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幾天, 衛梔也沒擠出時間進城看店鋪和找酒樓王掌櫃細談。

她每天都和阮離、沈雲松一起，帶著王平和他的村民去收土豆。一筐一筐的土豆被搬進院後的地窖裏儲存起來後，衛梔懸著的心才放下。

果不其然, 收到土豆田後的第六天，就下了一場大雨。

沈雲松冒著雨去城裏打聽流民情況了, 衛梔坐在門廊下的小桌邊, 捧著熱茶和阮離一起靜靜地看雨。

猶豫了一會兒, 衛梔還是對阮離說：“陪我去莊子外面看看？”

阮離點了點頭，起身拿起墻角的油紙傘撐開後沒多問，但他知道衛梔說的是王平一行人落腳的簡易棚屋那邊。

衛梔看著身穿玄色衣衫的阮離面朝自己, 站在只一臂之遠的雨中等她也拿上傘一起出發，心裏不由改了主意。

她也站起身，隨手理了理素藍色的裙擺後徑直走進了阮離的傘底。

“好像一把傘就夠了，”衛梔微微擡起頭看了看寬大的傘面，“阮少爺介意嗎？”

阮離拿著傘柄的手頓了頓，旋即悄悄握緊了些，有些不太自然地轉身和衛梔並肩。

“無妨。”

莊子裏當然都是泥路。

衛梔出門前忘了換鞋，還穿著之前阮離讓人給她準備的繡鞋，再小心翼翼地踩也還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泥。

以前衛梔常去兼職, 平時時間緊的時候也常騎自行車，不常穿裙子。這會兒繡鞋、長裙和雨天遇上, 她就越發強烈地懷念起現世的牛仔褲了。

但不得不說，這些裙衫都很漂亮精致, 她實在舍不得弄臟。

阮離發現衛梔小心註意地提著裙邊走路, 也看見她鞋上的泥汙，便不動聲色地把傘往她那邊傾斜了很多，把雨水隔遠以免再濺起泥點臟濕了她的裙邊。

走在路上, 衛梔發現山景或是田間色彩都被籠上了一層水霧。空氣裏還有浸潤了水汽的橙花香味撩人心弦，讓她放松了很多。

走著走著，衛梔也就沒顧著腳下的泥濘，轉去專心欣賞自然而簡單的景色了。

等兩人到王平等人的落腳地時，衛梔才發現阮離的左側衣服幾乎全都濕了。

衛梔驀地想起，小時候的雨天和院長一起在農間小路上走時，院長和她會各自穿上一套大小型號不一的草編蓑衣。院長還幫她編了一雙尺碼合適的草鞋，方便她無所顧忌地踩水踩泥。

她也還記得，看見村頭的阿姨被丈夫毆打後帶著傷淋雨幹農活時，院長曾經叮囑過她，以後一定不能靠近會對她舉起巴掌拳頭或是棍棒的人。

“我的乖小梔啊，會遇上世界上最最溫柔，最最體貼的人。”

衛梔記得院長當時就坐在屋檐下，捏著煙卷，看著霧蒙蒙的雨霧這樣說道。

她當時不太懂，就問了一句：“那人長什麽樣啊？我要是遇見了認不出來怎麽辦？”

院長摸了摸她的頭發，笑得爽朗開懷，“不著急，等你遇上了，就知道了。”

“阮離，答應我，那把匕首只會對著敵人，好不好？”

衛梔的目光落向正在手忙腳亂地收拾著什麽東西的幾個婦人，嘴上卻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阮離垂在身側的手也凝滯了片刻，神色閃爍了一瞬，才應道：“嗯，別怕，不會拿它對著你的。”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衛梔轉頭看向阮離，語氣裏是阮離聽不懂的篤定：“不管事情糟糕到什麽地步，我們都可以一起去想辦法解決。”

“但是無論什麽時候，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

衛梔沒讓阮離如願揭過這個話題，反而直接挑明了她的顧慮。

最近幾個晚上，她又開始一次次夢到之前那個場景。夢裏無論她怎麽阻止，阮離都用那把娘親留下的匕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起走過這場春雨後，沒來由地，衛梔覺得這件事，也許她可以直接開誠布公地和阮離聊。

但阮離沒有再正面給出回應，只是微微擡了擡下巴，“先解決這件事吧。”

衛梔也沒有要步步緊逼的意思，她知道這件事確實急不來。眼下確實有需要立馬處理的事。

還沒走到門口，幾個婦人就先迎了出來。

“少爺，小姐，您們怎麽來了？”那天暈倒的婦人先開口問道，臉上帶了些慌亂。

衛梔也註意到她們局促不安的神情，嘆了口氣問道：“王平呢？”

“村長、王磊和幾個大娃去砍竹子了，想趁沒有活幹的時候多搭幾間屋子出來。”

“行，外面下著雨，不讓我們進去避避雨？”衛梔故意問道。

“小姐……”

“好了，去把村長和王磊叫回來吧。我們有事要說。”

衛梔不想為難她們，打算直接找當事人。不願見阮離濕著衣服還撐傘站在雨裏吹風，衛梔還是帶他一起進了竹屋。

果然，簡陋的屋內，墻角那堆土豆格外顯眼。

屋內還有小孩和那個目光渾濁的老人在，衛梔沒說什麽，靜靜地等著。

沒一會兒，村長就帶著人回來了。人人身上都淋得濕透了，留下的婦孺和那個老人也走了出去，有些忐忑地在竹屋外淋著雨站了一排。

衛梔看得心裏有些難受，但面上還是副認真嚴肅的表情。

她走到門邊，說事之前先說：“先進來吧，淋雨不解決問題。”

“小姐，少爺，我們錯了。”只有王平開了口。他兩步上前，猛地在衛梔面前跪了下去。

幾乎同時，後面的人像是他的覆刻，一共十五個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在衛梔和阮離面前跪下了。大滴大滴的雨水打在他們身上，也打在衛梔心上。

原本衛梔只是想來解決問題的，但這會兒是真的覺得有些生氣了——她最不喜被裹挾或綁架著做什麽決定。

即使他們這一跪也許沒這個意思，但每次衛梔都會覺得壓力和負擔陡增，心裏也不舒服。

“跪了能解決問題嗎？”

“我說過，想留下，你們吃的住的都得靠自己來換。”

“這些天你們得到的，也都是你們幫著收土豆換來的。”

“但我不記得有讓你們從莊子裏帶出來墻角那些土豆。”

王平擡起頭，面容羞愧著急道：“我們沒想要拿的，但……”

衛梔見他吞吞吐吐說不出來，便又接上了之前的話。

“但你們第一次去收土豆，就有人私自拿了土豆藏在身上。我當時便發現了，只是沒有說破。”

其實是Q.Q糖發現後第一時間告訴了衛梔。

除了那個老人，衛梔給所有人都分了工。成年人扛鋤頭挖土豆，小孩子跟著體力不行的衛梔一起把土豆上的泥巴搓掉些放進竹筐裏，再等著幾個男人運回地窖裏。

第一天那個老人也跟著到了土豆田。衛梔從他揮鋤頭的的動作來看覺得他的身體應該還是比較硬朗，勸說了幾次他也沒有任何回應，便就隨他去了。

但剛開始沒一會兒，Q.Q糖就在衛梔腦海裏說，那個叫王磊的青年偷偷放了幾個土豆進自己懷裏。衛梔轉頭去看也確實發現他的異樣，但她當時沒拆穿。

衛梔以為王平發現這件事後會來找她，但沒有。

相反，後面幾天，偷拿土豆的人越來越多，在土豆田裏或在地窖裏時都有。

發展到最後，據Q.Q糖的統計和衛梔自己的觀察，就只有村長王平、那個斷了兩根手指的老人、莊子外昏迷的婦人和她女兒沒有私拿過土豆。就連只有幾歲的小姑娘也在最後一天悄悄拿了兩個。

阮離和沈雲松也發現了這件事，但都默契地沒有插手，準備交給衛梔來處理。

而衛梔正想借此事讓他們明白：不論他們這一路上為了活下來做過什麽，想留在這座莊子裏，便有很多事是絕對不能做的。

有些事得在一開始就說好說定，免得以後橫生事端。

衛梔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什麽，那個叫王磊的男人便倏地站了起來，猛地撲向衛梔。

阮離在他飛撲之前便看穿了他的意圖，伸手把衛梔拉到自己身後護著，又很快揮起收合的油紙傘用力擊向他右手，打得他吃痛松開了藏在手腕內側的一把短柴刀。

“你想做什麽？”

阮離瞥了一眼已經有些鈍的柴刀，聲音帶著濃重的警告意味，目光沈沈地看向正捂著手腕表情痛苦的人。

“你當真覺得憑你便能制住我們，占下這座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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