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不二十歲，龍馬七歲，倫子夫人病逝。倫子夫人先天不足，一生與病魔纏綿，本不適合生育，卻仍堅持要為南次郎生兒育女，冒險懷上龍馬，身體更是虛弱不堪，幸遇上百草老人賜藥，才保得母子平安。但，百草老人曾預言她因生育耗盡精力，命不過五年之久。

倫子夫人拖了七年，終於撒手歸去，南次郎悲痛欲絕。自從百草老人說過五年之期後，他心裏一邊害怕噩耗來臨一邊又期待著奇跡發生。終於過了五年，倫子夫人身子雖弱卻安然無恙，心裏著實歡喜，以為就此可以天長地久，哪知兩年後……

南次郎守著倫子遺體，魂不舍守，鎮日低喃著說話，再也無心打理門裏事務，七歲的龍馬更是哭鬧著要娘親。不二不敢哭，他哄著龍馬，一面還要出來打點青春門的事，一面擔心著南次郎的萎靡頹廢狀態。

這些年，來青春門學藝的人不計其數，南次郎也收了大石、菊丸、河村、桃城與海堂五名嫡傳弟子，但是，他們也只是不二一般年紀，此時經噩耗一嚇，也都傷心不已，驚慌失措。

誰也沒有想到不二是怎麼做到的，那段最混亂的時間裏，他帶領著門下的師弟們妥善地處理門中事務，應付惡意生事的門派，小小年紀，處亂不驚，應對得體，談笑間將無數潛伏的危機一一化解。即便是江湖成名已久的人也不禁暗暗折服小小少年的泱泱氣度。

葬禮過後，南次郎依然一蹶不振，不二依然默默的接手門中事務，龍馬對他的依賴越發深起來，甚至是夜裏睡覺也要他相陪。不二一時心力交瘁，沒有人知道他心裏的恐懼，他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是盡頭，沒有人知道，面對來人的挑釁，他心裏是怎麼樣的害怕與無助。

不二不知道他的聲名已在江湖中傳來，很多人頷首道：“此子異日必大有所為！”

亦有人喝斥道：“豎子無狀！”

南次郎這一頹廢直到一年後才慢慢好轉，只是，門中事務仍有部分交於不二，他似乎有意培養不二般，即便是重大事務，也會與他商量一二。門中便有些言語出來，南次郎是屬意不二當下任門主了，即使是龍馬也不能與其相比了。

謠言的產生可能是捕風捉影，但是，它的蔓延卻絕對是風馳電掣，橫掃一切，直至泛濫成災。待到發現時才發現已三人成虎，不二素來對這閑言碎語不在意，還是龍馬告訴他的。龍馬還是個孩子，對於成人世界的紛擾還極是懵懂，他只是問不二是否作了門主就會一直留在青春門。對於他來說，不二留在青春門比門主的權勢誘惑來得大。

南次郎確實倚重著不二，即使他還是個孩子，他甚至對人說：“這孩子日後的成就必遠勝於我！”

不二想著又覺得好笑起來，繼而不無感觸，如今的默默無聞，豈是義父當初的企盼？心裏象是掠過一陣冷風般，冷嗖嗖。義父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頹廢，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笑容，仿佛堅冰逢春般，帶著淡淡的暖意。

都說無巧不成書，可，意外帶來的都是猝不及防的信息，當他看到南次郎攜著一個美麗的女子，那女子懷中抱著一個嬰兒。不二當即怔楞原地，以至於忘了隱藏行蹤，南次郎也看到了他。父子兩人面面相覷，眼中皆是不可置信的驚慌，倒是那女子很是鎮定，笑著問：“南次郎，你們認識？”女子色若春色，聲音溫柔婉轉，不二卻象被人蜇了一下，轉身慌慌張張的跑了。

義父和那女子是什麼關系？不二覺得當時從南次郎身上仿佛又看到以前跟倫子夫人在一起時的神采，心裏更是忐忑不安，面對龍馬時便有了分隱澀的不安。

南次郎沒有讓不二等多久，當晚便將不二叫去談話。

那女子原是青樓中人，南次郎失去愛妻一直萎靡不振，便有朋友拉他尋芳，其實也只是想他溫玉軟香中可以排遣一下愁緒。南次郎往日也是風流帳中人，後娶了妻，夫妻情深意篤才漸漸消了花名，此時，情懷落寞下，也不免假戲真做的胡天胡地一番。卻說那女子倒是軟語解花，婉轉相就，一番你來我往後，兩人倒也各得其樂。

那一次原也以為風流雲散，南次郎也不覆想起，卻哪知，月餘後，那朋友過來說那女子懷孕了。

那女子懷孕了！

南次郎自認不是薄幸人，但是，對於青樓女子卻也沒想過責任，只是這女子懷了他的孩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的。想著，為她贖了身，悄悄安置在效外一座房子裏。

開始時，他還是以禮相待，想著待那女子生產後，為她擇戶好人家，他覺得背叛妻子一次後，便是如何也不能再背叛妻子另娶他人了。只是，那女子雖是紅塵中人，但性情卻是十分的好，日久難免生情，待孩子生下後，越發覺得情濃難舍。兩人便由暧昧不明的糾纏倒真正做起夫妻來，南次郎尋思著找個時機，將她接進青春門，卻又懼龍馬年小不依，所以左右為難，一時決斷不下。那女子倒好，跟在他身邊說不計較名份，只要他真心實意疼她便是。因此，南次郎便在青春門與郊外的家中兩頭奔波，卻沒想被不二撞破。

不二微微苦笑，腦中一片混亂，義父這一番話雖說是解釋，卻無疑也是一種信任，他又該如何自處？龍馬是個倔強的孩子，若是知道了必定會大受傷害；而義父，他好不容易才看他從喪妻的傷痛中走出來，又豈能破壞這份幸？思來想去，仍是無解，這種家事其實比青春門的事務更耗心血，不二有些自暴自棄的想：當沒看過沒聽過算了。

終究還是不能當做沒發生過，再一次的偶遇後，不二沒有象第一次一樣落荒而逃，反而逗起了那女子懷中的幼兒，八九個月大的孩子伊啞伊啞的叫，一逗便笑，清脆的聲音尤如天簌，讓他心中也泛起一絲溫情，那一絲的抗拒與別扭便在這童稚的聲音中消散。

從此，不二也會有意無意的經過郊外，逗留一會，逗逗孩子，說說話，那女子原也極溫柔的一個人，見不二肯來也極欣喜，因此，相處一段時間後，不二開始也有些留戀這個家的溫暖了。這讓他見到龍馬時，心中很是慚愧，覺得自己背叛了龍馬，對著那雙單純信任的金色瞳孔，罪惡感油然而生。這種罪惡感讓他怕見到龍馬，也讓他對龍馬更是百依百順的寵愛。

全意依賴著不二的龍馬很快便察覺不二有些不一樣了，問卻是問不出什麼來的，倔強的孩子便想方設法的去尋找，原也只以為不二是遇上什麼困難了，卻沒想到見到的是那樣一副場景。軒窗內，他父親和一個女人親親密密，而不二逗著一個小兒，其樂融融，好一副天倫圖！

一瞬間，他的世界分崩離析，原來是這樣！

不二回過神來時，對上的正是龍馬燃火的雙眸，金色的瞳孔重彩濃墨，強烈的只剩下摧心斷腸的恨意！

“我恨你們！”小孩大聲叫著，舉劍亂砍，肆意的破壞著屋內的一切，女子不由尖叫起來，那小兒攀著不二嚇得哇哇大哭！

不二大驚失色，手上的孩子卻是甩也甩不掉，躲避著龍馬的狂風劍舞，一邊不停的叫：“龍馬，住手！”

“龍馬，你聽我解釋！”

龍馬沒有住手，他已聽不進任何話，象是瘋了般的發洩著心中的怒意，南次郎只得瞅一個機會制住了他，繳了他的劍。

後來的事也是一片混亂，南次郎反反覆覆的解釋，龍馬斷然不聽，卻也沒多加為難，他指著不二道：“有我沒他，不他沒我！”

“龍馬？”不二大駭，沒想到他竟如此決絕。

龍馬沒有理他，只是對南次郎說：“老頭，你聽清楚了，你在外面怎麼樣，我不管，但是，在青春門裏絕對不行！”雙拳緊握，小小的身軀裏發出的氣勢卻不可忽視，他象是一夜間長大般，褪去了童稚的嬌憨，冷漠的可怕。

不二千般妥協，卻換不來兩人的和平共處，更別說回到以前相處的樣子，小孩的仇恨很單純卻異常執著，認定了“有我沒他，有他沒我”，看著義父左右為難的樣子，青春門內凝重的氣氛，不二決定，暫時離開青春門，待龍馬氣平了後回來。南次郎也無計可施，考慮了番後便同意了，反覆叮囑著闖蕩江湖時需註意的事項。

拜別義父，出了青春門，原以為不久後便可以返回，所以，也沒有時間傷感，只是心心念念牽掛著龍馬。

那一年，龍馬九歲，不二十二歲，他不知道，這一別竟是五年。

不二出了青春門到處流浪，本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一路行來倒也無風無波，卻沒想到栽在一個老人手中。

老人灰衣土臉，畏縮在山石的一側，顫顫然，不二心生憐憫，走近了不禁大驚，原來老人面前的草叢中蜷伏著一條蛇，張揚著頭，吐著舌信子，看樣子是要朝老人襲來。當下也不打話，輕錚一聲劍出鞘，直指蛇的七寸，白芒閃過，蛇血噴濺。

“啊！你是什麼人？”老人大叫一聲，怒沖沖跳起來揪著不二的衣領，“哪裏來的小娃兒壞我老人家好事！”說著，糾纏著要他陪蛇來。

不二傻楞楞的由著老人扯著他河東獅吼一陣，半晌才從老人顛三倒四的話中知道這蛇原是老人守候了三日（其實是走了三天的路），費盡心機（其實只是老辦法了）誘出洞的，原是為了取得蛇口中的涎。

老人的行為雖怪異，但不二還是明白自己好心辦壞事，因此，乖順的在一旁任由老人破口大罵。老人罵完了後覺得口幹，舔了舔舌頭意猶未盡，卻看不二嘴角微彎，竟是笑著的，不由大奇：“你這娃兒莫不是傻的，這時節還在笑，怎麼也不為自己辯解一下？”說著睨著眼看不二，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個白癡。

不二頓時哭笑不得，剛開始確實是被老人罵懵了，回過神時，卻再也沒有插話的機會，老人嘴皮子一張一合，說得飛快，又兼之聲如洪鍾，不二只得待他說完。於是，也不急躁，索性半閉著眼與耳，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看著老人上唇兩撇小胡子隨著嘴皮子牽動一翹一翹，活象是毛毛蟲般，不由暗自好笑。

“老人家，是我冒昧了，所以，無可辯解。”聞得老人發問，不二整了整被揪亂的衣襟，施禮道。

“嘖，真是可憐，恁小年紀的一個娃，說起話來比我老人家還老氣橫秋。”老人不屑的從鼻中哼了聲，“娃兒，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不二。”不二仍是微笑著應答，很有趣的一個人呢，與他遇到的所有的人都不同。

“不二。”老人跟著念了聲，然後才拿正眼打量了不二一眼，“娃兒，你去把蛇皮給我剝了，記住整張皮要完整的剝下來。”

不二聞言微微一怔，不覺擡眼看向老人，露出一線冰藍，老人立即吹胡子瞪眼睛：“看什麼，你壞了我老人家的大事，害我取不成蛇涎，還想怎麼樣……”

不二無語，防止老人扯出更多似是而非的話題，忙提劍上前，那蛇不二認得，是極毒的銀環蛇。當年他隨著一群乞丐風餐露宿時，曾認得一些蛇，自然知道這蛇的毒性，心裏微微一縮，這老人要這蛇涎作甚？要知這蛇涎也是劇毒的，想著狐疑的看了老人一眼，老人剛欲停歇的嘴皮子又一陣蠕動。

待不二忍著惡心的感覺剝完蛇皮後，老人的話又響起：“取下毒腺，蛇膽，記住要完整的。”

不二強忍心中升起的怒火依言分開蛇口，老人又道：“拔下毒牙，記住不要讓蛇涎流下來汙了草地。

罷，罷，罷！

不二暗嘆：就當善始善終吧！

好在老人沒提出別的要求，不二拔完蛇的毒牙，並小心著不要中毒，讓蛇涎倒流回腹中，再剖開取下毒腺和蛇膽。他弄完一樣，老人的眼睛便亮一下，將毒牙裝入一個盒子中，毒腺和蛇膽分別裝入一紅一黑的葫蘆中。

“你不要蛇涎嗎？”不二看了會，見他興致盎然，卻對當初說的蛇涎棄之不理，不覺問道。話一問出便想咬掉舌頭，果然，老人重新氣鼓鼓的瞪了他一眼，哼道：“死蛇的涎有什麼用？”

不二自覺碰了一鼻子灰，於是，訕訕向老人告辭。

“哪裏走！”老人拉住他，“娃兒，我老人家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壞了我的事，又不能賠我一條蛇來，這樣吧，老人家提個折中的主意，你送我回家，我們的債便一筆勾銷。”

不二暗暗叫苦，這刁鉆的老人也不知是何方神聖，被纏上還有脫身的機會嗎？

不二原以為老人也是住附近的人家，走了段路後才發覺大錯特錯，卻也悔之晚矣。隨著老人走走停停，越行越偏僻，一月後行到西方蠻荒之地，寸草不長，一眼望去風沙萬裏，天地混沌。

“老人家，你到底住哪裏？”兩人雖然相處了一個月，稱呼卻不曾變過，一個喚他娃兒，一個叫他老人家。一路上，不二不停套話，仍探不出老人的根底，他的百般機智在這怪老人面前毫無用武之地，不由暗暗氣餒，只想早點到，好甩了他。

“娃兒，好沒耐性！”老人笑嘻嘻的道。不二翻翻白眼，再大的耐性，一個月下來，還能有什麼？

再過兩天，老人帶著他來到一座大山前，山勢巍峨，高聳入雲。老人瞇起眼看了看，呵呵笑道：“娃兒，跟緊嘍，莫丟了！”說著往山上行去，山路陡峭，他卻如履平地般。

不二沒有動，站在原地拱手道：“老人家，既然你家已到，約定已完成，不二告辭！”

“娃兒，誰說老人家的家到了！”老人停下腳，瞪眼道，“你看這大山茫茫，哪裏可作家！”

“那，那你來這做什麼？”

老人嘿嘿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翻過山便是了。”

忍了一個月也不在乎這一時，想著不二悶著氣陪老人上山，那老人也怪，明明有絕頂輕功，只采取步行。不二也陪著一步一步攀山，山路陡峭，危石嶙峋，再加上老人時不時的作怪，到得半山腰，不二已是精疲力竭。老人在旁嘆氣：“你這娃兒體力也忒差了些，還不如我老人家，來，來，給你一顆大力丸補補。”說著取了一顆朱色丹藥塞過來，嚇得不二一躍三丈遠，一路上，沒少被老人折騰，有時興致來了，便將毒藥迷藥下在不二身上，試藥性。

“老人家，我謝謝你了，您留著自己用吧！”不二頗為無可奈何。

“哎，你這娃兒！”老人出乎意料的沒有堅持，收回丹藥，這倒讓不二心裏越發警惕。

“還真是一個實誠的好娃兒！”老人說著便撿了塊石頭坐下歇腳，不二觀察了會，見無危險，才放下心來，依石盤腿調息，離了師門後，仍謹記著義父的教導，勤練武功。

“娃兒，青春門內功心法雖是正宗一脈，但是方法迂腐，收效甚微，你再練個幾十年，也好不了多少，依老人家看，你還是省點力氣游玩比較實在！”老人在旁慢條斯理的道，悠閑的態度更襯得語氣刻薄。

不二納氣回歸，一個跳躍落在老人面前：“你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是青春門的人？”他沒有告訴老人是青春門下，也沒有在老人面前露出青春門獨門武功，老人是怎麼知道他的身份的？

“哎呀，老人家好歹行走江湖多年，青春門那小小的門道還能看不出來嗎？”老人撇撇嘴，“小娃兒也太大驚小怪了！”

“你到底是誰？”青眸大睜，不二少有的淩厲。

“哎，小娃兒，你莫瞪眼，瞪得我老人家心慌慌，寒磣得很！”老人顫顫站起來，退後一步，再退一步，再退……

不二忽然臉色大變阻止道:“老人家不要再退了，後面是懸崖！”話音未落，老人已一腳踩空，不二忙飛撲上去救助。老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身子翩然沖起，一掌劈向不二。

不二猝不及防，又兼之身懸空中躲避不及，身子便如落葉般，直線墜落懸崖。風呼呼從耳中刮過，不二暗道：我命休矣！

砰地一聲巨響，身子著地，身下一片軟綿綿，不二被震得頭暈眼花，卻沒有感覺多大的疼痛，奇怪了，這是哪裏？

“娃兒，你先泡個澡，老人家遲些日子來接你！”老人的聲音遠遠的從崖上傳來，在空谷間不斷的回響著，餘音嫋嫋。

“好臭！”不二下意識的皺眉，眼睛這才看清楚，這分明是個泥沼地，黑呼呼一片，上面還可見氣泡不斷，臭氣薰天，令人聞之作嘔。

“臭老頭，快放我出去！”不二再也忍不住，大聲叫罵，卻只聞得一陣喋喋笑聲傳來，令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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