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路途遙遙，但宇軒速度極快。穿梭在十二峰之中，只覺得山間的風在耳畔呼嘯而過。

雲華迷迷糊糊地睜眼，才發覺自己正在宇軒懷裏。見她沈著臉，目視前方，也不知要把自己帶到何處去。

也好，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吧。

這才有機會好好看看她。

見她瘦了許多，臉上的輪廓愈發俊朗。頭發也束了起來，帶著精致的白玉冠，從玉冠兩邊垂下月白的絲質冠帶，在下額系著一個流花結。只是眼睛還是圓圓的狗狗眼，依舊聰明又驕傲的樣子。

從前她總像小狗似的跟前跟後，喜歡睜大眼睛東瞧細看，一皺眉就看上去可憐兮兮的，讓人更想逗她，卻不舍得欺負。

現在眼神更淩厲起來，見她眉頭微鎖，緊抿著嘴，看起來倒有些嚴肅，從未見過她這樣。

見她直直地目視前方，不曾低頭看過一眼，好像很生氣，大概是生自己的氣了，雲華這樣想著。日思夜想的人真真切切地就在眼前，卻不敢再多說什麽，偏了偏頭，埋進她懷裏，沒一會就安心地睡去了。

宇軒都快氣死了，在心裏將那個黑影千刀萬剮，想了一百種酷刑要弄死他，“別落在我手裏，否則他就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又怕雲華不願意去九黎，明知道她在看自己，不敢去回應，哪怕一眼。感覺她動了動，靠近了自己懷裏，腳下就發軟，手都抖了起來。

逼著自己穩住！現在要是摔下去可沒人能來救她們了。

好想去偷瞄一眼，可是一出現這個念頭心裏就發顫，現在不敢再出意外，連一眼都不敢看了，萬分忐忑地回到九黎。

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了她，也不敢不用力，怕抱不穩。高度緊張著，一路下來，竟累極了。

一到九黎，徑直跑回內城，見到何應，便喊道“去請大夫，快快，請最好的來！”

何應趕緊就跑了出來，路過宇軒的時候，看了一眼她懷裏的人，認出了是他前幾日見過的巫山神女，十分意外“怎麽帶回來了？不是說壓根不認識嗎！”

宇軒沖進房內，邊扭頭說道“快去快去！”

放回到床上，見她緊閉著眼，靜靜睡著。

不知道該說什麽，故作鎮定地坐到床邊，故意不去看她，伸手推了她一下，沒有反應……

等了一會，轉頭去看看，又推了推她，還是沒有反應……

不會死了吧？

突然慌了……手忙腳亂地探了探鼻息，又測了測脈搏，還去聽了聽心跳，把所有知道的方式都試了一遍。

都顯示還活著……

白出一身虛汗！

冷靜下來，又默默地坐回她邊上。百感交集，看了看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讓人膽怯起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食指試探地碰了碰她的指尖，軟軟的。順著她的手指輕輕滑了上去，描摹她的輪廓，和記憶中的樣子慢慢重合起來。

“起開，起開。”跑進來一位滿頭銀發的大夫，把宇軒推開了，看了雲華一眼，抓起她的手就開始號脈。

宇軒見他連要藥箱也沒帶，就覺得不太靠譜，小聲問了何應一句“行不行啊？”

不等何應回答，就聽那老頭沒好氣地回了一句“你老子都是我治的！”

宇軒不愛聽，苦著臉不說話，前後幫不上忙，急的來回踱步。

只見他把完脈，又掰過雲華的臉看了看。

“輕一點！”宇軒不滿地提醒了一句。

那老頭站起身來，就準備走了。

“怎麽樣？”宇軒趕緊跟過去追著問。

“且死不了。”

“那……那……”從沒見過大夫這樣說話，加上憂心忡忡的，一時半刻竟不知道如何回應，想了半天一句“那怎麽不醒？”

“受傷了還有活蹦亂跳的嗎？”

“……”

宇軒偷偷地對何應說，“換一個大夫，快去。”

那老頭踏出門檻的腳又縮了進來，回身大聲說道，“換什麽換？啥也不懂！”說完又指著雲華“少煩她。這麽一路回來，沒死也讓你折騰壞了。”

宇軒茫茫然點點頭。

確定他出門之後，何應才湊過來小聲說道“岐伯是最好的大夫，他說沒事一定沒事。就是脾氣古怪些，君上多擔待。”

不等宇軒回答，就聽到門外迫不及待地大聲喊道“說誰脾氣古怪！”

“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宇軒嘆口氣無奈地說。

岐伯在門外答說，“身上的傷好治，法力能恢覆成什麽樣就看她自己。”

“為什麽會這樣？”

“我是治病的，又不是查案的！”門外的聲音沒好氣的說。

宇軒扁扁嘴，壓低聲音對何應說道，“別的不說，這死老頭耳朵還挺好的。”

“你再罵！”岐伯在門外大喊。

兩人訕訕地留在房內，不再討論關於岐伯的事。何應只說，他指定是備藥去了，一會就能回來。

完全不能理解他看病的方式，華神醫從來會事無巨細地交代清楚。

正想著，有人進來說，“龍女在城外，說要見君上。”

“怎麽沒有把她堵在龍宮？”

“我們的人帶著她過來的。”

“她是代表龍宮來的，還是自己想來的？”

“自己想來的吧，聽說老泥鰍還攔著。”

“不見。”宇軒擺擺手，這裏已經是一團亂麻了，就別再來添亂了。可想到前些日子去龍宮的時候，也就她對自己還算客氣，也不能忘恩負義，“就說我沒空，要麽把她送回去，要麽就留下，隨她。”

剛想去看看雲華怎麽樣了，又來人說，讓宇軒過去前堂的議事廳，幾位長老都等來了。

無奈之下，只好帶著何應又跑過去。

宇軒心裏清楚他們著急的事，無非就是水，於是跨步進來，直接說道“再去一趟巫山取水吧。”

“都去兩次了，滴水未得。你也不要再去了，天庭那邊的人還是要應付著。”

“這次一定可以，就讓何應再去一趟。”宇軒肯定地說。

自從知道巫山是雲華守著，莫名其妙地，連偷水都變得理直氣壯起來。反正從前拿她東西多了，也未見得次次都告訴她。更何況她現在已經在九黎躺著了。

見眾人還有猶豫，又說，“再取不回來，就去與他們和談，針對我的條件都可以答應。反正也確實攪了東海，砸了龍王的寶座，已經出氣了。”

於是何應又去了一趟巫山，以他的速度過去需要一天時間，順利的話第二天就能見到水。

宇軒私下裏又請他取完水後，再去查一查那個黑影的來歷。

把見到黑影時的情形對他說了，何應都一一記了下來。

處理好這些，回到後殿，雲華還是沒有醒過來，多問幾句又被岐伯嫌礙事，就要被轟出去。

“這是我的寢殿。”宇軒忿忿不平。

“我只看得到病人。”

無奈之下，只好到前堂窩了半夜，又睡不安穩，跑到寢殿窗外，趴窗口瞧了瞧，見寢殿昏暗，只有微弱的燭光無力地在閃。

四下無人，便翻窗而入。在雲華邊上枯坐了半夜，希望她平安醒來，又怕她醒過來。

第二天一早，就被岐伯趕了出去。只說，“再等兩天，越急越慢！”

寢殿不讓呆了，又見水還沒有送過來。放心不下，宇軒又跑到城外去看。

到了九黎才知道從前撇過一眼的人間疾苦，那些在地上搶東西吃的小孩，竟是黎民的常態。

九黎土地本就不多，加上重武輕文，壯勞力大多都參軍了，本就緊張的土地也荒廢了許多。

黎民一年到頭都是艱難度日，還要去養著龐大的軍隊，更是食不果腹。

而軍隊為了支撐下去，常常會出去打戰，搶些東西回來。

首選目標就是軒轅。但如果全面打起來，如今的九黎又不是軒轅的對手。所以總小規模地騷擾對方，也把軒轅弄的頭疼不已。

雙方舊仇未報又添新狠，所以九黎只能不斷擴充軍隊。

如此一來，就陷入了惡性循環。

今年宇軒費了好大力氣，才打發一部分士兵回家種地。

原想裁掉一半的軍隊，她的想法一冒出來，就被幾位長老狠批了一頓。

但宇軒極度堅持，發展到後來，有人明目張膽地在折子上罵她，宇軒只當沒看見，還是按自己的意思來做。

最誇張的時候，折子上也不奏事了，滿篇都是罵人的粗話。說來說去，無非就是，蚩尤與夫人如何如何，怎麽生出你這麽個玩意兒，諸如此類，更不堪入目的比比皆是。宇軒氣呼呼地批覆了四個字“汝母婢也。”就把折子退了回去。

就這麽一句，被人詬病了許久。

眼見著軍中局勢動蕩起來，宇軒哪見過這陣仗，想要用強卻發現手上無兵可用。正無可奈何之際，還是飛廉站出來穩住了局勢。

商量著從他手下開始，將一部分的士兵先遣回去，但軍隊的名額還留著，先去種一兩年地看看成效。其他人也只好依樣照做。

動了人家的兵馬，許多人心中老大不滿，正等著看笑話，所以今年的收成格外要緊。

宇軒繞著九黎的城郊走了一圈，直到天色擦黑，才見一條水柱遠道而來。將水柱引入到繞城的水渠之中，很快就有人前來，或者急忙忙地引水澆地，或者欣喜地提著桶來打水。

巫山的水源源不斷地註入九黎，灌了整整一夜。宇軒難得走路回去，盡管夜深了，可城內燈火通明，比過年還要熱鬧，街上許多人舉著火把挨家挨戶地敲門，奔走相告。

心中不免跟著一起歡喜，有位後生跑的太急，迎面就要撞上，好在宇軒及時閃開，那後生自己摔了個狗吃屎。他毫不在意，忙爬起來撿起水桶，扭頭沖宇軒喊道“繞城渠裏有水了！快去！”

“都有的，別急。”宇軒笑著回答。

心裏松快許多，有了這一批水，還能跟天庭和龍宮再耗上一陣。就更有底氣與他們交涉，要想辦法讓他們不敢再隨便欺負九黎。

還要想辦法消減外界的偏見——九黎根本就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盡管有些粗魯，可這裏都是有情有義的人。

要先讓大家衣食無憂，當不再為生存奔波的時候，自然會更溫和明理，宇軒這樣想著。

街頭洋溢著快樂的氣息，宇軒忍不住想，如果師尊也在就好了。

要是知道她的水能帶來這樣一番景象，一定會很高興。

她會因為是九黎，就見死不救嗎？應該不會吧……她總說“黎民百姓都是一樣的。”

念及此，便趕緊跑了回去。

但是何應沒有回來，想來是幫她查黑影的事情去了。

進到後殿，見岐伯不在，於是大大方方地推門進去。

看著雲華，想了好多好多話，等她醒來都要告訴她，都被自己一一否了。坐到床邊，組織了一夜的語言。

第二天一早，岐伯一來又將她趕了出來。

“別一天到晚叨擾她，醒來會告訴你的。”

“……”

後面的兩天宇軒閑著沒事就往後殿跑，就算有事也要抽空往後殿跑。晚上還要趁人不備，溜進自己的寢殿，坐在她邊上，冥思苦想等她醒來該說些什麽。直到第二天一早被趕出去，才磨磨蹭蹭地離開。

岐伯總嫌她礙事，問東問西的，還幫不上忙，不如後殿的小丫頭方便使喚。

“有需要幫忙的也可以吩咐我。”宇軒好心地提醒。

“啰嗦！”

兩天之後，宇軒在議事廳，正聽著打探來的消息。因為九黎堵著龍宮，好多地方都不講降雨了，有些地方已經鬧了起來。只是羲和他們還很沈得住氣，安心地在九黎住著，雷神成天要酒喝，說的長老都心疼起那些酒來。

於是想著先讓人見一見他們，探探口風，而且再拖下去也不是個事，正討論派誰去合適。

突然見到一直在後殿照顧雲華的小丫頭千水，在外面東張西望，宇軒心裏一緊，以為出事了。拋下眾人，慌慌張張地跑了出去。

“怎麽了？”宇軒提著一口氣。

千水笑著說，“醒了。”

突然輕松下來。

一陣風似的往後殿跑去了。

沒走多遠突然想起什麽，又折返回來，站在議事廳門口，急忙忙說道，“誰去都可以，你們商量著辦。需要手諭的話，世叔幫我擬一下，印在桌上！”

不等他們說話，轉身又跑了。

“荒唐！”無意間又把長老們氣了一頓。

飛廉更是一臉茫然，代擬手諭也就罷了，她連看都不看，確實不合適。趕緊追出去，兩人早跑沒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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