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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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覆來歸

(1)

程千戶第一次見到太子殿下,是在戎軒關的驛站裏,那年她十五歲。

程門被滅,她在鴻軍屠城前出逃,流浪至戎軒關。驛站老板宅心仁厚,又誤以為她是男子,便將她收留至店內做小二。她話本就不多,手腳勤快,很快得到了信任,雖遠比不上從前的富貴日子,但起碼混到了一口飯吃。

太子殿下率軍南下,駐紮於此,她早已聽說過消息。原以為有濟世之才名的儲君該是一副氣逾霄漢的王者氣度,卻不曾想,殿下幾乎是被擡進來的。那天夜裏,殿下房中燭火通明,大夫魚貫而入,卻全都嘆息著走出,他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地響了一夜。天剛亮魚肚白,程千戶照例早起給各客房添水,走進殿下房間時,只隱隱看見帷帳中半倚半臥的身影。

他不在乎來者是誰,既然侍衛放得進來,便知道無甚威脅?氣若游絲地喊了一聲:“水。”

她本不想應答,卻發覺四周無人,裝死不應反而要被怪罪。她趕緊端了茶盅去,小心翼翼地掀起帷帳的一個角,按禮數她是不允許直視殿下的,只能畢恭畢敬地呈了上去。手上一輕,茶盅倒是被接過去了,殿下的手卻抖得厲害,似是連端茶的力氣都沒有,茶杯在盞托上發抖的聲響聽得她一顆心都發緊。

她生怕出了什麽閃失,大著膽子去瞧殿下的動作。果不其然,殿下是喝不著那杯茶的,手腕一軟便整杯灑下,她搶在熱茶傾灑出來之前徒手將茶杯往外一撈,熱水盡數落在厚重的被子上。

好在沒有傷到他。

殿下一驚,慌忙幫她將沾了熱水的衣袖掀起,卻見著一段與刻意曬黑的雙手截然不同的藕臂。

白皙,細嫩,線條優美。他雖沒見過多少女子的手,但成年男子的臂膀可瞧得多了,眼前這雙玉臂一看就知道絕非村夫野老之手。

“你不是男子?”

她大驚失色,退了幾步拜倒在床下,情急之中出聲辯解道:“殿下誤會,我不過是驛站一個普通小二,故鄉失守,只為討口飯吃……”

本想說自己是男兒身的話盡數咽了回去,她自幼習武、滿手老繭,長得也偏英氣,故意扮黑便與其他俊秀些的南境男子無異,但最難粉飾的就是這副嗓音,一開口便是一派江南女子的溫軟綿密。

門外的侍衛聽到了聲響,破門而入。正當她以為自己就此萬劫不覆之際,殿下撩起帷帳,她看到如畫的一張臉,仿若從畫中走出的仙人,鳳表龍姿,不怒自威,讓人無法不臣服而恭敬地朝他俯身稱臣。

他喝住侍衛,對她說道:“老實交代。”

她顫顫巍巍地說出自己的身世,如一葉浮萍,在亂世的風雨之中飄搖。她不知殿下會如何處置她,但直覺想要繼續在驛站過些安生日子是不可能了。滿眼是淚之際,殿下嘆了一口氣,道:“鴻賊一日不滅,百姓一日難安。”

說罷,他示意侍衛將她放開,又道:“退下吧。方才之事,本宮權當未發生過。”

殿下就這樣放過她了,甚至允諾會幫她保守秘密。她驚魂未定地抱著木桶回到後廚,人人都在忙碌手頭上的事,瘦小不起眼的她站在角落,忽地整個人癱軟下去。

她不過平民布衣,在一國儲君面前,渺小得猶如一捏即死的螻蟻。他卻偏生沒有責難她,反而因她喟然長嘆,憐她命途艱苦。

殿下所言不虛。鴻賊一日不滅,百姓一日難安。眼下即便她能保得驛站小二的位置,茍且偷生,他日鴻賊殺到,照樣難逃一死。

軍隊出發前夜,她毅然應了征兵令,立志捐軀從戎。

(2)

在枕戈待旦的戰場中屢次戰勝並得晉千戶之位,是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事情。在眾多瘦骨嶙峋的南境弟兄當中,她已經是最矮小不起眼的那一個,又因為不敢出聲幾乎沒說過話,從沒有人想過這樣的小啞巴竟然能拿下那樣多的鴻賊人頭,得升千戶。

好在,從沒有人懷疑過她是女子。因為那時候沒有任何人會相信,在體格瘦弱、整日只會吟詩作畫的南境人中,還會有女子敢上戰場。

她再次見到殿下,一切已恍若隔世。那夜,她帶弟兄們在山腳下搭軍帳,她仗著身子輕爬上樹去掛旗,一回頭就看見殿下站在樹下望著她,腳下一滑,整個人摔下來。

殿下自然是救不了她的,那時的殿下惡疾纏身,虛弱得幾乎朝他多吹口氣就會倒。程千戶齜牙咧嘴地在他腳邊打了個滾,他的眼神淡漠如水,興許是全然不記得她了。

如此也好,她也並不敢奢望殿下能夠記得。

殿下身後的副將喝她:“幹什麽吃的?!掛個旗都能摔下來,驚著殿下你可擔得起?!”

她一個骨碌翻身要叩頭謝罪,殿下勾唇淺笑,聲音清柔如水:“本宮倒不至於膽小至此。”

這回輪到那副將跪下來謝罪了,結結巴巴地說著些有關勇猛膽小的論調,想為自己的失言開脫。殿下淡淡地拂手表示免禮,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答那副將,又像是對她說話:“適逢戰亂,民生困苦,膽敢從軍出戰者,皆是勇士。”說著轉身要離開,深邃如墨的目光卻定定鎖在她身上,她心驚更甚,殿下緩緩吐出最後幾個字,“無論巾幗須眉。”

她仿若整個人墜入深水之中,不知如何呼吸。

殿下又一次幫她保守了這個秘密,直到萬蜀關最後一戰失守,她隨軍退守清淮郡。那是一次殿下每季例行的慰問宴席,那時程千戶的百步穿楊之能在軍中已是盡人皆知,有個隨太子南下的將領喝高了,吵著要她露一手。

於是,她搭弓拉弦,冷箭順著將領所指的木柱破空而去,刺斷了維系篷頂的麻繩,巨大的篷布霎時傾倒下來。原以為只是弟兄們所在的外帳有事,她冷冷掃了一眼,卻發現那木柱竟同時維系著周遭五頂軍帳,眼看主帳的棚頂也有些搖搖欲墜,她望向正低頭品酒、渾然不覺的殿下,深知沖過去肯定是來不及了,情急之中吼了一句:“殿下小心!棚頂要塌了!”

此話一出,甜膩的女音先是驚住在場所有人,而後殿下身側的親兵急忙扶殿下撤出主帳。一箭射倒了五頂軍帳,她都還沒來得及從殿下身上收回視線,便被身側的一位千戶兩招鎖喉,扭送到殿下面前。

“殿下,假扮男子從軍,可是欺上的大罪!”

殿下冷冷掃了那千戶一眼,語氣威嚴:“不得如此蠻橫。”

在場人發覺殿下的態度不對,生怕她被赦免,紛紛下跪獻言。在那世間,女子本就該養在深閨,克己覆禮,對他人唯命是從。刀光劍影的戰場不僅是男人的義務,更是男人樹立絕對威嚴的聖地。

女人上戰場,女人殺敵立功,甚至當上千戶,置他們於何地?

在戰場上無半點雄風,此時倒都滔滔不絕起來了。南境的男子本就秀氣,不習慣動粗,全部功夫都在嘴皮子上,罵人的功力可謂登峰造極。引經據典、唾沫橫飛,居心叵測又偏偏言辭優美,起初太子殿下還能黑著臉回駁幾句,但架不住群情激昂,很快只剩一個扶額靜聽的份兒了。

程千戶昂首挺胸地跪在殿下前聽完,最後說一句:“殿下,你若覺得我有罪,即可殺我,我絕無怨言。”

殿下聞言,表情沈默,仿若一尊雕塑。他皺眉道:“若判你無罪,你往後又如何在軍中立足?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何況在戰場上,刀劍無眼,暗箭難防。”

程千戶無言,原本緊繃的心弦漸趨從容。她知道殿下能夠明了,便足矣。

“以毀壞軍資之罪,判她入軍獄思過罷。”

(3)

很多年後,蕭先生仍記得那一年的大雪。

千裏冰封,漫山銀色。歐副官下山買了些蜜橘,回來時站在門口不停抖雪,還念叨道:“山腳的村子請了個戲班子,今日開唱,但看這天氣,估摸是沒人去看了。”

蕭先生半臥在椅中,懶懶擡眼:“戲臺可搭成了?”

“自然。”

蕭先生忽然就有了興致,道:“既然沒人會在,我倒想去瞧瞧。”

俗話本說“八方聽客,一方凡人,七方鬼神”,這戲臺子一旦搭成了,無論觀眾多少,角兒都要唱完,這是人間的規矩。

他倒很想知道會不會遇上什麽鬼神。

於是,他掐準了開場的時辰,穿過符陣到了山下。

萬木雕敝,北風長鳴,果真渺無人煙,只有搖搖欲墜的戲臺子上,粉墨登場的幾位優伶。他靜坐著聽了半晌,因著沒有觀眾的原因演員大都心不在焉,只有一位小旦尤其賣力,身段婀娜,聲動梁塵,無論是扮相還是唱腔都尤其打眼,對戲的空當中眼神還不住地往他坐的方向瞟來。

蕭先生預感不妙,無奈鑼鼓聲實在太大,他聽不清臺上人心中的聲音。久留無益,他勾了符咒,遁回神廟。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小旦確實能夠見著他。也明白這個雪日當中,孑然一身坐在席中的那個身影,絕非凡人。

他也不知,正是臺上那個唱得柔腸百轉的小旦,在百年之後,再度為人,成了一個如向日葵般明亮溫暖的小姑娘,親手將他拉入紅塵之中。

(4)

陸濛濛很小的時候,曾歪打正著地召喚過一次神明。

那時她才六歲,在小鎮上的春田花花幼兒園讀大班,嬰兒肥都還沒退,肉乎乎的小臉蛋兒笑起來綴著兩只小酒窩,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吧唧”親上一大口。

那日是清明,霧暗雲深。小鎮上住得近的人們常會約在一起去掃墓,陸濛濛跟在爸爸後面,糊裏糊塗地就來到了鐘山墓園。那時的她還不知悲傷為何物,在墓園前見到一大群熟悉的小夥伴,高興得就只剩下傻樂的份兒了。大人們怕他們太過吵鬧,不敢帶他們進墓園裏去,就囑托幾個年長些的哥哥姐姐在墓園門口看著他們。只不過哥哥姐姐也有自己的手機要玩,連眼神都懶得多分給他們一個,小朋友們百無聊賴,便自發玩起了公主與惡龍的游戲。

這可是幼兒園裏最受歡迎的玩耍項目。這天陸濛濛運氣不錯,抽到了公主,雖說要被惡龍小朋友擄到林子裏去躲一會兒,但只要想到自己今天可是最漂亮的公主殿下,就開心得像是天上都能有小花灑下來一樣。

但她運氣糟糕的設定並沒有因為一張公主簽而改變。在小濛濛蹲在林子後面喜滋滋地等著小王子林令來救她的時候,一回身,發現大家好像都不見了。

她忽然害怕起來,驚慌失措地往林子裏跑了幾步,仍沒見著人影不說,連回去的路都認不得了。她頓時無助地大哭起來,響亮的哭聲回蕩在林子裏,只有窸窸窣窣的怪響和偶爾的鳥鳴給予她回應。

她驀地想起姥姥說來唬她快點睡覺的那些故事,裏面的海妖就是在聽到小朋友的哭聲之後,會立馬穿過大海和叢林撲過來,一口將她吞下。小小的心臟更加戰栗了,她雙手交疊地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中克制住眼淚,不敢再哭出聲。

但也同樣在此刻,她想起姥姥的故事裏,唯一能降服海妖的神明。小小的她不知道的是,彼時鐘山上的那位神正喝了幾口去年釀下的清明酒,醉醺醺地臥在涼亭中,沐著溫暖的春風昏昏欲睡。她這一召喚,沒能召來神明的肉身,只來了神志不清、以為自己在夢中游蕩的神魂。

他雙眼迷蒙地掃了一眼蹲在地上哭成一團的小女孩,心道,是迷路了?

略一感知,五米開外就有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兒在亂竄。眼花耳熱中,他略施法術將小男孩引了過來,輕拍正在啜泣的小女生,好讓她一回頭就能見到正跑過來的小王子。

所以,天命其實早有定數。

她心中的白月光,應當是那位立在林中、白衣飄飄的神明才對。

番外二

寄餘生

陸濛濛下班回到家,已經是晚上近十點。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坐電梯、輸密碼,公寓門應聲而開時,她一眼望見氣呼呼地抱臂坐在陽臺上的背影。原本已經跟漏氣的氫氣球一般軟趴趴的心像見著了陽光,瞬間放晴,她踢開鞋子扔下包,飛奔過去從後面擁住她的先生,兩個人的心跳在此刻重疊在一起。

他似乎等了很久,暖而寬大的手輕輕捏住她環在自己腰際的小手臂,悶悶道:“你遲到了。”

陸濛濛後知後覺地“啊”了一聲,這才看見他手邊精心布置的鮮花和酒桶,遲疑道:“今天又是什麽紀念日嗎?”

他氣得語塞,跟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一樣,嗔道:“陸濛濛!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心裏就只有你的工作?”

“不是不是,我這忙了一天頭都快暈了,你讓我想想……”陸濛濛趕緊開始在腦海裏檢索:相遇紀念?牽手紀念?戀愛紀念?他老是花樣百出地制造驚喜給她過各種紀念日,浪漫是很浪漫,但憑她的腦容量哪兒記得住那麽多個日子啊。

盯著她的一雙清目逐漸變得幽怨,他威脅道:“你要是想不起來,我可就真生氣了啊。”

陸濛濛急了:“不行,不許生氣!”

“那你還不快哄我!”

陸濛濛失笑,忙不疊踮腳勾住先生的脖子,淺笑親吻上去。耳鬢廝磨之際,她趁著先生眼神迷離的當口抓緊時機認錯:“不生氣了好不好?我保證下次一定不會忘記的。”

先生香玉滿懷,早就沒了脾氣,但還是不甘心就這麽放過她,撅了嘴怨怨道:“你上次也是這麽說的……”

陸濛濛在他鼻尖補上一個吻,道:“沒辦法嘛,最近館裏打算提我當副部長呢,這幾天在熟悉業務,難免有些忙的。”

“我當然是不會反對你為自己喜歡的事業打拼……”他將下巴磕在陸濛濛腦袋上,“但你這樣拼得太過,我很心疼。”

陸濛濛靠在他胸膛前,像是整個人都軟進他懷中,巨大的安全感將她緊緊包圍。

她確實覺得有些疲倦了,原意本是找份工作能夠養活自己就好,但經歷過追債公司傷害林令那件事之後,她深深意識到,自己是永遠躲不掉父親留下的債務的。那些躲在暗處的債主們時時刻刻都在盯著她的財產,那些永遠不會過期的記仇心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無時無刻懸在她頭頂之上,不知何時就掉落下來,完全斬斷她現有生活中苦心經營出來的所有美好。

如果她是孤身一人,自然沒什麽可害怕的。但是現在她身邊有他,是無論風晴雨雪都陪在她身邊的戀人。他們的世界裏已經沒有可以起死回生的神明了,她和他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凡人,會生病,會受傷,會老,會死。

她想做的,就是傾己所能,努力守護這些對自己而言無比重要的人和事。

陸濛濛笑道:“沒關系的,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會覺得累。”

他果然受用,語氣裏的不滿煙消雲散,只還是很傲嬌地咕噥:“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別的小姑娘巴不得點個外賣都要男朋友付錢呢,你倒好,滿腦子都是自己賺錢,還恨不得能多給我繳一份房租。”

她在他懷中擡頭,瞇著眼睛笑:“房子是你的嘛。”

“可我是你的啊。”

“那我給你的房租不也還是我的嗎?”

“詭辯!”他擡手輕敲陸濛濛的腦袋,微頓,又道,“反正,我是不想再什麽都跟你算個明白賬了。”

“啊?”

他放開陸濛濛,俯身拿起酒桶旁的禮盒,陸濛濛接過打開,裏面是一大沓借據和文件。陸濛濛一頭霧水地翻看著,他得意地抱臂道:“債我都還上了,這些是贖回來的借據。現在你欠我的錢可多到算不清了。”

陸濛濛簡直要懷疑自己神經錯亂了,她知道她的先生是個隱形小富豪,但從沒想到……

“你讓我說什麽好。”

他聳聳肩:“說愛我啊。”

她難以置信地擡眸:“一句愛你值這麽多錢嗎?”那她真想每天說個八百回。

“當然值啊。如果你覺得不夠的話,也可以還給我。”他話鋒一轉,仔細算起賬來,“按照你目前的工資水平來算,大概還個一百年,到你正常死亡的時候就差不多了,剩餘的零頭我就不跟你算了。”

陸濛濛怔了:“你認真的?”

“當然啊,我可是商人,不做虧本買賣的。”

“我是說——你想和我一起走到正常死亡的事。”

這回輪到他呆住了,耳朵慢慢、慢慢地變紅。右手悄悄往口袋裏摸,他的眼睛仍深深地望著眼前目光清亮的女孩兒,篤定答道:“嗯,我確信我可以。”不說決心,而是確信。因為決心有可能會破滅,但一個人確信的事情,是堅定存在於本能中的東西,不會被改變。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個寶藍色的絲絨方盒,打開,裏面是一款精致華貴的鉆戒,在陽臺裏略昏暗的燈光中都流淌出星辰般閃爍的光輝。

他拿出戒指,握住陸濛濛左手的無名指,那連通心臟的地方。

“我有時候會想來生,但總覺得那些對我們來說都太遙遠了,在這樣隆重的時刻不適合說那種縹緲無邊的承諾。濛濛,對我來說,生而為人,能夠與你相愛,是值得感恩一生的事。我並非無所不能,但是只要張開雙臂,我們就能互相守護著,共度餘生,一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你願意嗎?”

經歷過漫長的不老之後,為了與你共死而來。

她雙目含淚,酒窩深深,答:“我願意。”

良緣永結。願瓜瓞綿綿,爾昌爾織,百年之後,合於一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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