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淩霄的右手,緊緊握著左手的手腕，“無論從任何立場出發，我都不應該答應她的請求。”

程少微點了點頭：“沒錯,但別忘了,命是她自己的,她有權利選擇。”

忽而,許淩霄轉眸看他：“如果是你,會怎麽選？”

程少微笑了聲：“如果是你，也早就有了答案吧。”

說罷，從西裝內襯裏拿出鋼筆，遞給了她，視線,落在她手裏拿著的出院單。

許淩霄抿了抿唇,垂眸接了過去，忽而,站起身，正要往病房走去,卻見，安靜的醫院走廊,有人已經等在了那裏。

“梁姐……”

許淩霄見她朝自己扯了扯嘴角，雖然是笑,但眼裏卻落下了淚來。

那是請求，還有倔強。

“天氣預報說,明天要下雨，你回去的時候，記得帶傘。”

許淩霄說完，將手裏的出院單,遞回給了她。

“吧嗒……”

一滴眼淚砸在了出院單上，“謝謝……”

許淩霄輕搖了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們。”

——

回去的路上，許淩霄整個人都有些低情緒，好不容易顛簸了一路，回到了基地，加上她下午補了覺，準備晚上又要熬夜加班。

“你說，時間它應該是條曲線吧，隨著年齡的增大，它就會走得越來越快，小的時候呢，我總覺得，日子好難熬，一天有花不完的時間，長大後，就突然發現，為什麽走得那麽快……”

程少微手裏拿著照明電筒，在她前路打下光，“時間當然是非線性的，而且，越到老，坐著曬太陽，就是一天了。”

許淩霄壓著地上的光走，輕嘆了聲：“難怪，人總是想實現些什麽，不然，人生實在太短暫了。但實現的過程，又那麽艱難，充滿懷疑，好像不這麽辛苦，也能過完一生，為什麽要這樣難為自己呢？”

她的瞳孔，映著發射廣場上的塔架。

這時，突然有人朝他們沖了過來，準確來說，是朝程少微——

“少微，你看新聞了沒有！”

來的是他的兩位燈塔國同行，平日裏都是笑臉高傲，此刻卻都神色焦急地盯著他。

許淩霄自覺是發生了什麽意外，果然——

“阿裏亞斯火箭，又發射失敗了。電視直播，五億的美金，眼睜睜看著它全炸了！”

程少微眉眼微凝，朝許淩霄道：“明天要召開技術細節協調會，你們準備一下。我這邊聯系火箭公司，看是什麽原因。”

許淩霄點了點頭，兩人分頭行動，哪知她剛跑進辦公室，就見每一處窗戶都燈火通明，眾人聚在了總師的辦公室內。

“歷史，又把我們的長征火箭，推到了這場重大的國際競賽上。現在，他們西方發射的火箭失敗了，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劑清醒劑，就是老天，讓咱們要仔細了。”

“總師，明天的技術協調會議，恐怕外方代表的評審，會更刁鉆，我們得做好準備。”

許淩霄的話，讓連宗棠沈吟了下，“今晚，我跟大家一起通宵，各位同志，這是最後的沖刺，我們，要加把勁了！”

“明白！”

後半夜，許淩霄正埋在評審文件裏，突然，門外傳來敲響聲，她頭也不擡，只道了句：“請進。”

話音剛落，面前就被放來了一份材料，她順手接過，正要放到一邊，忽然，目光在掠過上面的文字時，驚愕地睜了睜。

“阿裏亞斯火箭的失敗問題報告？！”

說著，她一擡頭，就聽程少微道：“你們針對這些問題，準備明天的協調會。”

許淩霄站起身道：“這是他們的機密，你怎麽搞到手的？”

程少微笑了聲：“這個問題，不是你現在應該關心的。”

許淩霄心頭浮起酸澀的感激，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這麽重要的試錯資料，價值跟火箭衛星本身的造價等同，也就是說，她現在手裏拿著的這份報告，值五億美金。

“有什麽事，打電話給我，你們給我的房間也裝電話機了。”

程少微說完，為了避嫌，晚上不能在這裏逗留太久，於是，揉了揉她的腦袋後，就走了。

而他的這份文件，讓許淩霄迅速補充好了自己的評審報告，她再將每一條拆分，直接交到對應領域的負責人手上。

大家知道許淩霄的脾氣，於是都不問為什麽，直接開幹了。

等到第二日清早，外方代表的臉色，果然很臭。

但華國技術代表，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第一場報告，由許淩霄負責，她直接用英文口述：“為了保證衛星的技術安全，我們確定了五大課題，包括星箭載荷藕合分析和評審，星箭熱環境分析的評審，星箭分離相對運轉的分析和評審，星箭電磁兼容分析和評審，以及，軌道分析和評審。此外，我們還形成了技術接口控制文件……”

雖然是白天，但整個基地，卻漸漸充斥著烏雲，不一會兒，窗外忽然密密匝匝下起了大雨，讓會議的氣場更低了。

“我看了你們星箭分離前的起旋方案，有些毫無根據，僅僅是用一臺計算機，就證明它是可行的？我們是發射衛星，而不是做動畫片！”

外方的衛星顧問話音一落，屋外就炸響了一陣驚雷。

一時間，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許淩霄倒是不氣，嘴角淡笑道：“我們通過建立火箭模型，計算出具體的內置火箭推力，每一個數字都精準無誤，休斯先生，您怎麽能說，我們毫無根據。”

她的話，綿裏藏針，但聽著每一個字又好像沒錯。

“你們的火箭才發射過幾次，這些數據根本不足以證明！”

“哢嚓！”

又是一陣驚雷。

休斯深吸了口氣，道：“如果你們無法給出一個準確可靠的方案，我們完全有理由取消這次的發射！”

窗外的雨劈裏啪啦地砸了進來，許淩霄嘴角還是笑的，只不過是冷笑：“您別在這個時候，拿取消衛星的事威脅我們，你們國家的阿裏亞斯火箭已經發射失敗並且空中爆炸了，難道您還要回去再找他們發射？”

“你們這是趁人之危，威脅我們沒有發射服務商嗎？”

許淩霄淡定地眨了下眼睛：“彼此彼此嘛。”

這一番四兩撥千斤，直接把休斯給單滅了。

這時，坐在一旁的程少微，看完戲才開口，“連部長，我這裏有個建議，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做。”

連宗棠自從上次在燈塔國跟程少微有過交集，並通過他間接拿下了衛星通行證後，對這個華人還是很信任的：“請講，我們會盡量滿足的。”

這時，其他人都發現，這個會議室裏，許淩霄唱紅臉，連宗棠則唱白臉：找我都好說。

“既然你們覺得自己的火箭模型是對的，那我們提供自己的數據，由你們計算，結果出來後，我們就能判斷，你們的計算模型是否正確。”

這個方法，倒是可行！

華國代表團都點了點頭，而程少微是首席代表，他的話，也就是在兩方爭吵不休時，出來調停的。

而落在許淩霄眼裏，她是不止一次佩服，這個男人的偽裝功夫。

很快，外方代表就拿來了三組數據，至於真正的發射結果，都在他們手裏。

嚴慶坐在電腦前，不由咽了下口水。

許淩霄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這個計算模型，沒問題的。”

她的話，確實讓其他同志都淡定了些，此刻室內寂靜，除了鍵盤的敲擊聲，就是窗外瓢潑的大雨。

許淩霄的視線朝窗外看去，這雨比預料中的還大，也不知梁姐回來了沒有。

輸入第一組數據後，等待不過三分鐘，就出來了模擬飛行的示例，程少微坐在辦公椅上，看過後，朝其他同事道：“先記錄吧，等三組結果都出來了，我們再決斷。”

西方的火箭技術發展時間比華國要長，再加上近兩年頻頻意外的事故，直接豐富了他們的錯題庫。

“第三組模擬實驗結果，出來了。”

嚴慶話音一落，大家的心瞬間都提了起來。

而坐在後面的燈塔國技術代表們，在看到第三組數據時，臉色俱都是震驚的。

“怎麽會……”

看他們這樣的表情，許淩霄就放心了，“各位技術代表，按照你們的方案，這三組數據，都是失敗的。”

這時，剛才還跟許淩霄吵得面紅耳赤的休斯，忽然站起身，雙手扶腰地在會議室裏來回走了幾步，窗外的雨聲，讓一切都變得有些煩躁——

“怎麽會這樣，第三組數據，就是阿裏亞斯的發射數據，怎麽會被驗證失敗了！他們還要把衛星送上天！”

他的這一通國際罵聲，頓時讓在坐的華國人都楞住了。

“這是阿裏亞斯的發射數據？！”

許淩霄淡定地雙手環胸：“這不奇怪，火箭發射成敗，都是概率問題，牽一發動全身，他們也許針對這個錯誤有其他補救措施，但很顯然，火箭工程，沒有僥幸。”

這一次，燈塔國代表團也就不揪著起旋方案找茬了。然而，阿裏亞斯火箭發射失敗的餘悸還沒過去，七天後，燈塔國再次發射了亞特蘭蒂斯火箭，又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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