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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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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而後生

螺鈿妝奩盒打開放在一邊,夜光貝在晴天裏顯得暗淡,雕刻的月宮飛仙飽受磋磨,脫落得快看不出形跡。盒中絨花發簪裂成兩半,內裏絹信已被取出,這破敗的妝盒與老舊的發簪,如同它們的主人,假使仍活著,也已是美人遲暮。

崔季在格扇下就著天光閱讀絹信,字又小又密,看得他眼睛疼,以至於流出淚水,以袖拭之,袖子都浸濕透了。

他看完信,喃喃自語:“我要早知道……早知道就……”

千金難買早知道。

格扇外一個聲音回答他道:“早知道就如何?會收留他,庇護他?晚了。”

崔季楞了半晌,問:“沈賢弟,你為什麽在磨刀?要讓愚兄賠命麽?”

外面臨階坐著的果然是沈育,披著外衫,裏衣半敞,露出胸口一圈纏一圈的繃帶。因他肩胛受傷,又最不聽話,總愛勞動右手,於是瘍醫將他右手吊在脖子上,只留給他左手使喚,此時正兩膝夾著磨刀石,搓著一把砍刀。

“我要讓雞賠命,”沈育白眼道,“嫂子晚上燉烏雞,崔兄你要沒事做,可以來幫忙,省得想東想西走火入魔。”

崔季的兒子,崔小習,從院裏哭著跑過來,大叫“爹!爹!”,崔季忙收了絹信,蓋上妝奩。

“怎麽了?”

崔小習圓臉哭得紅撲撲,到得階下,因堂屋臺階太高,爬不上去,一屁股氣喘籲籲坐在沈育身邊,給他看手中半塊白麻糖:“哥哥搶我糖吃!”

那半塊糖上果然還留有牙印。

沈育將砍刀收了,以免崔小習亂摸。崔季批評道:“一塊糖有什麽好爭的,別人想要你半塊糖,你就應該將整塊都給他,這才是君子所為。何況是哥哥,兄弟兩個更應和睦相處。”

崔小習道:“可是他在我的糖上留了牙印,還有口水!娘親說不能吃別人的口水!”

沈育忍俊不禁,左手從袖袋裏摸出一顆糖漬梅子,要和崔小習交換那半塊白麻糖。小習嚴肅地權衡利弊,認為糖已經不能吃了,梅子還可以吃,於是愉快接受。

“估計是又不肯好好喝藥,”沈育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花廊裏暗香浮動,沈育空蕩的袍袖被風吹拂,衣冠不整索性頭發也不整了,半披在肩上,烏黑的鬢發更襯得臉色病白。

走至屋外,就聽得崔顯的聲音:“你這一身,是外因引發的內傷,喝藥是必不可少的,你看啊,碗裏面還有橘皮和山楂,一點都不苦……”

另一人又說道:“我說少爺啊,你可別挑剔了,五臟六腑受損,你知道有多嚴重嗎?脾胃乃氣血生化之源,後天之本,肝則主藏血與疏洩,肝傷則目損啊,看看你現在眼神都不好使了,動不動頭暈嘔吐,還不喝藥。”

沈育擋住了門前光線,諸人都看過來。屋內藥氣蒸騰,崔顯手中端一只黑黢黢的湯碗,這幾天勸藥不進,急得胡子都白了,側旁另有一醫師,也算一位熟人,正是章儀宮太醫署的麥老先生。

不過日前已辭官不幹了,打算此後懸壺濟世做個游方郎中。

梁珩病懨懨地窩在被裏,見到沈育,三個人都眼前一亮。

“好好喝藥,給你糖吃。”沈育拋了一拋那半塊白麻糖。

“你知道他們都用什麽煮藥嗎?”梁珩立刻道,“有雞矢!還有馬通啊!給你喝不喝?”

麥老便道:“馬通鎮痛有奇效啊,你不喝,夜裏五臟六腑痛得睡不好覺的。”

沈育笑道:“你這麽折騰兩個老人家,我看是精神得不得了,哪裏像有傷在身。”

梁珩於是焉了,驀然想起崔顯為了陪他養傷,推辭了書院的課業,熬藥餵藥都是親自動手,麥老也很是盡心盡力,就在屏外設榻,以便梁珩夜裏痛苦時隨叫隨到。

“要給糖哦。”梁珩提醒沈育,接過碗喝了藥。二老大松一口氣。

沈育靠在門邊,將麻糖拋進他手中,與麥老使一個眼色,二人到外間說話。

院裏春光恰好,鶯歌婉轉。

沈育道:“若非得您不棄,在望都城出手相救,晚一刻恐怕都回天乏術了。”

麥老道:“嚴重了,醫者仁心,豈有見死不救的道理。何況,真要論起來,使少爺得救的不是老朽,而是沈公子你。老朽如今也沒想明白,那時天子下了殺手,少爺幾無生息,沈公子你究竟是舍不得放不下,定要找人救上一救,還是另有緣由?”

沈育低眉不語。其實他也不明白究竟是為甚麽。明堂太室裏梁珩七竅溢血的可怕模樣常在夜裏造訪他的夢境,任誰見到那樣的場面,都會當梁珩已魂歸西天了。可是天公見憐,讓他見到了那只滾落門檻邊的酒杯——段延佑賜下毒酒欲奪梁珩性命,先帝梁玹亦是死於毒酒。

他那時三魂七魄都隨梁珩而去,本是六神無主,心中只恨段延佑偏執陰邪,梁玹是怎麽死的,便要梁珩也怎麽死,為他父親陪葬。可梁玹是飲下毒椒酒,蜀椒閉口者使人咽喉麻痹,閉氣窒息而亡,設若梁珩喝的也是椒酒,怎麽會有耳中滲血的癥狀?

為了這一點不足懸絲的生機,他趕回望都城,秘密找到崔顯,通過崔顯又找到了麥老,這才險而又險,撿回了梁珩一條命。

麥老道:“天子的確從藥庫支取了毒椒之酒,老朽早有不詳預感,後來才知道是為了毒害少爺。但奇怪的是,少爺體內沒有任何毒素殘餘,之所以有假死之狀,乃是五臟六腑與正經十二經脈受到震傷,任脈行於腹,稱陰脈之海,督脈行於背,稱陽脈之海,血海震蕩,陰陽失序,乃致於氣血外溢,生機呈現混沌之象。雖則亦是危在旦夕,比之那頃刻即死的毒酒,卻尚存一線希望。只不知,本該中毒,卻變成重傷,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彼時在場的只有天子、書童與段延陵,天子是定要梁珩一死以絕後患,能施救於他的只有……

“朝堂反覆,陰謀疊起,實在令人疲於應對,”麥老嘆息道,“老朽相救於少爺,想必是不容於天子了。治好你二人,這便要離開汝陽,周游天下去。”

“先生之恩,沈育沒齒難忘。”

沈育施以一拜。

堂屋裏,崔顯坐著都打瞌睡,下巴一點胸口,清醒過來,見到沈育回來便起身道:“賢侄,辛苦你這傷患來陪他一陣,老夫且回屋寐上半刻,向晚來換你。”

“我看他情況已好轉不少,離得人了,世伯不必勉強,夜裏我陪著他就是。”沈育扶崔顯出到走廊。崔顯年事已高,本不宜操勞,眾人輪番勸說架不住老先生心疼梁珩。想到崔顯從前教書是嚴於律人、鐵面無私,不知多少學生被嚇退過,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慈祥如親爺般的人物,著實叫人咋舌。

梁珩躲在被窩裏啃麻糖,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悶嗎?”

聽見沈育說話,立刻掀了被子坐起來。“崔老總算走了嗎?”梁珩慶幸道,“你就應該常來看看我,省得我總被崔老監視。你知道我的感受嗎?以前在……儲宮的時候,梁玹請崔老教我念書,非逼得我五更起、三更眠,一根教尺抽在身上,火辣辣的能疼上三天!現在又逼我喝藥!”

他尚不能下地行走,周身一起力氣就經脈作痛,不得不整天蜷在床榻間生黴,憋了一肚子怨念。

“你說他為什麽突然對我這麽好?”梁珩懷疑地說,“還有崔季,之前借住他家,總像是怕惹得麻煩上身的模樣,不是我的錯覺吧?怎的忽然態度轉變?”

沈育一面思索怎麽告訴他,一面慢條斯理整袍,露出一片無血色的肌膚,梁珩盯著他看,忽然膝行到床沿。“做什麽?”沈育怕他摔著,便坐得近些接在懷中。

“我覺得你這樣很好看。”梁珩煞有其事道。

“什麽樣?傷痕累累?”

“對啊!”梁珩笑嘻嘻地在他臉上胡亂親一通,親到肩頭卻十二萬分小心,嘴唇柔軟地貼上繃帶。

沈育被他逗得渾身又酸又麻,待要上手,忽然崔小習登登登跑進來:“哥哥!”

兩人趕忙分開。

“哥哥!”小習攥著一只布袋,給梁珩炫耀,“快看我有一大袋糖!咦,哥哥你們在做什麽?”

梁珩板著個臉,將沈育披散的外袍拉好:“在教育你大哥哥好好穿衣服,不聽話要著涼——你上哪兒又弄來這麽多糖?吃多了小心壞牙!”

小習爬上床,坐在被子上,示意梁珩將腿當作桌案供他使用:“才不是吃的呢!你看!”

他將布袋裏的麻糖一股腦倒在梁珩腿上,切得方方正正形狀規矩,表面用各色的花汁描繪出不同紋樣,兼具魚蟲花草、飛禽走獸,十分精致小巧。小習舉起一塊糖考問梁珩:“這是什麽?”

“蟬。”

“錯啦,”小習搖頭晃腦,將崔季告訴他的話原樣背誦,“此是螗也,螗者,背甲青色,頭具花冠。蜩者兼備五彩。蟬之大者,謂馬蟬,小者謂之茅截。背甲紫灰而個小,乃蟪蛄……”

沈育笑問:“誰給你做的?”

小習道:“當然是爹爹!爹爹說,答錯的人是不可以吃糖的。”

小習還是出牙的年紀,崔季是想方設法制止他吃糖,此一招同時又教他辨認萬物,一石二鳥,又叫小習心服口服。

梁珩則氣道:“好哇,崔季為著不叫我搶他兒子糖吃,竟想出這等損招!這一塊畫的是瑞香,總答對了吧!”語罷奪了麻糖放入口中。小習搶之不及,又喪失一名愛將,大哭著跑去找崔季。

藥湯苦澀難去,梁珩一邊含著麻糖一邊慶幸,送糖童子來得真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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