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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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帶著些微涼意。

蚊蟲還沒肆虐起來,周圍也沒有蟬鳴,一陣穿堂風過,死寂中吹起發梢飛舞,帶走白日積蓄的暖意,也讓環境冷冽起來。

沈默中,宋真和程瑯四目相對。

她們是一個小區長大的孩子。

是發小,是朋友,更也曾是過最親密的夫妻。

而現在,兩個人距離那麽近,關系卻是從未有過的疏遠。

程瑯的眼淚很安靜,宋真很少見她這樣哭。

宋真就很少見程瑯哭。

程瑯從小不是個脾氣好的人,會生氣,會鬧別扭,甚至會發火,但是靜默的哭泣這件事,離程瑯似乎很遠,她不是這樣性格的人。

而現在,程瑯在她面前哭了。

宋真知道為什麽,大抵是,後悔了吧。

但是宋真卻並不感覺到歡欣,也沒有一絲報覆的快樂,有的,只有無邊無際的荒涼。

恍惚中,宋真也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兩個人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撕裂的關系,無可修覆,也不可能再親密起來。

從此以後,只能是陌路人。

或許以後兩個人也會在一處,但是那個時候,在宋真能想到的可能裏,不是科學雜志的前後頁,就是科研報告會的先後發言人了。

……只有這種可能了。

程瑯沙啞著問她,“你是不是不會原諒我了?”

“沒有可能了,是不是?”

簡單的句子字字喑啞,費勁兒,程瑯把宋真看著,像是要把心給她剜出來看一般。

但是宋真要她的心幹嘛呢?

現在,又有什麽用嗎!

宋真低頭一霎,垂目須臾,再度站了起來。

她準備走了。

程瑯也看了出來。

對於問題,宋真只嘆了口氣,並不回答。

但有些時候,沈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宋真說了另一句話,“晚了,錯過了。”

頓了頓,宋真:“你要真想挽回,剛開始的時候,就不該瞞著我,如果……”

這兩個字卻太過縹緲,宋真怔了怔,失笑搖頭。

發生過的事情,哪來什麽如果,她也不是相信如果的人。

再搖頭,這下卻是不知道是笑程瑯還是自己了。

宋真不再看程瑯,轉過了身,剛準備邁步,身後響起撕心裂肺的一嗓子。

“如果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你會原諒我嗎?”

“宋真,你會嗎?”

字字如泣血,如果不是宋真,換個人來,大概會被其中的悲涼震撼。

宋真剛張嘴,程瑯卻驀的笑起來,幫她回答了,“你不會,光憑我出軌的對象是佟向露,你就不會!”

宋真一怔。

轉頭過去,驚詫看著程瑯,卻聽到女人近乎癲狂道,“雖然你從來沒和我說過你媽媽的事情,但有些東西是瞞不住的,尤其是在一個行業裏。”

尤其在宋真暗示過,讓程瑯離佟家人遠一點,而同時,佟向露在學術討論中透露出來的那些信息的時候……

那些關於穩定劑發展的,看似錯雜,卻能收束推理的信息,讓程瑯驚慌中,不敢去問宋真,也不願意疏遠佟向露,想要自己從中挖掘……

而靠近佟向露的後果,卻陰差陽錯的導致了……

咬牙切齒,“讓我坦誠,宋真,你從頭到尾對我坦誠過嗎?!”

宋真目光驚疑不定,“我不知道你在說……”

“不,你知道,你從頭到尾都知道。”

程瑯也站了起來,滿臉的淚,臉上卻是扭曲的笑意,帶著她最後的報覆快意道,“Z試劑用這麽短的時間,三年,三年就要走到臨床,我們從來沒走岔過路,因為Z並不是從零開始的,Z是站在阿爾法的基礎上,摒棄了錯路,筆直前進的科研項目!”

“比對著當年阿爾法的研發過程,Z在每一條選擇的岔路上,你都恰到好處的帶著我和左甜走進了正確的那條,我說的是不是事實,你能否認嗎,你敢發誓嗎,宋真?”

宋真默了。

身側的手捏住自己裙擺,一言不發看向程瑯。

她這個反應一如程瑯所料,女人笑的更大聲了,錯亂的笑,笑的宋真也心亂。

“你是從哪裏知道的?”宋真最後問,神色覆雜。

程瑯:“華國穩定劑的項目就那麽幾個,只要Z做大,你覺得能瞞多久?又有什麽秘密能一直藏著呢?”

“其實你都算好的對不對,Z的立項你應該很早開始寫了,不斷的完善,我那個期末拿到手上的時候,其實你已經寫的很完善了,幾乎沒有修改的空間,給我用也只是你想試探,看軍醫大的反應和一區科研院的反應,重視程度……”

“後面立項了,只署我的名字,究其根本,是你不想站到人前來,有所顧忌,才順水推舟的……”

“我說的對不對?”

聲聲質問,沈重。

須臾,宋真道:“不是我計劃好的。”

那份科研論文宋真確實寫了很久,但是壓在手上遲遲沒交上去。

“當時我是想給你另一份的,但你剛好就從我抽屜裏把Z試劑抽了出去,同時左甜也在,她也看到了,機緣巧合吧,那天見了光,我就讓你用了,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學校直接讓她們開始做了,還給了立項的承諾。

“我沒算計過你,我只想把Z試劑做出來,至於Z可能帶來的榮光,我不在意。”

“但是你有句話沒說錯,我確實不想站到人前。”

宋真就是這樣的,只要戳破,她只要問心無愧,就會都說出來。

程瑯不知道這種時候該用什麽表情,或許她已經痛得來也不知道了。

一字一句,程瑯揭穿道,“因為你身上流著莊家的血嗎?”

宋真緘默。

程瑯閉眼,眼窩中積蓄的淚水再次淌出,深呼吸,再把胸口的濁氣吐出去,程瑯道:“自從阿爾法臨床失敗之後,在第三科研院掌權的莊家就被後起的佟家迅速取代了,莊家那一輩唯二的兩個高級別omega,都葬送在事故中了。”

“莊卿死後,由軍事法庭判決,佟家正式取代莊家,然後佟家接手阿爾法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的將莊家踢出了由莊卿成立的穩定劑核心項目,然後再日積月累的,將莊家慢慢踢出了第三科研院。”

“不管莊卿生前和佟柔多麽要好,在她過世後,佟柔的行為確實是過河拆橋。”

“我想,單憑這一點,莊家和佟家該就是水火不容的。”

宋真垂目,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否認。

程瑯慘笑,“莊卿當初成立阿爾法的時候,和核心團隊一起拍過不止一張照片,幾十年前的照片,現在網上搜索起來很費勁兒,但是用心一點,還是能搜到的。”

“你知道嗎,你長得很像其中一個人。”

宋真長睫顫動,漱漱不休。

程瑯揭開謎底道,“你長得很像,同樣在那場事故中亡故的,莊卿的堂妹,莊婧,莊家當時的另一個a級omega。”

話落。

夏夜安靜到死寂。

很是有一陣,宋真才開口,沈聲道,“看來你心裏有困惑不止一天兩天了,資料也查的很詳盡。”

“與其說是你在問我,不如說是你已經篤定了,在向我發問吧?”

頓了頓,宋真驀然擡頭起來,神色堅定,斷然道,“是的,我身上流著莊家的血。”

“你猜的沒錯,Z是站在阿爾法的肩膀上的。”

“也是我,在不斷把控著Z試劑的研發大方向,所以我們能走得這麽順。”

“但我不告訴你我母親的事情,並不是想要對你隱瞞什麽,當年的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想,盡我所能的,保護你們。”

再在一陣緘默後,宋真神色又變得很遙遠。

“你很聰明,我們都不是笨人,另一句話你說得也沒錯。”

“程瑯,你知道嗎,只要一想到對方是佟向露,我就惡心。”

“我是不會原諒你的,從一開始,你的出軌對象是佟向露的時候,我就不會原諒你。”

“這是一條單行道,從你犯錯的那一刻,就回不了頭。”

宋真說完,轉身走了。

神色淡漠,眼內無愛也無憎,但是這種平靜再加上她的話,幾乎要把程瑯摧毀了。

她崩潰倉皇叫著宋真的名字,這次宋真沒回頭,走得決絕。

話已經說到了底,挽回不了……她真的失去了,徹底的失去了……

跌坐在原地,程瑯捂臉,積壓已久的淚水決堤,從指縫淌出。

程瑯管不了周圍的一切,放聲哭泣起來。

宋真從亭子裏,沿著小道走了出來。

在小路盡頭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竹歲和程母。

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程母也聽到了聲音,慌張,“你說了什麽,瑯瑯她怎麽了?”

宋真不答,只看著竹歲。

月光下,竹歲也看著她,宋真忽然覺得很累。

對著竹歲伸手出去,宋真輕聲道,“牽。”

只有一個字,但是其中的撒嬌意味卻是實在的,竹歲有些驚訝了,但下意識也伸出了手去,牽住了宋真。

宋真表情呆呆的,看起來不太好。

竹歲楞了楞,輕聲詢問,“回家?”

宋真反應了幾秒,點頭,重覆:“回家。”

像是個小孩兒一樣,可乖巧。

竹歲要帶宋真走,程母攔了一步,剛要說話,被竹歲搶了先,竹歲冷聲道:“阿姨與其非要問個究竟,不如去看看程博士呢?”

脫去了客套,聲音疏離,神情一霎也變得高高在上起來,威壓十足。

程母被竹歲這個樣子鎮住,失語的須臾,竹歲牽著宋真越過了她。

程母淩亂的左顧右盼幾次,最終往亭子的方向去了。

而竹歲牽著宋真一路走到單元樓下,宋真停住了腳步,仰頭,看了一眼樓棟,不願意走了。

她這個狀態不太正常,竹歲有些擔心,正是不知道說什麽好,宋真卻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反常的柔和,“我現在不想回家。”

“狀態不對,我怕爸擔心。”多說了一句。

竹歲建議,“那,我們再在小區走走?”

說完覺得不好,怕等會兒又遇到程瑯,又改口,“不然去旁邊的小公園逛逛?”

宋真點了頭,“小公園吧。”

竹歲剛要帶人走,宋真忽然又道:“我可以抱下你嗎?”

呃……

竹歲緩緩對宋真張開手。

下一瞬,宋真撲到竹歲的懷裏,頭埋在她胸口,瞧著尤其乖。

宋真用力也大,不過omega的力氣,竹歲並不覺得難受。

這麽很有一陣,臉全埋她懷裏的宋真再開了口,聲音也是軟綿綿的。

“今天你不是問我媽媽的事情呢,我說我會私下找個時間。”

宋真仰頭起來,微醺的路燈下,那雙清澈眼底仿佛盛滿了星子萬千,閃耀璀璨,近距離猛的這麽一下,把竹歲看楞了。

“你現在想聽嗎?”宋真認真問她。

臉貼著臉,吐息擦過竹歲下頜,帶著說不出的親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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