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跟他們動手了！

大石沒想到手冢竟不顧身上傷勢跟他們動手，仿佛一剎那間失去了理智。

大石還記得手冢一出現聚義廳時，裏面的喧嘩頓消。

山吹伴老正高踞上座悠然喝茶，一眾武林人士圍在他身側，或坐或立，抱著兵器，憤憤不平的叫囂著。

只一眼，手冢就那麼隨意一掃，廳內騷動的人群立時鴉雀無聲，有的人甚至不由自主的別過頭避過手冢的目光。手冢便是這樣的存在，無論何時身處何地，他身上都有種令人高山仰止的敬畏。

“啊哈哈，手冢掌門！”伴老握著茶盞的手一緊，爾後不急不慢的放下，站起來打了個哈哈，方抱拳叫道。

他話一出，在場的眾人方長長出了口氣，手冢那一眼，每個人只覺得他是在看著自己，胸口一窒竟有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手冢國光，只一眼就讓人無形中氣勢頓消，自慚形穢。

手冢雙手一拱：“不知伴老今日偕同各位大俠來我青春門，有何指教？”說著也不等答話，步上正座，施施然坐下，他連尋常的寒喧都不屑。大石在他身後，只感覺到他凜然的殺意，那煞氣顯然也震住了一廳武林人士。

伴老是最鎮定的人，他條理清楚的從越前叛出青春門一事說起，一直繞到平安鎮事件，洋洋灑灑一大盞茶時間。手冢面無表情的高居座位上聆聽著，直待伴老說完，他才冷聲道：“越前的事，我已發布武林追殺令，已不是青春門的事了，不必在此一一贅述。”

“伴老，有何指教直說便是！”

伴老幹笑兩聲，說起不二周助是青春門大弟子，如今嗜殺成性，是以率眾人來討個公道。他話一出，剛剛象蔫了般的群雄又義憤填膺起來，紛紛叫嚷著血債血償。手冢的臉色越來越冷，哄鬧聲便慢慢的低下來，終至悄聲，群雄面面相覷，也不知怎麼回事，一時只覺得脊梁骨發寒，心裏磣得慌，竟不由自主的停下聲來。

手冢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一敲，站起身來：“不二周助現在何處？”

伴老一時冷汗涔涔，呵呵幹笑兩聲：“不二嘛，是你青春門的人，他的去向手冢掌門該清楚吧！”

手冢目光猛地一睜，氣勢大盛，群雄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氣，卻見他一字一句道：“不二周助經年來懸壺濟世，行蹤不定，若非要事，從不與本門聯系，江湖中人盡皆知！”

“這等大事，怎算無事，手冢掌門這是搪塞之詞！”

“說的是！”手冢雙臂環胸一抱，薄唇輕輕一勾：“乾！”

“是！”側立身後的乾上前一步，面無表情道，“昨日我獲得情報：不二周助在平安鎮身受重創，奄奄一息，眾人即是最後見到不二的人，我想請問，為什麼放他離開？”

“乾副執，你這是什麼意思？”伴老勉強維持住鎮定。

“不二垂危，越前已是孤掌難鳴，正是爾等報仇血恨的好時機，卻為何讓他們離開？”乾冷靜的指出，“越前潛逃也罷，我知道他武藝高強，一般人攔截不住，但不二呢？緣何連一個垂死之人也留不下？”

乾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也平淡的毫無起伏，但是，眾人越發從他淡漠的神態中看出他隱藏話間的鄙薄之意。心中雖憤憤，但想起那妖魅似的離劍及魔鬼般的越前，仍是心有餘悸，一時也作聲不得。

伴老哈哈一笑：“乾副執的意思倒是我等無能了？”

手冢眼也不擡：“伴老，不二周助是我青春門的人，他做錯事，自有門規懲處，你身為長輩教訓他也罷。卻緣何殺了他後，來向我手冢國光要公道，是欺我手冢國光年少還是欺我青春門人無能。”說著手一揚，解下腰間的劍，擲於地上，“若是如此，手冢國光雙拳奉陪到底！”

話音一落，身子拔空而起，群雄一驚，連連後退，手冢昂然立於中場朗聲道：“一起上，還是一個一個來！”

伴老瞧得心裏一驚，當即變了臉，卻又堆笑道：“手冢掌門誤會了，老夫……”

手冢一撩衣擺單掌前伸做了個請的姿勢：“您是前輩，那，手冢僭越了！”

雙掌一翻，掌風疾勁往伴田襲去，伴田只得提掌相迎。礙於前輩身份，手冢赤手空拳，他不好使用兵器，兩人近身肉搏，一時拳風呼呼，聚義廳內全是兩人的來來往往的身影。

“承讓了！”隨著手冢的話，拳風立停，兩人身子也停下來，手冢一手箍住伴老肩膀，另一手五指成爪指探向他的脖頸。

伴老一張老臉漲成紫紅不知是氣的還是運功過度，呼哧呼哧的喘著氣，勉強笑道：“手冢掌門，手下留情！”

手冢手輕輕一送，伴老打了個趔趄，一時大窘，卻又奈何技不如人，漲紅了一張老臉，憤憤的看著手冢。

手冢雙手袖子一甩，背負身後，傲然道：“大石，你招待各位英雄，要留要走各隨其意！”

手冢說著便步出聚義廳，大石留在廳中招待群雄，卻見他們癡呆了般，半晌方齊齊吐出一口氣，三魂七魄至此才歸竅般。

有些門派的人一言不發當即悻悻離去，但，大石沒想到，第一個說留下的是伴老，然後，稀稀疏疏便有些人留下，他一一安排好去向手冢匯報。卻沒曾想手冢竟已昏迷不醒，乾說是強用真氣導致走火入魔而致。

秘密的延醫求藥，卻無甚效果，手冢依然昏迷不醒，第二天傳來銀華被越前所滅的消息。乾匆匆趕赴銀華善後，門內的事務便落在大石身上。他即要保住手冢昏迷的消息又要應付這些天絡繹不絕的武林人士上門挑釁，手冢對伴老一戰雖震懾住了當場一幹武林人士，使他們不敢鬧事，但，畢竟低估了伴老，不知，他在暗中使的什麼詭計，一時，武林人士竟紛紛上門討要公道。

不二聽了這般話一時也默然，手冢在聚義廳那一舉大大有違他素日行為，也為今日之亂埋下禍根，想來，當時定是心神大亂，才如此失常。

一時心中酸澀，慢慢的又升起一絲微妙的感覺，若有若無，纏綿萬狀，細思來卻毫無來由，看到手冢房間，心忽然狂跳起來。

手冢靜靜躺在床上，不二心中一激蕩，便一步竄上前。

“你，你幹什麼？”一人攔在了面前，不二回神才看到一個大夫模樣的人正橫眉豎眼的瞪著他。

“大石，帶他出去。”

大石看了不二一眼，見那張瘦弱不起眼的臉上隨著這帶有命令的話語而顯出一股睨睥之勢，不由微怔，卻也照做，將老大夫帶出去。

老大夫的抗議還未出口，不二又道，“手冢好以前，不準他離開，否則殺無赦！”

“是。”大石心中一凜，卻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縝密，若是讓老大夫一走，一洩露消息，讓外面一群江湖人知道手冢昏迷不醒，只怕，馬上就會引來一場動亂，他之前諸般努力也要毀於一旦，想著不由嚇出一身冷汗。

而那老大夫聞言嚇得腿一軟撲通一聲軟在了地上，哪知道這其貌不揚的人竟是個兇神惡煞。

窗扉半掩，正好遮住陽光的照射，使得光線柔和又不失明亮。不二便清晰的看到手冢蒼白瘦削的臉頰，心中忽地一慟，拿起他的手扣脈，神情越來越凝重，久久方動了動身子，眼中痛苦一閃而過。

“笨蛋！”不二輕聲罵道，明明知道不宜動武，還如此逞強。當下從藥箱中掏出一個青色瓷瓶，倒出三顆朱色丹藥，替手冢服下。再轉身到了桌前提筆寫了兩張藥方。

大石推門進來時，不二剛好完成最後一筆，將藥方交於大石：“先用這一張的藥熬成一桶水，我要做藥浴。”

“這一張藥文火煎足三個時辰，待手冢醒後讓他喝下。”

“是！”大石聞言大喜。

不二取出針具，深深吸口氣緩解郁滯胸口的悶氣，果然還是高估了自己。之前告訴幸村的話真假參半，他的功力最多也只恢覆五成，只是，一時自己竟也忘記了。一天一夜的路行下來，休能已消耗過半，再在青春門前動手，雖然只是一招，卻已用了僅餘的功力。不二暗暗嘆了口氣，心神不寧是大忌，尤其是他練的這種內功更是忌心浮氣躁，而他一路上思潮起伏，哪還能潛心靜養。

不二伸手從藥箱中挑出一個刻著黑蘭花的瓷瓶，倒了兩顆，猶豫了下又倒出兩顆，臉上閃過一抹決絕，服下，再盤膝坐下，行氣吐納，半晌，方緩緩收功，張口吐出一口鮮血。

此時，大石業已將藥浴準備好，不二看著浴桶中蒸氣繚繞的藥液，對大石道：“你守住房門，勿讓任何人打擾！”

“是！”

不二拉上屏風，再抱起手冢到得屏風後。雲蒸霧繚中，將手冢盤膝坐好，褪去他身上衣物，然後，取過銀針，神情一凜，出手。一陣銀光閃過，仿佛漫天梨花落。

不二褪去自己的衣物，眼觀鼻鼻觀心，拉過手冢的雙手，掌心相對，源源不斷的送氣運功，不一會兒，身上已布滿大大小小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蒸汽，手冢身上亦然。只見銀針閃動處，有水汽凝結成珠慢慢滑下，乍一看，如拽一條銀線熠熠。

突地，不二睜眼，冰藍的眸氤氳在蒸汽中看不真切，身子卻微微顫抖起來，那附著的水珠也隨之顫了顫再無聲的滑落。

怎麼會這樣？

不二胸口一滯，真氣幾欲走岔，忙重新收斂心神，抱元守一。

原來如此，手冢！

不二右手一擡，指尖勾動間，靜置於一側的銀針自動飛入指間，只見他眉眼一沈，毅然將針刺入自己的幾處穴道，立時，體內真氣驟增，狂嘯著欲破體而出般。強忍著突然之間驟增的壓力與痛楚，不二將指間長五寸餘的銀針刺入身後長強穴。一陣酥麻傳來，眉稍動了動，不二強忍下不適，摒棄一切雜念，保持靈臺清明，導氣，起自督脈尾閭，循脊骨，上百匯上齦交，接任脈，下行循胸至臍腹，抵會陰覆合於督脈……如此升降輪回循環不止，任督二脈已被強行打通。不二暗暗噓了口氣，運氣將手冢搬入浴桶中，自己也隨之踏入……

大石在門外聽不到一聲動靜，心中終是忐忑，四周一片寂靜，只聞風過樹梢，樹影婆娑，一晃，便是一道陰影明滅，一時不由有些恍惚。青春門的災難是剛開始，還是會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大石心中打了個寒顫，春日暖陽仿佛如冰綃般，沒有一點的溫度。

手冢只覺得一股柔和的力道沿著他的奇經八脈循環反覆，所過處，那堵塞悶滯感頓消，慢慢的，那股四處亂竄的戾氣也漸行漸弱終至消散無蹤，靈臺漸漸清明，他不由自主的隨著那外來的真氣運行，一個周天後，精神大作，神志也清明起來。

“不二！”未睜眼，呼喚已脫口而出。

不二聞言心中一松，緩緩收氣：“不要分心，自行運氣歸納。”

手冢卻沒有依言而行，猛地轉過身來：“不二！”此時，蒸汽已慢慢散去，兩人之間便再無障礙，所以，手冢一眼便看到那張枯黃的臉，伸出的手臂便倏地僵在了空中。

不二冷眼看他，青眸中是手冢看不懂的情緒，手冢心中一顫，繼續伸手撫上他的臉：“是你，我知道的！”說著，手在他臉上一陣亂摸亂按，就著汗珠的濕潤處，那枯黃慢慢的散開，淡化，現出一張蒼白而清雋的臉。

“不二！”手冢一向繃得平直的嘴角微微一挑，笑了，雙臂一攏，將不二收在懷裏，“太好了，你還活著！”

“一點也不好！”不二俯在他肩上，手冢有力的手臂緊緊箍著他的身子，他無法動彈，更何況現在的他虛弱的動根手指也艱難，因為心中撐著的一口氣才得以開口說話。

“你體內的戾氣我已化去，手冢，你為什麼騙我？”不二閉上眼睛，仿佛這樣眼中的痛楚便不存在般。當發現手冢體內存著另一股邪氣時，才知道手冢走火入魔的原因，不是因為越前，而是他練了邪功出了問題，一開始就是欺騙，剎那間心寒，穿心砭骨，更勝於上次離劍穿胸的寒冷。

手冢聞得質問身子一僵，雙臂卻下意識的用力，兩人頸項交加，胸腹緊緊相貼，心跳和著呼吸交融，不二卻只覺得手腳冰冷，無法抑制的悲哀隨著兩人的心跳一波一波漫上心頭，手冢，為什麼要練邪功？話哽在喉中吐不出來也下不去。

“不二，那是天書上的武功，我不說是不想讓你知道我門世代相傳，敬畏若神的天書只是…”只是一門邪功。手冢頓了頓，終於將話咽回喉中，這個事實，也是他一直驚駭並極力隱瞞的事實。正道中人若以邪功做為傳教至寶，在武林中傳開，必定會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也許會引來圍剿，那麼百年基業也將毀於一旦。

“天書！”不二深谙其中道理，心中的悶氣稍稍散開了些，另一種事實卻讓他心驚肉跳，“怎麼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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