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深淵！

墮落！

不二的身子不斷的下墜，黑暗一層一層呼嘯著翻滾而來，山一般的沈窒，風聲割破耳膜，不二想叫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口喉管象是被那一層層黑暗堵塞住般，粘膩綿軟，然後整個身體也變得粘膩綿軟，喘不過氣來，窒息隨之壓來。掙紮著睜開眼，冰藍的眸看不到任何光明，只看到形狀各異的黑影在眼前飄過，一會是越前，手握離劍滿手血腥；一會兒是義父，他手上握半軸畫卷，身子無力的垂落著；一會兒是義母，手執羅扇撲粉蝶：一會兒是白石，他舉著一紙信簽，笑得溫潤，突然捧心喋血，他叫著“不二，為何騙我？”……

不，不是我！

不二不停的掙紮，可是，卻越發快速的墮落，他看乾在看著他，臉上是冷然的笑，眼中是他看不懂的光芒。

乾，乾！

不二無聲的呼喚，伸出手，乾的嘴角動了動，他聽不見他說什麼，心裏卻奇怪的明白，他說的是：不二，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什麼約定？

不二想問，他記不起曾經和乾有什麼約定，他只是想有個人能告訴他，這一切是不是惡夢。但，他剛要張口，便看到手冢，拿著小刀割自己的傷口，於是，鮮血從肩上四處滑落，象是水流般飛濺，順著衣襟與衣袖滑行，滴滴觸目驚心！

不二真恨自己為什麼看得那麼清楚，明明就是這麼的黑暗，伸出手不見五指，為什麼這麼清楚的看到這一幕幕？

風聲中似乎雜夾著人聲，稀疏的象是風過枯枝時，僅剩的枯葉在瑟縮般，慢慢的人聲嘈雜起來，象是海浪從遠處湧來般，越來越大，不二眼前出現很多面目模糊的武林人，個個義憤填膺，指著他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斷。不二無力的搖頭，目光閃過，看到幸村站在人群中，卓爾不群，風華依舊，紫色的眸中有淡淡的哀傷與深深的幽怨。

他也在懷疑我嗎？不二內心一陣絕望，空了，空了，就尤如這萬丈的深淵般怎麼也到不了底。

“不二！”幸村的聲音穿越眾多的嘈雜，清晰的傳入耳中，輕柔的一如詠嘆調，讓他想起在谷中的日子。清晨的風拂過柳葉時便是如此輕柔如此脈脈，這樣的聲音不染一絲塵埃，怎麼會有恨怎麼會有怨怎麼會有懷疑？不二不禁為自己內心的陰暗而慚愧，幸村，他輕輕的叫。

幸村！

不二聽到自己的聲音，心裏一震，身子似乎也一下子著地了，睜開眼便是那頭海藍色的發絲與那清俊的臉，淡淡的疲憊在看到他後化為滿滿的驚喜。

“幸村！”不二動了動嘴唇，無聲的叫著，各種感情促擁而來，由於太過強烈，以至於腦中反而一片空白，只呆呆的看著。

“不二，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幸村一邊說著一邊關切的俯下身來，“對不起，是我太急切了。”

“不關你的事。”不二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打開，十三根閃閃發光的金針，不二從中拿起從白石身上取來的金針，遞給幸村。

“這個，是在白石身上找到的。”說著又隨手取出一根金針，“這是我的，一共十二根。”

金針擺在一起乍一看只見閃閃的金光，差別看不分明，但，幸村一拿在手中，立即感覺到兩枚針的不同，細一看，才發覺不二的金針針身上布著精細的凹面，底部是椎形的，樣式輕巧別致，仿如一葉蘭草般。

“不二，雖然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柳的忠誠，但是，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無辜。不二不是一個濫殺無辜的人，更何況你用迷藥弄暈了他們，便是放過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什麼人喬裝成你，逼真的連白石都分不清真偽。”

“幸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人是刻意嫁禍與我，而這金針，也是為這次的嫁禍而特意鍛造的，我想請你查清這金針在哪鍛造的，再順藤摸瓜，找到使用的人。”

“好。”幸村眼一亮，“無論全國有多少金鋪，我一定會盡快找出來的。”

“不，不去金鋪。”不二眼中精光一閃，斷然道，“我一直不明白，金針殺人需要五十年的功力，那人是如何做到一擊奪取上百條人命而毫厘不爽呢？看了這金針，我知道了，幸村，這是機關發射的，不是人力。你去查江湖上的暗器世家，及素以制造暗器為主的六角一派，也許，他們會有線索的。”

“不二。”

不二緩緩坐起來，從幸村手上取過那枚圓針：“幸村，我在谷中五年，劍術生疏了，因為我一直練習針法，而練習針法跟暗器有異曲同工之處，因此，也可以說，我精通暗器，所以，我對暗器的敏感度會比尋常人高一些。這針，我初看就覺得不尋常，琢磨了很久，仍不解惑。兩根針這樣擺在一起，我仍瞧不出端倪。你看，”金針五寸餘長，比尋常針粗上三五倍，餘無異狀。不二對著幸村微微一笑，轉指輕輕撫摸了下針端，微微的凹陷在指尖不甚分明的滑過。

不二嘴角笑意轉冷，尋常人可能會忽略，但，習慣用暗器的人不會，他也不會，他是大夫，下針問藥，若失之毫厘，可能就會謬以千裏，最終可能無力回天，鑄成大憾。所以，見微知著也漸成一種本能，無意的摩挲，卻讓他發現這個秘密。

幸村便照他所說，去摸針端，試了幾次方省悟出差別來，頓時恍然大悟。金質柔軟，機械發射後便在頂端留下淡淡的痕跡，不二定是以此推斷出非人力所為的。

幸村大喜，看向不二道：“不二，你果然是天才！”

“幸村，我要回青春門。”青眸連閃，似要極力驅逐陰霾般，但終是無力，不二彎起眼，遮住了其中的黯然。

“不行，你的身子……”

“幸村，你說的對，現在的風波已危及整個武林，我不該狹隘的局限在私情中，且，按這局勢，我要救一個人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讓局勢更混亂，也讓幕後操作者更好的混水摸魚。”不二的聲音漸說漸冷凝，“青春門是引起這場混亂的源頭，我想從那裏應該可以得到一些想要的答案。”

不二說著眼一睜，冰藍凜冽，那信簽上的玉璋印此時清晰的浮在眼前，不二想起這些天自己一直在青春門，從未離開過。

“不二，我知道你的打算，可是，你的身子不行啊！”幸村看到不二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細看，卻是一片冰冷，如刃初開鋒般，凜凜然迫人，不禁心裏一寒，卻又有些欣慰，不二，這柄利劍，終於要破鞘而出了嗎？

“幸村，我初遇百草老人時，他便讓我在沼澤地裏泡足了七天七夜，那沼澤地可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寶物啊，多嚴重的傷勢只要呆上一天一夜便可痊愈。”不二的目光漸轉柔，看著幸村微笑，“當時，我可被折騰的夠嗆，但是，出來後，便已脫胎換骨，我的機體，我的血液都與與常人不同，這點傷，在尋常人身上可能要命，但在，我昏睡的那三天三夜中，機體已自動修覆了大半。所以，不要緊的，而且，我，自己就是天下最好的大夫，你還有什麼可以擔憂呢！”

幸村目光閃了閃，他想起那大夫看不二時，曾嘖嘖稱奇：“真是奇怪啊奇怪啊，老夫行醫多年來還從未遇見這般體質的……”絮絮叨叨了一大通，雜亂無章。

“可，不二，手冢……”幸村想了下，字斟句酌，“我怕他會對你不利，你知道現在的情況很亂。”

不二搖搖頭：“若說這世上還有相信我的人，他算一個，幸村，這幾天，我發覺比我二十年來過得都要長。我以前只與醫草為伴，疏於人際，現在想來，也沒有什麼朋友，白石死後，我在想是不是連你這唯一的朋友也要失去了呢？”

不二看著他，笑得很溫柔，“但是，你叫醒了我，幸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但並不是唯一信任我的人，手冢，他信我，青春門裏還有其他人信我，所以，你不必擔心，他們不會為難我的。”

“不二！”幸村微微轉開目光，終於象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這一切都是在手冢來了後發生的，難道，你從不懷疑他嗎？”

“手冢？”不二心裏悚然一驚，怎麼可能，但看幸村目光灼灼，心驀地亂了，他想起手冢說信他時的情景，想起自己說信任他時手冢的表情。手冢！不二默默念了下，擡頭看向幸村，緩緩開口。

“幸村，我不說懷疑也不說相信，但，他既然信了我，我也會找出證據讓別人信他的！”

“不二，我去過那家寺廟，可是，據說住持在手冢離寺那一天也離開四處雲游去了；我也去過江南手冢世家，才發現，手冢世家一早就被馬賊與江洋大盜給滅門了，手冢因為體弱寄居在山寺中而逃過一劫。”

“所以，他這一年來不遺餘力的打擊馬賊和水寇，幸村，這事義父曾說過。”

“不二，看著是人間一幕慘劇，可是，可以證明手冢身份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便是南次郎前輩也一樣，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幸村的目光灼灼逼視著不二。

不二微微低下頭，沈吟了會兒道：“身世的悲劇，不是一個人所能控制的，無人可以證明手冢的身份也不是他的錯。”不二想起自己，在遇到義父以前，是個身世不詳的棄兒，與手冢相比，他似乎更是不能證明身份的人。

“幸村，你我都沒有實證說明手冢是否無辜的，那麼，就讓我們按各自的方法去查吧。”

幸村想了想點點頭：“好，其實我也不想是手冢，跟他作對手，不是一件輕松事。”

不二微微闔上眼，若有所思：“他現在武功盡失，越前傷的，在他恢覆武功以前，我，會保護他的。”

不二！

幸村心裏一驚，繼而看到不二乍然睜開的青眸，淡定卻有不容置疑的堅決，於是，點頭道：“我省得。”不二終究是信任手冢的，手冢，但願你不要辜負他的信任方好，否則……幸村眼中精光一閃，殺意一閃而過。

“那我走了。”不二起身。

“不二，記住隨時保持聯系，有危險馬上通知我。”幸村握住他的手，殷殷叮囑，意拳拳情切切。

“嗯，白石的墳在效外小重山的小孤峰上，你有空去拜祭一下。”不二輕聲道，“不要讓他太寂寞。”

“我會的。”幸村也有些傷感，“你保重！”

“幸村，如果可以，請你暫時回避龍馬。”不二微微仰起頭，臉上有隱忍的痛楚。

“好，三個月內，我不與他為敵。”

立海與青春門鄰城而居，不二騎著馬並不急於趕路，這些天臥病在床，他不知道江湖上又有什麼新的消息，越前現在哪？有無再傷人？

酒館茶肆向來龍蛇混雜也是消息最靈通處，不二停馬進了一家茶館，剛坐下不久，便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只是紛雜的消息，他一時也分不清哪個真哪個假，他和越前一會兒在東一會在西，一會兒又在江南出現；也有人說他和越前分贓不均，自相殘殺，不二周助身中離劍而亡，越前又重出江湖再造殺孽，銀華一夕之間被滅門，上上下下三百五十七口，雞犬不留……

不二心裏一驚，龍馬，還是無法放棄嗎？

“對了，聽說冰帝與不動峰三日後在蘆葦蕩決一死戰。”

不二猛然驚醒過來，冰帝、不動峰？

“是啊，聽說此次出戰跡部掌門誓要滅了不動峰……”

……

鬧哄哄的喧囂聲如風般遠去了，不二心中全是冰帝與不動峰在蘆葦蕩決一死戰的消息，冰帝是正道三大門派之一，不動峰是新起之秀，兩支門派若真決一死戰，只怕兩敗俱傷。不二雙眉不由緊緊擰起來，照理說這兩派的掌門都是見識卓越的青年才俊，不應該在這種節骨眼上還興私鬥，難道，以前有重大嫌隙，以致如今勢同水火？

“客官，茶來了！”跑堂將茶盤往不二面前一擺，取下肩上毛巾往桌面順手一抹，再將茶壺，茶碗及糕點一一擺好。

“行了，我自己來。”不二制止了跑堂要為他倒茶的動作，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淺褐色的茶水緩緩從壺口流出，淡淡的茶香隨著煙霧氤氳出來，不二深深吸了口氣，覺得疲憊減輕了些。

粗陶粗制的茶碗拿在手中有種細細的磨礪感，不二的指尖在碗面輕輕磨挲著，心裏不停的轉念。茶水隨著不二的動作輕輕的晃出了碗面，濺在了手背上，有點燙手，不二回過神來，看到淺褐色茶水中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孔，一時不由又恍惚起來。半晌，才醒悟過來，為了方便行事，他給自己易了容，這個面色枯黃的中年漢子便是他現在模樣。

不二猛地端起碗一口飲盡，熱熱的茶飲入口中，心卻一寸一寸冷下去。他的父母在他出人世時便拋棄了他，扶養他長大的老乞丐在他剛曉事時便撒手而去，進了青春門後，以為有了個家，卻終因誤會而被迫離開，現在義父下落不明，龍馬和他也成了叛徒，青春門也搖搖欲墜……這些年行行走走，總是在失去，不斷的失去，現在連真面目也要失去嗎？不二看向空空的茶碗，覺得自己的心也這般空蕩蕩。碗底的釉質經水的滋潤後越發顯得光澤流轉，不二便看到自己模糊的面孔在碗底重現。

這面孔是誰？我又是誰？

身在何處？

心在何處？

歸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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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跟鏡在說我在寫棋子,結果碰上了笑場,蘊釀的情緒全被破壞怠盡了....如此這般,默,不是我在裝文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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