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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布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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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布羅網

宮殿過於空曠,以致通風不暢,氣流積郁成陰冷的氛圍,令江枳不適。這讓他想起上一位陛下,如今的廢帝,所鐘愛的天祿閣——中庭通高的采光,滿架書卷,熱茶與竹書墨香無一不令人愜意自在。

人人都愛天祿閣,新帝卻要搬來鳳闕臺,以彰顯他與廢帝的區別。靈帝留下的鳳闕臺,由他親生兒子繼承,豈非名正言順。

江枳偷眼打量新帝。那張年輕的面龐,唇形、眼形,的確與靈帝有幾分相似,更兼他孔武有力,長手長腳,還十分肖似桓帝。若說皇室後人應該有個什麽模樣,似乎眼前這位就能說明一切。

新帝即位前,江枳從沒見過他,但聽過一二傳言。相府二公子很不得主母喜愛,上不得臺面,常年被圈在家中。現在看起來,這是一種保護手段。

金殿之變後,朝中就謠傳靈帝非是正統,仇致遠造成的影響殊難平息,江枳本想找機會勸梁珩著手肅清,想不到梁珩突如其來地禪位失蹤,弄得自己做賊心虛一般。

正想此事該如何解決,段博腴就搬出了靈帝遺詔,於是一切就順其自然了——太監們說的不錯,皇帝確然是假的,不過大家夥別擔心,先帝對此早有布置,真龍天子就在我相國府。

閹黨搞這一出偷天換日,冒天下之大不韙,為掩飾己之罪行,竟敢借題發揮汙蔑先帝,實在可氣,非挫骨揚灰難洩心頭之恨!既然已腰斬下葬,便挖出來曝屍三日,丟去荒郊餵狗!

真是地動山搖,驚駭難言。

段博腴手中遺詔,竟然有一方完整的傳國金璽印。自從金璽失竊後,國之制書只鈐皇帝私印,盡管梁珩失蹤當日金璽又莫名其妙找回來了,但短短幾日之內想必段博腴沒有機會偷蓋璽印。說明這份詔書,是在金璽失竊以前就寫成,那時靈帝尚健在,恐怕非屬作偽。

縱使如此,江枳還是認為,有可疑之處。他本以為大多數官員與他想法一致,正等人提出質疑。想不到段博腴又搬出桂宮太後,太後是他親妹,真要有心勾結也無話可說。接著又有汝陽崔顯作證。

崔顯是何人?當年沈矜享有何等聲望,他便也在文人處士之中擁有同樣的清譽。在沈矜升任太子少師前,天下四師首推崔顯。他更為年長,資歷深厚,座下門生遍及朝野。

崔顯既然是先帝指給少君的先生,他認可了少君,他在朝中的學生也跟著追隨新帝。

江枳還待要疑,揭雲私下找到他:“老兄,你聰明一世,怎麽糊塗一時?莫非看不出來?三年前黨錮之禍,表面上是閹黨主使,實際怎麽缺得了皇帝授意?閹黨爪牙、沈氏門徒,俱被清剿殆盡,如今退潮一看,崔學卻能全須全尾,仍然保有非同一般的話語權,這不是先帝的刻意安排,還能是什麽?時勢比人強啊!”

江枳決定暫時閉上嘴。

新帝對三朝老臣十分關心,時常召見他與揭雲,體察幾句,略行賞賜。今日入宮也無甚要務,陛下又想起他罷了。不過江枳有些吃不消了,他年事漸高,站久了腰酸腿麻,這不得不又令他想起天祿閣裏,君臣同榻交心的親切。

段延佑不愧是段博腴教出來的,無時無刻臉上不掛著笑容。他懂得用微笑表達各類含義,卻不懂得為江枳賜坐。

新帝身邊那位下巴長著痦子的寺人察覺了江枳的偷瞄,兇狠一瞪,江枳只好悻悻俯首帖耳。

“卿所慮有理,朕會與丞相再行商議。”新帝從沈思中驚醒,敷衍了一句。

江枳見話已說盡,再多嘴就煩了,只得告退。

走下鳳闕高臺時他兩腿都在打顫。迎面遇上段博腴與崔顯。崔公其人,不如傳聞中仙風道骨兩袖清風,表面上看,也只是個直裾袍黑綬帶的普通官員。

兩路人擦身而過,誰也不為誰停留。

段博腴與崔顯入鳳闕大殿,待遇大不一樣。

“舅舅,老師,請入席。”

段博腴笑道:“適才遇見江左監,陛下又召他入宮面壁麽?”

段延佑道:“江枳一天到晚,意見多得很。他認為處死北寺獄裏那個太監,是罰不當罪,叫朕三思。哼,那太監是廢帝身邊的人,更是當年換嬰的參與者、仇致遠的心腹,處死已算便宜他。”

“陛下初即位,還是應韜光養晦為主,”段博腴提點道,“江枳揭雲都是廢帝提拔的官員,年輕人裏鄧議郎與宋治粟也與廢帝有舊,雖則大勢已去,翻弄小水花卻不在話下。”

見段延佑不屑一顧,段博腴便另起一茬,提及崔顯不願入仕,並且乞請歸鄉繼續教書。

段延佑對崔顯倒是很客氣:“老師有何顧慮?沈矜這個廢帝的老師能做郡守,朕的老師自然不會屈居其下。”

崔顯道:“臣已是耄耋之年,老眼昏花,不堪重任了。”

崔顯是他建業的功臣,段延佑再三挽留未果,只得做足姿態,將人恭恭敬敬送走。

沒了外人,段延佑脫下他的微笑假面,神色陰鷙地閱讀案上一封文書。

段博腴了然於胸,道:“派去汝陽的人沒有抓到梁珩?”

“不要叫這個名字!”段延佑勃然大怒。繼而冷靜下來,譏誚道:“好,隨便叫吧,這是朕施舍他的,算作補償也罷。”

段延佑認祖歸宗後,理應改名換姓,按照皇室的禮制取以王旁為名。但梁玹生前留下的名字,只有一個“珩”,除了梁玹親自擬定的名,無論段博腴給出多少提案,段延佑都不滿意。

他想要“珩”想得要瘋了,這個名字卻被父親給了別人。有時他也是恨父親的。

“朕遲早能抓到他,”段延佑淡淡道,“且由他逍遙幾日。”

“正是此理,”段博腴笑道,“蚍蜉不能撼樹,螳臂如何當車,天下大勢盡歸於陛下,出動臺閣二衛,想必不日就能有結果。”

“臺衛是那沈育的手下,”段延佑道,“朕可使喚不動。”

段博腴道:“能用的是刀,不能用的是瘤。陛下早做決斷,留下閣衛效力,不聽話的狗便鏟除以儆效尤。”

閣衛左都侯在檐下當值。段博腴告退離殿,段延陵跟在他身後送下高臺。

“讓你找的東西,有信了麽?”

段延陵答道:“不見蹤影。”

段博腴蹙眉,思索道:“那麽只能是梁珩隨身帶著了。你記得抓到人後,先拷問出其物下落。”

“或許真的已被摧毀了。”

“很可惜,”段博腴面露冷笑,“那只是一搓面粉。”

汝陽。

梁珩與沈育最終沒能走出這座四方城。在即將抵達城門時,沈育發現了跟蹤者的跡象,恐怕是派去偷襲沈家的兩個同伴失去音信,潛伏在城中的刺客紛紛行動起來。

他們轉而改道去了集市,走進一家酒樓。彼處食客集散如流水,人人仿佛都長著相似的面孔,果然在走上二樓後,沈育從窗口下望,幾個神色有異、四處張望的人被堵在門前。

人不多,但有幾分眼熟。這可不是個好信號。沈育眼熟又叫不出來姓名的人,多半是在章儀宮見過,他讓梁珩靠近窗邊看看,梁珩道:“是閣衛的……”

酒樓前幾人撥開人群,擠進大堂,店夥迎上前:“幾位客官裏邊兒請……”

為首者揚手將店夥推個趔趄,店夥見這幾人來者不善,四處搜尋似乎是在找人,生怕是上門尋仇討債的,忙腳底抹油溜了。

廳中正有彈唱的藝人,吵吵嚷嚷。

“在那兒!”

幾人看去二樓,一扇座屏後顯現兩道側影。待要上樓,忽然有兩個彈唱藝人,一個勾背老頭一個妙齡姑娘,走進去獻藝。幾人一時停步,面面相覷。

不多時,藝人領了賞錢出來,那兩人還在裏間吃吃喝喝。幾人在走廊中各占一角,預備等人出來,便挾持離開人多眼雜之地。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逐漸察覺不對,推翻座屏闖入裏間一看,坐席上赫然是方才那一老一小兩個彈唱藝人。

“不好!跟丟了!”

梁珩被束縛在唱曲兒小姑娘緊巴巴的裙裝裏,悶出一身汗。馬車穩重而毫不停留地駛過石板路,停在某處。

風中飽含水汽。

是城內一條河渠。臨時停靠著幾艘客船與一座畫舫。一頂帷帽遞進車輿,梁珩戴上遮住臉。

“四面城門都在盤查,”沈育說,“這條渠道通往沱河,水路不便阻攔,一般放行無阻,我們從這裏出城。”

上次在榮城也是借助水路脫身,梁珩祈禱此番運氣仍在他們這邊,然而很快希望落空,等候登上畫舫的客人受到逐個盤問,因是官兵檢查,百姓都很配合。梁珩想不到章儀宮竟會這麽快動用官兵進行搜捕,頓時慌神。

沈育悄聲道:“他們查的都是兩人一行,我到後面去,你一個人先上船。”

“不行!”梁珩立刻抓住他衣袖。

“只隔了兩三人,我看著你呢。”沈育抽出袖子。

果如沈育所言,梁珩穿的是女子衣裙,又是獨身上船,官兵打他面前經過,並沒有留意。梁珩在遮臉的皂紗後緊張地控制呼吸。

上得畫舫,他立刻回身去尋,沈育換了那撥弦老頭的麻布衣服,隱藏在人群裏毫不起眼。官兵纏住他前邊的兩個青年友人,盤問身份住址,連帶沈育一時之間也上不了船。

梁珩很焦急,沈育卻十分鎮定。只要閣衛不在,官兵是對面不識人,構不成威脅。

那倆青年人倒黴地被提出隊伍,等待驗明正身。沈育報了丁蔻在濯井坊的住址,輕巧通關,一只腳已站上舷梯,忽聽一個聲音道:“沈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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