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別早，甫一入冬便洶湧而來，風雪連天，一片白茫茫。

第二日，雪停風止，日出之際便傳來太子歿的消息，後，又傳來皇帝立了新太子。

這一年的冬天過的不平靜。

大柳叔說誰蹬了上位，誰坐了廟堂都無大幹系，跑江湖竄場子，能糊口飯吃就是天下太平。

說這話的時候，大柳叔擺弄著那把他視為生命的三弦。大柳叔是個說書人，初七打小跟在他身邊跑腿。初七沒爹沒娘，遇到大柳叔時在街上行乞。大柳叔將手中的餅分一大半給他，哪知小家夥吃完後咂著嘴就跟上來，再也甩不掉。大柳叔無兒無女，一人飄泊江湖，說書為生。見這孩子不過小小年紀便流落江湖，心生憐憫，便將他攜在身邊。

“娃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初七，娘說生我的時候是初七！”

“好吧，你就跟著我，從今後，我若有一口飯吃絕不會餓著你！”

初七便跟著大柳叔開始走江湖竄場子，直到，他遇到一個真正的劍客。

大柳叔說了大半輩子的英雄兒女故事，卻從未曾見過一個真正的江湖豪傑。初七喜歡聽他說江湖故事，大柳叔在上面說的時候，他聽得比誰都認真。說完後回去還纏著他再講下去，大柳叔說書中的江湖刀光劍影終究只是嘴皮上的功夫，作不得真！

“那真正的江湖呢？”

鮮衣怒馬，仗劍江湖，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涯早已鐫刻在他腦中，化成午夜夢回時迷離繽紛的夢境。初七神往了會又道：“叔，給我說說太子的事吧！”

“宮中人，咱這小老百姓又怎麼知道？”他哪怕說了一輩子的帝王將相，可那樣的生活離他極遙遠便是做夢也夢不到。就象他在江湖奔波討生計，可真正的江湖人也依然是生活在他的故事外。

“前太子聽說是個江湖人，叔，你不會不知道吧？”初七往他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道。

鏗地一聲，大柳叔的手在三弦上撥過，他驀地擡頭：“聽誰說的？”

“幾個江湖人湊在一處神神秘秘的，還說不可張揚出去。”初七頓了頓又問道，“叔，怎麼就傳不得了？”

大柳叔放下三弦道：“那是一個禁忌！當年他血洗武林各大門派，幾乎踏平整個江湖！”

初七聽得眼睛放光，原來這般厲害！想著問道：“不二呢？”

“不二？”大柳叔忽地擡頭，目放精光，“你怎麼知道他的？”

“是他們說的，不二死了，手冢死了，兩個妖孽都死了，天下太平了！”

大柳叔眼中的光茫漸漸湮滅仿佛爐中燒得正旺的火被一盆雪水忽地澆滅般，他垂下眸。窗外雪光透亮，映在窗紙上是一片霽光，屋中越發顯得黯淡。大柳叔慢慢籠起手似乎有些不勝寒意，臉上的皺紋褶子也一層層松馳下來，仿佛歲月的痕跡在這瞬間深刻了許多。初七以為他大抵是累了，卻聽他悠悠一聲長嘆道：“那也是個禁忌！”

“他也殺人？”初七眼中一亮，於他來說殺人見血是最刺激不過的事。

“他救人！”

“那年，我在蜀地說書，剛好遇上一場大水，水後又發瘟疫，十來個村莊一時變成活死人墓。官府怕瘟疫散播出去，派人封村，幾百口人被困在村裏自生自滅。一天，來了兩個人，闖破封鎖線進了村。一老一少的兩個人，治病施藥，救了幾百號人。那個老人就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的百草老人，少年人叫不二。大家都稱他不二大夫。他很愛笑，眉眼彎彎的看著很親切。哪怕是忙得分身乏術，哪怕累得雙頰凹陷，面色枯黃，他依然會笑。在滿目瘡痍，滿懷絕望中，他的笑就象鴻蒙初開之際的第一縷陽光。”大柳叔微微瞇起眼望著那一窗紙白處，仿佛又一次看到那個少年微笑的模樣。

“後來，聽說他聲敗名裂；後來，聽說他一夜白首；後來，聽說他接掌了青春門；後來，聽說他受了極刑，生死未蔔！”幾度輾轉，江湖已老。人們說蒼天有眼，不二伏誅。那一天，他開堂拉開腔調講一出神醫不二。書未說完已被江湖人砸了攤子，斷了腿骨。後來雖然接了骨頭，可一逢陰雨天仍是痛得緊。那個大夫沒有不二那般的醫術。只是，曾幾何起，不二這個名字也成了江湖禁忌。

初七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沈默，連連追問為什麼。他眼睛清亮如同雪地裏的星星，澄澈無比。

“初七，你幾歲了！”

“十二歲！”

“當年他制止那場大瘟疫時，十六歲，距今不過六年而已，世人怕早已忘得乾凈！”大柳叔望著窗外，雪光清冷，白茫茫的大地好乾凈。

“叔，他們說他是妖孽！”初七努力繃緊小臉以使自己看起來嚴肅一些，“他與前太子什麼關系？”

“那個時候，太子還不是太子是明王。不二接掌青春門後以三月為期與武林人士約定上京刺殺明王，清理門戶。後來聽說京城大亂，明王府出現刺客，但不知為何，他沒有帶回明王的首級，甚至當著群雄的面飛劍示警，青春門弟子日後不得剿殺明王。他一力承擔所有的過失罪責，引頸就戮。在群雄面前領了青春門極刑──三刀六洞。事後被幸村帶走，不久傳來他的死訊。

第二年，明王被冊立太子，娶太子妃，只是在冊典的那天無故失蹤。江湖人聞風而動，準備伺機截殺，未果。後傳出他死於立海真田的風林火山絕招下。自此，江湖再無手冢不二！”大柳叔的聲音沒有說書時的抑揚頓挫，初七卻差點以為是在聽書。

“他們真的死了嗎？”他睜大的眼中似乎也染上了大柳叔眼中的陰霾有些陰沈。

“一個是皇上公布的，一個是幸村坐實的。”一個是朝堂上的至尊者，君無戲言；一個是江湖中的王者，一言九鼎。

“那便是真死了！”初七噓了口氣，似乎有些失落。

大柳叔重又拿起三弦，指撥琴弦，撥了會便聽到初七又問道。

“他們縱使是壞人，可江湖中那麼多壞人，為何他們就是提不得的禁忌？”

裂帛一聲，琴聲戛然而止，大柳叔似乎有些怔忡。繼而又去調弦，是首他從未聽過的調，鏗鏘殺伐，轉調間又帶著淒涼悲婉，如同懸崖孤松，悲風回鳴，又如曠野天暮，烏雲壓境……

“據說他們相愛！”琴聲絕，大柳叔的聲音輕描淡寫的響起。

“叔！”初七悚然一驚，才發覺一首曲已聽得他背上冷汗潸潸，仿佛經過一場經心動魄的歷劫般。

相愛啊！

他想正邪之間的愛戀自然不容於世。

後來，他才意識到手冢不二皆為男子，男男相戀，逆天悖倫，難怪人人談而色變，諱莫如深。不過，終歸是死了的人……

這樣想的時候初七已遇到了他的師傅。

作家的話：

最近一直在渣劍三，沒文更，於是混更來了。棋子。。。。。。其實是很遙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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