了一個雞蛋。又悄悄看了看裝雞蛋的大碗，看到裏面只有一顆野雞蛋了，便沒有伸手去拿。

阮離看看手裏的雞蛋，鬼使神差地把雞蛋放到衛梔正在烤火手裏，說：“我不愛吃。”

感覺到手裏雞蛋的溫度，衛梔擡起頭看著阮離的眼睛，彎了彎眉眼，“謝謝阮少爺。”

在衛梔領一邊正專心烤魚的沈雲松也註意到衛梔的小動作，沒多想，直接說道：“衛梔，你剝蛋的方式和阮爺爺一樣呢！”

“我之前就想問阮爺爺了，這樣剝蛋不麻煩嗎？”

衛梔楞了楞，下意識回答道：“我就是喜歡這個過程。”

沈雲松沒往心裏去，但阮離卻突然掰斷了他手裏那根細枝條——

衛梔的說法，和爺爺以前告訴他的一模一樣。

魚好了之後，一圈人開始吃魚聊天。

“小夢，姐姐幫你把魚肉分下來了再吃，別卡著魚刺了。”小萱連忙阻止李夢這個小貪吃鬼要直接啃魚的動作。

“不用了，姐姐，我會吃魚的，小梔姐姐教了我的，我還沒被魚刺卡過呢。你放心。”李夢比剛來時要活潑一些了。

“這樣啊，那你也要小心些，慢慢吃，吃的時候別說話。”

“好。”

李巖瞥了瞥妹妹的大花臉，提醒道：

“你別吃太多了。你忘了自己前天吃小梔姐姐做的黃燜雞，結果貪嘴吃太多了，肚子不舒服，晚上一直睡不著，夜裏爬起來在院子裏轉來轉去，最後來敲我的門，問‘哥哥，怎麽辦，我覺得剛吃的雞腿在我肚子裏要變成小雞了，我肚子好像越來越大了’。”

李巖的話也多了些，尤其是在嘮叨妹妹這件事上。

“哼，哥哥壞，你還嚇我，說不是小雞，是我吃的土豆遇到水發了芽在肚子裏長大了，明天就會有土豆苗從我嘴巴裏冒出來。”

李夢嘴裏包著魚肉，含糊不清地說著，進食速度卻沒有受到什麽打擾。

衛梔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被李夢看到了。

李夢停下手上的動作，挪到她身邊，：“小梔姐姐，我沒被我哥騙到。我記得你說過的，我們肚子裏沒有泥巴也沒有小蟲子，土豆和小雞都不會長大的。”

“這樣啊，小夢真聰明。快回去吃飯吧。”

說完衛梔悄悄指了指在那兒故作嚴肅地看著李夢的李巖，李夢乖乖地坐回了哥哥身邊。坐下後還不忘幫王家村那個比她更小的妹妹擦了擦小花臉。

看著這兩個孩子都沒有剛來時那麽拘謹怯懦了，衛梔心裏也暖融融的。孩子的快樂總是簡單幹凈的，她想保護著。

她已經見過這個世界不少孩子，猜到李巖和李夢應該還不滿十歲。當時說自己已經十歲了，應該是怕衛梔他們覺得年紀太小了不能做事，不讓他倆留下。

“這是什麽香料？我以前從未嘗到過，好香啊。”被香氣吸引，衛梔問旁邊安安靜靜吃著魚的阮離。

“是綠木草和銀葉根，可以去除腥味，也可以提鮮，適合拿來與魚同烹。”

“那這山上有叫孜然的嗎？”雖然這些很香，但衛梔還是覺得燒烤加了孜然和辣椒才是一絕。

“那是何物？我未曾聽過。”

“我之前聽酒香樓的掌櫃提過，說是烤制食物時佐之，味道極佳。”阮離都沒聽過，衛梔猜測這個世界可能還沒有孜然這個東西，便敷衍過去。

吃得七七八八時，衛梔提議：“不如我們來玩擊鼓傳花吧？”

“哦？這是什麽？你講講。”沈雲松未曾聽過這個。

“就是由一個人背過身去敲擊某樣東西發出聲響，同時剩下的人手裏依次傳遞某個東西，敲擊聲停止時，東西留在誰手裏，誰就要起來唱個歌跳個舞或者做別的什麽。”

“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那就這個吧。你提的，你先敲吧，就拿筷子敲那個碗吧，趁手。我們……”

沈雲松看了看周圍的東西，撿起一個還沒烤的帶皮土豆說：“我們就來傳這個土豆吧！”

“好。”說完衛梔拿著碗和筷子站到篝火一側，其他人都挪坐到另一側。“我開始敲了哦！”

敲擊聲一下一下地傳來，衛梔故意敲得很慢，土豆從沈雲松手裏，依次傳給阮離、敢心娃、李巖……王平，又傳回沈雲松手裏進行循環。

聲音停下時，土豆剛好在王平手裏。

王平無奈地笑笑，站起身來，“那我就唱兩句，你們都不許笑啊。我不太會唱。”

李夢配合地捧起場來，小手掌拍得特別響，王家村比小萱年紀小些的幾個人在旁邊捂住耳朵悄悄躲遠。

“那我可就唱了啊，你們把耳朵捂好。”

“渭城朝雨  浥～輕～塵～～～

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人～～～”

“渭城朝雨  浥～輕～塵～～～”[1]

“別別別，村長，唱一遍就夠了。”沈雲松憋不住笑意，連忙說道。

“村長，你說你不會唱歌，原來是真的很不會啊。要不是我也會這個，我都聽不出來你唱的什麽了。確實驚天地泣鬼神啊！”

王平也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找補道：“我十幾歲的時候，村頭的婆婆還說我放牛的時候唱的歌好聽呢！”

“村頭的婆子耳背幾十年了，你也有臉提！”

王明方才一直默不作聲地旁觀著，還舉了舉自己斷了手指的那只手拒絕了土豆傳到自己這兒。這會兒也笑罵了一句，用手裏吃完魚的木棍拍在他背上。

“明叔你給我留點面子！”

篝火邊的人都笑了起來。衛梔註意到阮離也輕聲笑了笑，心裏暗暗想著下一局要暗箱操作一下，停到阮離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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