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感人的一幕啊！”

不二慢慢回過頭，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投在了黑面紗上，眼前光點跳躍，那高大的陰影突兀的阻隔了光源，周圍似乎暗了下來。

乾站在樹下，頭頂綠枝如華蓋般撐開，茂茂的籠罩下來，他整個身子便完全隱入陰翳中，勾著唇角，臉上似笑非笑。

“不二，你說是吧？”

不二悚然一驚，身子猛地轉過來，黑紗風一般揚起掛在了突出的樹枝上，露出半張臉，皎潔如月。

“你…”

對上乾的眼睛，那雙棕褐色的瞳孔波光詭譎莫測，不二的心怦怦的跳，猝然間被揭穿的狼狽與無措，“原來你知道。”

乾莫測的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他又不是大石那般“石頭”腦袋，手冢拉著不二含糊其詞的介紹時他便知道不二回來了。

“當然，我是青春門副執教，這全門上下還沒我不知道的事，更何況我掌管青春門情報，也許，應該說這江湖上的事，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沒有我不知道的。”

乾！

不二眼光微閃，乾是手冢帶入青春門的，他在門中逗留的那段日子與乾不過點頭之交，總覺得這個人深沈莫測，還是少惹為妙。但是，如今看來，也許，是該與乾好好交談一番了。

“是嗎？”不二微微一笑，伸手拉了拉掛在枝上的面紗，重新戴好，“那麼，有何指教呢？”

乾聞言目光一沈，上上下下打量著不二，黑紗後的面龐若隱若現，隱約可見那令他煩躁的笑容。他雖誇口江湖上沒有他不知道的事，不知道的人，但是，不二，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除了手冢外唯一看不透的人。他看不透手冢，是因為手冢在他眼中是完美無缺的人，就象一臺完美的機器，每一個構想每一個決策每一次行動都毫無瑕疵無可挑剔。十幾年來，他孜孜以求尋找手冢的弱點，卻毫無所獲。但是，自從來到青春門後，他發現手冢變了，不，確切的說是遇到不二後，手冢完美的面具漸漸出現龜裂，這種龜裂極其微妙，甚至連手冢本人也沒有察覺，但令乾前所未有的產生了危機感。

“不二，菊丸是你治好的吧？”乾一剎那間已恢覆如常，“果然是不二，百草老人的嫡傳子弟。”

不二垂下眼，低低一笑：“乾，你來找我可不是為說這些話吧？”

乾目光一沈繼而精光大作，好個不二，這種情況下竟能如此快的反擊，且不動聲色相逼。

“不二，你把青春門當什麼？”

不二微微一怔，青春門當什麼？

自從南次郎把他帶回青春門後，青春門就是他心中的家，盡管有過誤會有過隔閡，他依然認為這是他的家，可以取暖可以依賴的家。但是，自從上次離開後，青春門已成為他心頭的傷，他極力逃避卻又不得不時常想起的傷心之地，他不知道青春門是否還可以容納他，他還有沒有一席之地……

“不二，你說你把青春門當成什麼了？”乾看不二明顯的閃神，一個大步跨前，立於他面前，咄咄，“整個武林都在找你，你卻來到青春門，不二，你有何居心？”

“我……”不二後退一步，擡頭看著乾，臉上的面紗起起伏伏晃動不已，乾的眼神越發冷峻，陰鷙如鷹緊緊攫住他，不二忽然覺得喘不過氣來。

再後退一步，背上抵上粗糙的樹幹，不二方定下神，“吶，乾，有什麼話不妨開門見山的說吧，你與我還沒熟到可以交心吧！”

棕褐色的瞳孔越發陰沈，仿佛烏雲罩頂風起雲湧，不二一剎那幾乎以為他要爆發時，乾卻往後退了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麼說你來青春門還真是另有所圖了。”

不二揚眉輕笑：“你認為什麼就什麼吧！不過，沒有交情，也許，還可作買賣。”

“買賣？”乾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素無表情的臉上也掠過一絲猶疑。

“你手上有我想要的情報。”不二說到這裏，心不禁狂跳起來，與乾合作是這對峙中一剎那湧上的念頭。

“你能給我什麼價？”乾很快就藏起眼中那絲意外，平靜的問。

“我。”不二仰起頭，看著頭頂枝椏交錯間，鮮綠層層疊疊鋪展著，嬌翠欲滴，他不禁眨了眨眼，仿佛被那抹鮮活所傷般。

“我出的價，可是無人能拒絕的，不如找個地點合計一下吧！”

他不知乾的底細，也許這一次的計劃無異於與虎謀皮，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乾也是青春門的副執教，是青春門的人，結果應該不會那麼糟糕。

手冢揭開肩上的傷布，創緣已密合成一條鮮紅的線，不知不二用的是什麼藥，一天不到便讓創口皮膚粘合無縫。他從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刃口薄利，手一晃便有一陣森然的寒意掠過。將刀尖對準紅線輕輕一劃，鮮血冒了出來。

門，在此時砰地一聲被推開，手冢擡頭正要喝罵卻見不二怔楞在門口，手還扶在門框上。

“不二！”手冢艱難的從喉口擠出兩字錯諤的看著同樣錯諤不已的不二。

不二與乾分開後，想起手冢肩口的傷遷延不愈心裏擔憂，便想來再探一二卻沒想到看到這種情景，心裏一時又怒又急。

“手冢，你騙我！”看著手冢傷口上一片狼籍的血，不二覺得他的心也如此，糾結成團，粘滯滑膩，於是，墜落，墜落，無以覆加。

猛地轉身關上門，不二躍到手冢面前，“你這是在幹什麼？”黑紗劇烈的震蕩著，手冢聽到不二一聲急促的抽氣聲，心裏也不禁一抽，隨即又恢覆面無表情狀，鎮定的將小刀收回袖中。

“如你所見。”

“為什麼？”面紗隨著不二的吐息在他臉上起起落落。

“為什麼？”手冢猛地站起來，銳目直視不二，“你是為越前回來的吧，不是因為我的傷，對吧不二？”

“我……”不二無語，並不是這樣的，他同樣擔心著手冢的傷，只是，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了，手冢的質問，忽然間，他無法否認。

手冢將他的沈默當成了默認，眸中泛起一抹苦澀：“不管你是因為什麼而來，但既然來了，我絕不會放你走！”

黑眸沈沈，手冢臉上的冷峻更勝往昔，只一眼不二便知道他的決絕。

“為什麼？”

“青春門和越前，你幫哪個？不二！”

不二身子一顫，青春門、越前素來是一體的，是潛在他心尖最柔軟處的記憶，他從未將他們分開過，然而，此時卻是對立的，背叛後面便是你死我活。一剎那間，不二覺得手冢的問題將他的心生生撕成兩半，鮮血淋漓卻又無從逃避。

越前曾問：我與手冢，你幫哪個？他曾答越前。但，那時，手冢在他心中只是代表個體，與青春門絕緣的個體，然而，事實是，手冢是青春門掌門，代表著青春門，他當時怎麼沒想到呢？

不，也許只是不願想。手冢，總能輕易的找到他最大的死穴，只一語，便，見血，封喉！

不二心頭突突跳著，腦漲頭昏，喉口幹澀，半晌無語。

“不二！交給我！”

手冢的話響在耳邊有些恍惚，卻拉回了不二的神志，微動了下才發覺四肢發涼，全身無力。

“你怎麼做？”艱澀的開口，不二無力的望著手冢，“準備怎麼處置龍馬？”

“他若迷途知返，我可向武林同道求請，網開一面，他若執迷不悟，絕不姑息！”手冢答得斷然。

意料中的答案，不二卻只覺得絕望：“手冢，龍馬的個性你不清楚嗎？”

“不二，抱歉，若是如此，我也愛莫能助。師父將青春門交給我，我便要對全門上下的弟子負責對青春門負責，對武林道義負責，我。”手冢微仰起頭，闔上眼似掩飾痛苦般，說出的話卻依然決絕，“絕不能徇情枉法！”

不二驀地轉身，衣裳無風自動：“可是，我，能！”

“以己抵罪嗎？”手冢的聲音冰冷砭骨，“你果然一開始就打這個主意，但是，不二，你以為這樣便能平息糾紛了嗎？越前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還是江湖就此撥亂返正？”

“我……”不二轉過頭，愕然看著手冢，為什麼他心中所想所思，他都知道呢？

“這解決不了問題的，不二。”手冢踏到他面前，伸手取下他的鬥笠，深深的看入那雙冰藍的眸中，“除了越前自己，誰也拯救不了他，而且，這是整個江湖的事！”

“我總要做點什麼的，手冢，我無法袖手旁觀。”不二苦笑道，“成也好，敗也罷，我終不能眼睜睜看他越陷越深。”

房內一陣沈默，俄爾手冢毅然開口：“交給我來做，你不要再參與了，這江湖不適合你，你繼續做你的泡藥救人懸壺濟世的醫者吧。”

“手冢？”不二象受到震撼般擡頭，手冢的目光幽深幽深，柔軟而溫暖。

“我知道你喜歡行醫救人。”

“為什麼要這麼做？”不二思潮起伏，強壓抑著，勉強問道。

“我不知道，我只想你不要受到傷害，你與我們都不同，不二！”手冢避開不二的目光，有些局促的解釋，眼光閃爍不定。

不二不知怎地，心裏也局促起來，目光游離間忽被一大片鮮紅煞到，原來兩人剛剛爭執間一直忘了傷口，手冢也只是將衣披上，此時，肩部的衣帛已被血染出一大片鮮紅，正隨著傷口不斷的滲血而擴大。

衣白血豔，映著手冢蒼白的容顏，不二一陣心驚肉跳，一步跨前，剝下他的衣袖：“快坐下，讓我看看！”

手冢額上已滲出一層細汗，聞言卻只勾唇微微一笑：“有你在不會有事的。”

不二無暇跟他計較，取出紗布拭血：“這麼說，傷口不是離劍留下的了？”

“是離劍！”

“可……”

“我也不清楚，不過確實是離劍所致！”

“難道傳言是假的？”可若是假的，先祖們為什麼要一直流傳下來更奉為真理，將離劍供奉於祭壇上？不二有一絲恍惚，手下卻毫不怠慢。

“我想，這只有問師父了。”手冢沈吟著道，“也許離劍另有秘密。”

“你是說？”不二駭然失色。

“啊，所以，要找到師父。”手冢點頭，“雖然不清楚師父當初為何匆匆將掌門之位傳於我，但是，作為青春門掌門人，門內兩件至寶來歷總要清楚的。”

手冢說的坦白，不二亦覺得在理，只是：“你知道義父在哪嗎？”

“不知道，出事後，一直令乾去找師父，可惜毫無所悉。”

“乾他……”這個人深不可測啊。

“啊，沒想到也有他查不到的消息，不二，這事很蹊蹺！”

“義父，他，會不會，出事了？”不二說一個字心便沈一分，長久以來的擔憂立時撲天蓋地。

“師父武功獨步武林，沒那麼容易出事，我倒擔心是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

“師父他不想讓人找到吧！”

“也許，可，龍馬出事了，他斷無不出現之理。”

“不二！”手冢猛地擡起頭，黑眸中有不明光點閃爍，不二看得心中一驚：“什麼？”

“如果說，師父，是為了某種目的呢？”手冢字斟句酌，可話音剛落，便覺得肩上一痛。

“你在懷疑師父？”不二失聲叫道，手一滑死死按住手冢肩膀，壓在了傷口上。

手冢痛得呻吟一聲：“冷靜一點，不二。”抓住他緊抓在肩頭的手，手冢已痛出一身冷汗，“師父正值壯年為何棄位歸隱，而越前早就可獨當一面，師父為何棄之反找我這個從未在青春門生活過的記名弟子當掌門……”

“啪！”地一聲脆響阻斷了手冢未竟的話，不二伸手狠狠扇了手冢一掌：“手冢，你真是混蛋！”義父如此信賴他，他竟如此作賤義父一番好意，不二氣憤填膺，只是，心裏深處有一個點止不住的折騰著，反反覆覆響著手冢的話。

手冢微微仰起頭，蒼白的臉仿佛石雕刀刻般，挨了這一掌竟無動於衷，半闔的睫毛密密蓋下來遮住了眼睛。

不二望著舉在半空的手，有一下子無措，所以，沒有看到手冢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不二，青春門七子除了你早年離師門外，餘六子哪一個在江湖上不是響當當的人物！”

“手冢，義父辛辛苦苦教導你，你便是這麼鄙薄他？”不二說一個字便覺得全身力量流失一分，冷，徹骨的寒冷，“他們六人各有所長也各有不足，唯有你，師父愛才心切，卻原來，原來所托非人！”

“不二！”手冢擡頭看不二，卻看到他蒼白的幾近透明的臉上兩行淚珠，蜿蜒而行，心不覺揪了一下，忙站起來握住他肩膀低聲道，“是我錯了。”

不二緩緩吸一口氣，胸口的悶窒感不退反增，仿佛又感覺到當初身陷泥沼地般，只是當初是身體的感覺，如今卻是心上的感覺，無處可躲，動一下便陷一分……手冢你怎麼可以如此殘忍？

“不過，有時，我想寧願這是真的？”

“你……”

手冢不待不二反應過來，便接著道：“除此外，只有一個理由，那便是師父不能出現！”

不二驀地睜大眼睛，手冢一字一句道，“他已兇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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