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劫

一身玄衣的婁蒼神色淒切，毫無血色的雙唇緊抿著。

他對面的白衣少女，手緊撰著枯枝，牙關緊咬，眼睛也是濕漉漉的。

讓人分不出到底是誰欺負了誰，或者，誰也沒欺負誰。

荀萱軒加重了握拳的力道，在疼痛的刺激下，眼角終於擠出了兩滴綠豆大小的淚珠。

她抓緊機會，嘴巴一癟，仿佛下一秒就要委屈得哭出來。

婁蒼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朝荀萱軒作禮揖，道：“我認輸。”

聞言，荀萱軒擡袖拭去眼角的淚珠，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揚了幾分。

她也不知道為何會與婁蒼比起了可憐。

許是他們四目相對太久，又無事可做，福至心靈就開始了。

“你贏了，就沒什麽想問我的？”婁蒼不知從何處變出了一把紙扇，“或者，想要的？”

扇子卷起的細風撩起他鬢邊的碎發，一道微微凸起的淺肉色疤痕隱隱若現。

荀萱軒急忙收回視線，不解道：“還有這等好事？”

婁蒼笑著點了點頭。

“我想想哦。”荀萱軒陷入沈思。

她對婁蒼的私事並不感興趣，最想要的就是讓婁蒼遠離他們。

但直白地說，一方面很可能會反被套話，另一方面很可能會惹怒這個磨頭。

就她這戰五渣的實力，惹怒魔頭她定吃不了好果子。

荀萱軒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楞是說不出一句話。

婁蒼見狀，扇扇子的動作頓了頓，手腕微轉，原本打開的扇子頓時收了起來。

他拿著扇子，在另一手的掌心敲了敲，緩緩道：“想好了嗎？能說了嗎？”

荀萱軒喪氣地搖了搖頭，她弱弱地問道：“能先攢著麽？”

婁蒼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轉而雙手握扇，搖首道：“不行。”

他細細打量著荀萱軒臉上的表情。

少女心思單純，情緒更是藏不住。

但也正是因為她這過於純粹的情感，讓看慣勾心鬥角的他反倒看不清少女的心中所想了。

如此一來，那他便只能胡猜了。

婁蒼垂眸盯著扇子看了好一會兒。

看久了，“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①十六個字就好像被印刻在腦海深處，引得他自嘲而笑。

婁蒼睫羽輕顫，再擡眸時，他眼底的神色已經被收斂幹凈。

他笑著猜測道：“要我幫你們殺人？還是要我教授你們功法？……”

兀然地，婁蒼似乎想到了什麽，手中的扇子被他捏得發出陣陣呻|吟，“亦或是要我為奴為侍？要我自毀容貌？又或者要我遠離你們？……”

他漸漸沒再說下去，以一聲輕笑收尾。

空氣陷入寂靜，只有劫雲時不時發出幾道悶響。

風卷著落葉刮過人的耳畔。

婁蒼沒等來荀萱軒的回答，擡眸便對上了一雙盈滿淚珠的藍色雙眸。

少女不知何時已經扔掉了手中的枯枝，正雙手捂著嘴巴，強忍著不哭出來。

兩人視線剛對上，荀萱軒就控制不住了，淚珠從眼角滑落。

因為被手捂著的緣故，她的聲音有些悶悶的，她道：“你過去，是不是也過得很慘啊？”

婁蒼臉上表情出現了片刻的凝滯，答案似是非是，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荀萱軒的問題。

他沈默半晌，轉而問道：“你確定要問我這個問題嗎？不提別的？”

話音未落，剛剛還淚如泉湧的荀萱軒頓時止住了眼淚。

她皺著眉，眼裏明明還閃爍著淚光，卻偏偏讓他看出了惱怒，她道：“你休想再套我的話！”

婁蒼的心思被猜中，絲毫不見惱，甚至又一次被荀萱軒逗笑了。

他感受著在呼吸的作用下，震顫的胸膛，一時間有些恍然。

他多久沒這麽笑過了？

似乎從那個女人不要他之後吧？

婁蒼已經記不清了。

修仙界，百十年壽數不過爾爾。

除了得道者，萬物無時不刻在循環。

他有時候甚至察覺不到死與生之間的間隔，它們就好似是無縫銜接的。

在他隨心所欲的這些年，他經歷了許多，看清了許多彎繞，也看清了那群道貌岸然者，玲瓏皮骨下，腐敗不堪的靈魂。

婁蒼一直以為他看得已經夠多了，他已經有足夠理由厭惡她，可他還是做不到。

所以，他放棄了，他決定要把那個人玷汙，讓她與他一起墜入塵埃。

婁蒼恍惚了許久，待他回過神時，荀萱軒已經收拾好心情——警惕地防備著他。

他失聲笑道：“看來你是想讓我離你們遠一點？”

荀萱軒繃著臉，沒點頭也沒搖頭。

殊不知，眼底一閃而過的驚喜已經把她內心的小九九暴露了個幹凈。

婁蒼展開手中的扇子，閑適地道：“讓我猜猜，你的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荀萱軒聞言，徹底沈默。

感情好，天下反派一般黑，都喜歡說“讓我猜猜”這四個字。

只可惜她經常被燕央措坑，對規避正確答案頗有心得，就是至今沒在燕央措的“猜猜”游戲中獲勝過就是了。

想著，荀萱軒先是快速地低下頭去，不給婁蒼觀察表情的機會；

隨後，她閉上眼睛，不給他觀察神色的機會；

最後，她抿緊嘴，把最後一個溝通的大門關上。

一番操作下來，婁蒼果然沒猜中。

荀萱軒喜不自勝，誇張地在識海中撒起了漫天桃色花瓣。

事實證明 ，她的計劃是可行的，要怪就怪燕央措多智而近妖。

忽地，耳旁傳來幾聲悶響。

婁蒼的聲音斷了又續上，“他要開始渡劫了。”

荀萱軒聞言，猛地睜開眼，仰頭朝空中的劫雲看去。

相比之前，雲層中電光明顯亮了不少，雷聲不斷。

劫雲在積蓄著第一道天雷的力量。

荀萱軒收回視線，轉而朝燕央措看去。

聚靈陣中的少年仍緊閉著雙眼，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危險的存在 。

荀萱軒見狀，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嘴巴一張便把送上來的食指咬住。

烏雲層層疊疊，把樹林籠罩在黑暗之中，偶爾一閃而過的明亮流光把山林照得猶如白晝。

荀萱軒看著越發粗壯的暗紫色電流，心不自覺地往下沈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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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

終於把世界觀吐露完畢。

如果可愛們有不清楚的，歡迎評論區Q我哦。

我已經盡力抑制我喜歡藏著掖著的毛病了【苦笑】

①源自金庸的《書劍恩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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