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二）

燕央措身為半妖，嗅覺要比荀萱軒靈敏。尤其是對血腥味。

他嗅出了掩蓋在濃香之下的淡淡腥氣。

正想要開口提醒某只心比天寬的兔子，他就對上一雙猩紅的豎眸。

同是精通幻術的，燕央措自然不會輕易落入幻境。

他借著手中火折子的微弱看清來人。

老人佝僂的身影從濃霧中走出，停在離他兩步遠的位置。

“村長。”燕央措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了然，“您似乎不該在這裏。”

老者收起張著的嘴巴，粲然一笑。

無聲，只有臉上堆疊在一起的褶子能證明他是笑著的。

兩顆尖銳的牙齒站在跳躍的火光下泛著寒光。

燕央措明眸微斂，開口問道：“你身後的那些村民可是你的徒子徒孫？”

“我沒有這麽愚蠢的徒孫。他們不過是我養的豬罷了。”

老者的聲音好似被砂紙狠狠磨過，粗糲且單薄。

“不是就好，解決起來比較簡單。”燕央措松了松手腕。

長劍在意念的操控下飛離劍鞘，直直地就朝老者刺去。

他只覺一陣妖風拂過，老者在劍鋒將要刺到自己的那一刻動了。

他閃身撲上燕央措。

他快，燕央措更快。

只是心念一動，飛劍轉向、飛刺兩個動作一氣呵成。

全身附著著黑色絨毛的陳鐺在黑夜下行動如鬼魅，令人難以捉摸。

可成也蕭何敗蕭何，一切就如他自己所說的那般——白日會被沖撞。

他這一身黑在青□□日下就是個活靶子。

燕央措憑著本能操控飛劍在身前抵擋著陳鐺的攻擊。

戰況陷入焦灼狀態。

陳鐺好似看穿了燕央措的計謀——他是想將耗至他初陽升起時。

既然，明知對他不利，他更不可能讓燕央措得逞。

只是一瞬，他便將主意打到了荀萱軒身上。

他桀桀地笑著，問道：“你就不好奇，跟你一起來的那位小姑娘如今遇到了什麽嗎？她看著就細皮嫩肉的，血一定特別香……”

他又是嘆又是喜地繼續說著。

燕央措的註意力被分散。

他倒是不是因為擔心荀萱軒，那手串上除了有他的一縷神識，還下了一層保護禁制。

如果她遇到危險，他能感知到。

燕央措是嫌棄這老頭滿嘴腥臭——

他一直繞著他打轉，說個不停。

那股子臭味就一直在他鼻尖縈繞，揮之不去。

也就這一念分神，被在旁伺機而動的陳鐺抓住了機會。

燕央措只覺得臉上一陣刺痛。

一滴鮮紅的血液冒了出來。

眼前的景色大變。

他回到了玄天宗，站在他身後是玄天宗宗主牛琮，站在他面前的是一眾玄天宗弟子。

燕央措轉念一想便想明白了狀況。

陳鐺一定不會想到，一個人會為了弄清當年的真相，三翻四次給自己施下幻術。

眼前的一切早已經在他眼前上演了無數遍。

燕央措冷眼看著那群人在高臺之下咒罵他，對他的出身指指點點。

燕央措不否認，這曾經是他的最害怕的事，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他似乎有了更在乎的東西。

心念一動，幻境隨之坍塌，又重構。

這一次他回到了兒時住的偏院。

微風拂面，是三月裏難得的好天氣。

可就是在這一天，他失去了一切。

慘叫聲透過窗匣傳入房中，小時候的他就躲在被窩裏。

甚至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一星半點。

燕央措收回視線，手覆上桌上擺放隨意的木劍，輕輕摩挲著。

這又是一個他經歷了無數遍的場景。

起初他還會因為歷史在他眼前重演而變得不安、痛苦，但到了如今，他已經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了。

燕央措微微勾唇，正想抽出腰間的佩劍斬破這幻境。

誰料眼前的景象又一次變了。

荀萱軒笑著與他面對面站著。

若非幻境中亮如白晝，燕央措還真難分辨出真假。

他們面對面站了許久，依舊沒等來荀萱軒的下一步動作。

燕央措正納悶，一道黑影攜劍自隱匿處竄出，直直地朝荀萱軒而去。

只是眨眼一瞬，她已經窩進無臉男的懷抱。

雖然幻境無一處不詭異，但兩人濃情蜜意的模樣的確刺痛了燕央措的心。

他再也沒了“觀賞”的興致，右手比劍指，劍氣隨之凝聚。

擡手間，劍勢成，無形的劍氣劃破空氣。

幻境竟然沒碎。

燕央措眼底閃過一絲詫異，手上的動作不見停留，又是一道劍氣劃出。

幻境仍在。

燕央措已經不忍再看下去。

心臟急速地跳動著，好似下一秒就要破開胸膛。

靈氣在經脈中亂竄。

是心魔誕生、走火入魔的征兆。

燕央措擡手捂著左胸，好似這能壓抑住狂跳不止的心臟，即便那只是徒勞。

“別掙紮了。就此沈淪吧！成為我的一部分，不好嗎？”陳鐺扭曲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燕央措重重地咳了兩聲，道：“你到底是什麽東西？帶著蝠妖的氣息，卻又不是妖，也不是半妖。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那人默了默，聲音陡然尖銳，“難道你認不出我了嗎？！”

燕央措張了張嘴又合上。

他很想實話實說，但現在就激怒這只妖怪顯然不是什麽好選擇。

他只能把到嘴邊的話咽下，又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道：“你我不過匆匆見了兩面，我何能認得出？”

話音未落，那怪物就放聲大笑起來。

笑聲中帶著一絲蒼涼與沖天的怨氣。

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燕央措不禁皺了眉。

他是哪裏說錯了嗎？

他想了想，只能放棄。

就此時，一只手沖破幻境。

幻境的平衡被打破，眼前的景象生出了絲絲縷縷的裂痕。

片刻後，又如煙花般炸裂、消散。

燕央措回歸現實，睜眼時一張臉與他貼得極近。

那張臉的五官極其違和，且顏色各異，像是從不同的人身上裁下來又拼在一起。

皮膚更是沒有一塊好的。

“你好好看看，我是誰？”紅色豎眸裏閃爍著希冀。

燕央措仔細端量了好一會兒，並沒有在記憶中尋找到類似的面孔。

如果非要說一個……

燕央措躊躇片刻，遲疑道：“婁蒼？”

“不是！不是！不是！”他的表情變得愈發扭曲，“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就一次！你再猜猜！”

他將臉又湊近了些。

燕央措屏息凝神思索著，狐疑地道出一個名字：“孟紹祺？”

“答對了！答對了！”孟紹祺放聲大笑著，“我決定了！讓你活久一點，死在她前面。如何？”

說著，銀鈴聲於孟紹祺的身影消失的瞬間響起。

燕央措的心瞬間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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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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