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青鳥帶來回信，雲華便知道宇軒要回來。

只是王母娘娘讓她安心修補少陰之靈，其他一概不管，所以只好在宮裏等著。

想著宇軒到了，定會第一時間過來。

雲華瞥了一眼銅壺滴漏，盤算著時辰，就算路上有些耽誤，怎麽也該到了。

也不知是不是路上遇到麻煩，不免有些擔心起來，在殿中坐立難安，幹脆踱步到了前院，想著她若要來，一定是從前院進來，難不成又要翻窗戶麽？

……

另一邊，九黎一行人不肯踏入南天門，反倒在外面靜坐下來。

有礙觀瞻不說，連累著其他人進出也不方便。明總管規勸不動，無奈之下只好飛奔回去，如實稟報了當前的窘況。

太白金星聞言有些措手不及，這件事情交代給他之後，他沒太放在心上，只是告訴辦事的人要低調接待。

沒想到他的一句低調接待，倒讓底下辦事的人敷衍了事。九黎就算再積貧積弱，來訪的好歹也是黎君，竟只讓寓所的人去迎了。

還被揪住不放，僵持著不肯進來。

一行人滯留在南天門外，現在想低調處理也不行了。

拖下去不是辦法，太白金星只好親自前去，打算向黎君解釋一番，再請她進來。

“可是黎君強調，要殿下親自去迎。”明總管回應道。

太白金星不管他，徑直往南天門去了。要是再驚動了雲華，那不是更多人知道了。

很快見到九黎諸人，正步調一致地端坐在南天門外。

粗略掃一眼，想來眼前那位，身著玄纁二色冕服，臉帶黃金面具的一定就是黎君了。

太白金星心裏不免有些遲疑，“這身形確實很像小軒兒。”只是太白金星眼中的小軒兒，沒那麽嚴肅，也不會有君王的威嚴。

而眼前的黎君，看起來年紀不大，卻凜然危坐，帶著不可侵犯的氣息。

“黎君有禮。”太白金星先俯身行了一禮。

聽到熟悉的聲音，宇軒心裏一顫，緩緩擡起頭，望著眼前的老道，那是曾經的白爺爺。

隨後太白金星自報了家門，宇軒心裏一清二楚，但沒有打斷。

宇軒記得他從前對自己的疼愛，也記得他曾決絕地要自己的性命，更記得他操縱紫金葫蘆對自己手下留情。

心緒覆雜，不知該如何面對，說恨談不上，從前的敬愛也消失殆盡。

宇軒不動如山，只是瞥了一眼他佩在腰間的紫金葫蘆，緩聲道，

“仙長喝酒麽？”

知道他平日沒事愛喝兩口，紫金葫蘆裏面一定藏了許多酒。

太白金星一楞，不知這話從何說起，只好回應說，“寓所都已打點妥當，請黎君隨老道而來。”

“話已經說過了，不想再說。天庭要是有誠意，請清靈元君前來。”宇軒頓了頓，仰頭看他，“如果她實在不得空，王母娘娘來也可以。”

宇軒故意為難他，反正王母是不可能來的。

若一開始就是太白金星在迎候，她也不會說什麽，只是先前的話已然說出口，現在想改也不行了。

宇軒望了一眼淩空燃燒的香，紅光在尖端明滅，升起裊裊的青煙，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於是不容置疑地提醒道，

“還有半柱香。”

“仙長若是沒事，不妨坐下，邊喝邊等。”

何應聞言，站起身來，一伸手變出一小壇帶來的美酒，交給了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捧著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看黎君筆挺著腰背，目不斜視，好像不再與他多言了。

不得已只好讓明總管即刻到瑤宮去。

……

瑤宮。

“黎君說的？！”雲華聽完明總管的回稟，唰地站了起來。

在院中左等右等，沒想到竟等來了這樣的消息。這算什麽操作？

明總管有些委屈，“勞煩殿下去一趟吧，只剩半柱香不到了，九黎實在不講理！”

“我換身衣裳。”身上的常服總歸不合適，想著換一身正式些禮服。

可是明總管卻有些著急，“殿下，來不及了！”

“讓她等著，就說我說的。”

話音剛落，雲華便要回寢殿，獨留明總管一人無措地立在原地。

可剛至門口，轉念又想，宇軒等著不要緊，可讓黎君等著不合適。萬一真的去晚了，反倒把宇軒逼入了兩難的境地。

“罷了……”

推門的手停了下來，轉而對明總管說道，“走吧。”

……

南天門外。

淩空的香已經快接近底部，宇軒面上平靜，可心裏不免有些著急。如果香燃盡了，而雲華沒到，自己該如何選擇。

是做出讓步隨太白金星進去？還是真的轉身就走？

哪一個都不是好選擇。

暗暗責怪自己把自己推上了兩難的境地。

香即將燃盡，連升起的青煙都變得斷斷續續，而宇軒依舊不動如山地坐著，似乎已經有了既定的方向，連太白金星都在心裏暗自讚許：黎君還算沈得住氣。

只有宇軒知道，自己心裏的瘋狂吶喊：師尊救我！快點！！

正想著，忽見一陣清風伴著雲華，緩緩而來。清風的愛美之心比人更甚，托著雲華如同捧著稀世的寶玉，輕柔地將她送至南天門外。

羅衣飄飄，輕裾隨風。

腳尖輕輕一點，便落在宇軒面前。

清風如同漣漪一般散去，順路撫過宇軒的發梢，惹得人所有心思都一股腦兒隨風去了。

要不是黃金面具維持著黎君的威嚴，眾人都要看到黎君此時，是怎樣一副癡癡的呆樣。

雲華掃了一眼燃盡的香，又瞧了瞧宇軒，好像只有她擁有一眼看透面具的能力。

宇軒看的入神，只直覺她顧盼間滿是光彩。

雲華卻只見她像一尊大佛似的，端著架子，一動不動。

於是微微低頭，福身施了一禮。

宇軒猛地回過神來，差點坐不穩向前撲了下去，好在反應及時，用手撐住了，才免得摔倒在的尷尬。

這是她第一次向自己行禮，從前在眾人面前，連走在她旁邊，都要在身後半步。

倏忽間有些晃神，只覺得膝蓋發軟，就差當場跪下！

宇軒手忙腳亂地爬起身來，匆忙拍凈了手，又迅速捋了衣裳，誠惶誠恐地回了一禮。

再直起身來，卻見她正微微彎著眼睛望著自己，含著難以發覺的笑意，眼神柔軟地似水波流轉。

雲華側身讓開了一條路，做了“請”的手勢。

宇軒一下握上了她的手，柔軟又溫暖。

要是沒有這只手牽著，沒有這個人領著，此生都不知道該如何再踏入天庭了。

雲華只覺得有些不妥，原想躲開，卻發現她掌心冰涼，不忍放手讓她獨自面對，便反手一扣，輕輕握住了冰涼的手心，偷偷用力捏了捏。

雙手一扣，便覺得沒事了，外界發生什麽事情都沒關系。這種感覺從手心開始，傳遍全身，讓人放松並且勇敢地去面對未知。

好像美好的希冀與未來，不在別處，就在對方的手心裏。

宇軒還要輕狂一些，現下不僅春風得意，更覺得自己法力無邊。

……

由雲華領著，到了寓所。

九黎其他人都覺得格外新奇，可對宇軒而言，一路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景色。

故地重游，卻以全新的身份與心境，倒生出些許陌生的感覺。

“黎君首次到訪天庭，來不及新建行宮，只好先在寓所將就一陣。”雲華公事公辦地說，更是說給其他人聽。

“是，聽元君安排。”

一切妥當之後，雲華也沒理由再留，宇軒便開始找理由……

“不為我們接風？”

“自然有安排，還是讓大家先安頓下來。”

“呃……我覺得我的房間不大好。”

“怎麽不好？”

“元君來看……”

於是便拉著雲華，半哄半騙地帶進了房間之內。

“怎麽不好？”雲華又問。

宇軒一手背在身後，指尖生出一陣風，將門輕輕關了起來。

開始一本正經地胡扯，對比著自己從前的房間嫌棄這裏，“窗戶之外是院子，我不喜歡，我要花園。窗上和床邊也沒有花鳥紋銀的香囊，這個書桌也不好，這個杯子太俗……”

雲華靜靜地看她在房內走來走去，把每一處都嫌棄個遍。

又見宇軒繞了一圈，回到自己跟前，微側著頭說道，

“隔壁不知是什麽破房間，我也不喜歡！我的寢殿隔壁，一定要住著最美好小仙女。”

雲華忍不住要笑，嘴角的幅度似月牙一般，伸手捏住了她臉上面具的一側，輕輕扯了下來。

見宇軒正臉頰微紅，眼神卻如碧波般清澈，水遮霧繞地含笑含俏。

“黎君若是不嫌棄，瑤宮便是你的行宮。”

不等她說完，宇軒笑著湊了過去，一向只知道最清麗的月牙該掛在天上，可她輕輕一笑，便覺得就在眼前。

忍不住輕撫過她的唇|瓣，卻再也離不開了。

雙唇相抵，熱情相擁，把惱人的規矩和束縛都關在門外，這裏只有緊貼著的互相依偎的兩顆心。

……

許久，雲華拍了拍她，微微後仰躲著，喘勻了氣才開口道，“還有許多正事要告訴你。”

“我不想聽正事！”宇軒耍賴，只差就地打滾。

“……”

雲華略一思索才找到理由反駁，“可你是為了正事來的。”

“……”

宇軒茫然地點點頭，好像失去了鬥志，楞楞地望著地面。

“幹嘛這樣！”雲華笑著推了推她。宇軒順勢拉過她的手，攬進了懷裏。

雲華又不無擔心地囑咐道，“這次回來，一定要處處謹慎，他們要是知道你還活著，自然不會懷疑是九黎偷了金丹，但是所有的目標又會集中在你身上。”

“要是怕我就不來了。”宇軒認真地說，“我會在王母娘娘見我時候，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還活著，而且是名正言順的黎君，沒人能把我怎麽樣。”

說著又不正經起來，“就要看他們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樣子。”

“何必置這個氣，保護自己才要緊。”雲華順手整了整她的衣襟。

“肯定能保護自己，不用擔心。而且……”宇軒頓了頓，“我還為了弒神槍而來。”

雲華一楞，誤以為她是想搶弒神槍，不免心驚。

宇軒這才突然想起來，從前玩笑著說起弒神槍的時候，她便頗多顧忌，總擔心自己要入魔。

於是趕忙解釋道，“我不要弒神槍，我有玲瓏槍了，很趁手呢。但是似乎只有黑蓮與白蓮能抵擋弒神槍，所以想著也許能幫上忙。”

“你有二蓮靈息，再配上弒神槍，可真就縱橫三界了，你不想要麽？”雲華心有餘悸的問。

宇軒記得聽雲華說起過，魔祖羅睺當年憑借滅世黑蓮和弒神槍，幾乎無人能敵。以為是遙遠的故事，從未想過現在也許真的可以做到。

但宇軒從來沒有動過這樣的心思，不為別的，只是不願意讓雲華擔心。

“我曾說過我要弒神槍，還被師尊訓了，師尊忘了？”宇軒笑道，“當時我還有一些話沒說。記得當時我問你，弒神槍也能傷你嗎？你說是。所以我要它，只為了不讓他傷了你。”

雲華的思緒被拉回從前，那時被宇軒追著問，只當故事說與她聽，她又滿不在乎地拿弒神槍開玩笑，倒把自己嚇得膽戰心驚。

哪裏知道她那時，竟抱著這樣孩子氣的心思。

“現在，二蓮靈息完全可以保護師尊，自然也不需要什麽弒神槍。”

宇軒繼續解釋，“我從未變過。”

“所以，如果天庭需要，我會幫忙。但是，也讓我與天庭談一談條件吧，我也要為九黎考慮。”

雲華不由地萬分感慨，又十分感謝她對自己的坦誠。

從前她也總說要保護自己，雖然溫暖但也只覺得是孩子氣的話。如今這話還是有些孩子氣，可是卻覺得那麽可靠。

自然也不能讓她再受委屈，明裏暗裏都要幫著些才好。

……

天庭盡管邀請了九黎前來，可行事上總還想著低調對待，不願意張揚。

一來，不曾和九黎有過正面的交流，不知道對方是什麽路數。

二來，天庭依舊認為金丹是被九黎偷走的，這件事不管從什麽角度來講，都不宜聲張。

可宇軒不管這些，不免擔心人在天庭，低調著要吃暗虧，吃了虧還沒人知道，就好像九黎從來沒到過天庭一樣。

且王母娘娘也並不急著見她，可九黎降水的事情，也不宜一拖再拖。

所以宇軒便開始放飛了自我，也縱著九黎眾人在天庭四處招搖，但不惹事。生怕天庭諸神不知道九黎到訪了，也順便逼著天庭盡早安排會面。

於是便派人主動出擊，帶著美酒逐個上門拜訪。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人家還帶著禮物上門。

一開始何應他們都有些不願意，但是逐漸地就發現，天庭的神仙們在這些事情上都很體面，更講究禮尚往來。

幾壇酒，換回法寶無數。

宇軒私下裏囑咐眾人，“酒送到，其他不必多言，他們自然會想著回禮。別怕貴重，大膽拿就是，天庭好東西多著呢。”

九黎眾人樂見其成，感慨這樣的生意多多益善。

於是，三十六天宮，七十二寶殿，無一幸免……

九黎偷偷薅到了不少羊毛……

不過天庭的神仙們也不在意這些，反而覺得九黎人主動拜訪，還算有禮有節，多多少少有了些改觀。

況且那酒美名在外，對天庭而言也是極少見的。

……

宇軒還特地準備了果酒，挑了個飯點，往瑤宮去了。

一直想去瑤宮，又怕近鄉情更怯。

可雲華從寓所走了之後，有兩日沒再來過，也沒派人回個消息。

宇軒一面忙著那些事，一面心裏老大不樂意：兩天了，都不知道來找我，太過分了！

便借著給各宮送酒的由頭，往瑤宮興師問罪去了。

……

九黎這邊忙著送禮收禮，惹得天庭各宮皆知，低調是不可能了。

王母無奈地望著自己桌上擺著的，九黎的美酒，將黎君的小算盤看的清楚。只是已經眾人皆知，再拖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只好著令安排與黎君的會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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