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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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被人下毒咒的人,啊不,神啊……”

“那是你覺得。世間本就是由陰暗與光明組成的,縱使自視甚高,以為能算盡天下事,也難免有做錯的時候。錯了,就要付出代價。”

陸濛濛想,那得犯下多大的錯,才要承受這樣惡毒的詛咒啊?轉念又想起他之前說不會幫自己實現願望的話,現在看來,他的拒絕其實更像是在保護她吧?自己居然還因此不高興,實在是太不應該。那這一千年來,他都是這樣自己熬著,獨自面對他人的誤會和不理解嗎?

等等,他怎麽臉紅了?

他該不會全都聽到了吧?

陸濛濛一口氣沒喘勻,差點就撒手人寰了。兩個莫名都血紅著臉的人默契地低頭喝茶,氣氛一直僵持到歐副官回來,陸濛濛親眼看著蕭先生念了那個屏蔽她心聲的咒語。

她問:“是不是以後我想什麽你都聽不見了?”

“祈禱的時候除外。”

呼,安心了。陸濛濛想。

“總算清凈了。”蕭先生悠悠然道。

“你就是這麽對待你的解咒人的啊?”

她氣呼呼的樣子惹得蕭先生輕笑,他說:“我說了,未必是你。雖然說按照歐副官的邏輯,受詛咒的神胎由新神救,受詛咒的人神由人救,也說得通。但具體還要等符咒完全顯形才知道。”

“那要多久啊?”陸濛濛看向副官大叔。

歐副官搖頭道:“陸小姐是四海八荒第一例,接下來有什麽會發生在你身上,沒人知道。”

陸濛濛有些慌了:“你不是說我很快就會死嗎?萬一我活不到符咒顯形那天怎麽辦?”

“沒有萬一。”蕭先生淡定地插話,“待會兒你去醫院的路上,會在網約車上被司機持刀搶劫。刀傷嚴重,當場死亡。所以,你是肯定活不到那天的。”

陸濛濛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神明居然能這麽冷靜地播報出她如何死掉的消息,搶劫,刀傷,敢不敢再慘一點啊?她都這麽窮了還這麽大費周章地搶她,那個劫匪到底有沒有點兒挑下手對象的眼力見啊?

吐槽歸吐槽,唯一能救她的人就坐在她對面了。陸濛濛靈機一動,美女能屈能伸嘛,面子什麽的在神面前要不要都行的。想罷,她可憐巴巴地望向蕭先生,故意拉下嘴角像只求助的小貓般哀求道:“先生,我不想死。”

蕭先生的心簡直是石頭:“我救不了你。”

“不,只有你能救我,只有你能實現我的願望。”陸濛濛急了,直起上半身,不自覺地變成了一個跪在蕭先生對面的姿勢。

她說:“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這麽覺得,但我就是這麽覺得!再者說,萬一我真的是解咒人,我死了,你不是白等這麽多年了嗎?接下來又還要等多久?”

“你的命運本該如此,現在還活著是因為我心生惻隱時出現的一個意外,但這註定是要被修正的。除非……你換個命格吧。”

陸濛濛因為他這巋然不動的態度還很是失望,歐副官卻突然眼睛一亮,一捶掌心說道:“我倒是有一個辦法:姑娘您可以選擇換運改命啊。”

“我……我來當神嗎?”

“非也。以人身封神,陽福、陰德、神廟、信眾,缺一不可,姑娘現在不是一無所有嗎?而改變凡人的命格,倒是有一個簡單易行的方法——與神明締結婚約。”

(6)

這絕對是陸濛濛今天聽到最駭人聽聞的一句話了,沒想到蕭先生比她反應還大,直接黑了臉訓斥副官大叔道:“婚姻大事豈是兒戲?她還是個小姑娘,怎麽能平白無故被我毀了清白名聲?”

陸濛濛被他這勃然大怒的樣子嚇了一跳,她在這之前一直覺得蕭先生還挺不待見自己的,這下有了對比,驚覺他對自己真是足夠溫柔了。這蕭先生說到底是古人,有些傳統的婚戀觀真是刻進骨子裏的。

歐副官像是猜到了蕭先生會有這反應,沈著答道:“大人息怒。正因為她還是個小姑娘,下官才不忍心看她早早夭折。更何況,大人您等了一千年,如今解咒人就在您面前,您真的甘心就這樣放棄嗎?”

不說還好,越說蕭先生好像越來氣,陸濛濛感覺他的眼睛都快能噴出火燒過來了,不知道這種時候詛咒會不會稍微阻止他一下?她可不想變成紅燒味兒的。

蕭先生直截了當地否定了歐副官的說法,說:“無論她是不是解咒人,都不能拿她的終身大事來開玩笑。若她是解咒人,解咒之後我不在了,婚約在前,她如何面對世人?若她不是,豈不是一生都要被這個名頭束縛,永遠不能擁有自己的人生嗎?副官,我被這個詛咒困了一千年,但我不希望她被另一個類似詛咒的頭銜困一輩子。我一心尋求解脫,但如果解脫要利用她的人生來換,那麽我寧可繼續受罰。”

蕭先生這番說辭大義凜然,聽得陸濛濛感動不已,在心裏大呼這位先生可真是仗義啊。

而歐副官意識到自己似乎無法說動蕭先生,只得羞愧不已地道歉,閉嘴再不言語。

這時,陸濛濛才有了插話的機會,縮著腦袋小心翼翼地問蕭先生道:“那個……您就不問問我的想法嗎……也許,我是說也許哈……”她看見蕭先生的眼神在觸到她的時候微微熄去了怒火,咽了口水之後大著膽子說完,“也許我想和您締結這個婚約呢?”

蕭先生似乎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可能,陸濛濛看著他因為驚訝猛地一滯的神情,趕緊在這個時候把話說完:“我沒談過戀愛,爸爸媽媽有多幸福我也沒見過,所以對愛情啊婚姻啊之類的,沒有特別大的期望。我也不祈求能活多久,我只希望能活得比姥姥久一些就好,承受至親離世肯定是很痛苦的,姥姥在媽媽離開的時候已經承受過一次了,我不想讓姥姥再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說著,她又對上蕭先生深邃的目光,脫口而出,“我雖然沒辦法完全體會你受詛咒糾纏的心情,但如果能幫到你的話,我也願意努力試一試。所以……”她懇切地望進蕭先生的眼睛裏,以完全信任和萬分真摯的語氣說,“先生,拜托你了。”

蕭先生動搖了,他自己都難以理解,為什麽面對這個小姑娘的時候自己總是會變得如此心軟,他明明是不該有憐憫之心的神啊。

歐副官見蕭先生沒有反對,連忙幫腔助攻道:“大人,締結婚約畢竟不是真正成婚,雖按照神界規矩來說,免不了一些手續上的瑣事,但交給下官便可解決。大人只需和陸小姐行奠雁禮,交換信物,在下官完成手續對接前保護陸小姐的周全便可。”

蕭先生仍然沒作聲。

三個人跪坐在茶寮裏經歷了漫長的一陣沈默之後,他才終於擡起手,輕輕摘下脖子上的玉佩遞給陸濛濛:“這是我皇祖母給的,現在給你作信物。恰好是玉雁,就當行過奠雁禮了。”

陸濛濛知道奠雁禮,是古代定親必行的儀式,男方以每年南飛且只終身只有一位配偶的大雁為禮物,一表守禮守信,二表從一而終。她望著蕭先生手心的那塊玉,受寵若驚地怔了好一會兒才鬥膽伸手去接。

這是一塊羊脂玉雁,由無瑕的羊脂白玉雕成,玉質溫潤堅密,雕琢的花紋精致流暢。陸濛濛雖不懂行,但一掂量就知道是塊價值連城之璧。

他還說,這是他皇祖母給他的——那他真的是皇子啊,還有可能是非常受太後寵愛的那種?照這麽想,這豈不是一千年前的皇族玉器?

陸濛濛嚇到了,急忙遞回去:“不行不行,換個別的吧,這個太貴重了,我戴著它會睡不著覺的……”

蕭先生壓根兒沒有拿回來的意思:“訂婚信物本就應該是貼身之物。既然知道貴重,就更應該好好保管,這對我意義非凡。”

既然意義非凡那還給她幹什麽?這塊玉簡直比她還要值錢好不好?!

陸濛濛欲哭無淚,這時歐副官提醒她:“陸小姐,您的信物呢?”

她蒙了。她窮得連喝一口礦泉水都要分成三次吞,哪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貼身之物?

左思右想,她只得擡手把綁著馬尾的發圈拆了下來,鄭重其事地放到蕭先生面前,說:“這就是我唯一值錢的貼身之物了。”

蕭先生掃了一眼那根淺色彈力繩交織而成的雀頭結發圈,除了看著挺精致結實之外,簡直毫無特點。

陸濛濛趁熱介紹道:“這是我姥姥還沒生病之前給我做的,她還拿去開過光,對著它念了108遍無量壽經呢,說是要保佑我才思敏捷,長壽無憂的。”

她沒說的是,姥姥給她做了一整盒,一整盒都開過光……

蕭先生的臉色變了變:“在別的廟裏開光,現在又拿來給我?”

陸濛濛氣勢極弱地聳聳肩:“那也沒辦法啊,我姥姥不知道這鐘山山頂上還有你這座廟嘛……”

這倒是怪不到她頭上。蕭先生換了個理由:“我用不著發圈。”

陸濛濛擡眸笑起來,說:“你可以戴在手上呀。我跟你說,現在可流行男孩子手上戴女朋友的發圈了,據說是一看就知道你已經談戀愛了,別人就……”話還沒說完,驀然發現蕭先生的耳朵紅了一大片,驚覺自己的話有多不矜持,也跟著變得忸怩起來,連話都說不完整了,“總……總之,你就戴著吧,等我有錢了,再買一個值錢的什麽東西給你做信物……”

歐副官再次發出助攻,說:“大人,暫且收下吧。信物交換之後貼身保管,才算禮成。”

蕭先生嘆了口氣,勉勉強強地把發圈套進了手腕,不大不小的,挺襯膚色,倒也好看。歐副官眼看禮成,就說要去辦手續,樂呵呵地起身走了。蕭先生望著歐副官的背影,皺眉道:“我怎麽覺得,他是想找點事兒幹才這麽熱衷撮合……不是,促成這個婚約的呢?”

陸濛濛隨口安慰他:“沒關系啦,反正又不是要一輩子都這樣。我本來還想貪心一點,讓你一直保護我到爸爸回來的呢……”

蕭先生側臉過來看她,她正捧著茶杯喝水,一副毫無防備和他閑談的模樣。他看過她的命格,年幼喪母,父親無心經營公司最後破產,在她十一歲那年扔下她和所有的債務,逃了。

“他扔下那麽一大筆債逃了十年,你還相信他會回來?”

“嗯。因為爸爸答應我的事情從來不會失約的,他離開之前和我約定好了,讓我等他回來。雖然那時我以為他只是出門去買包煙,但是,既然有了約定,我就一定會遵守的。就像我也答應你,一定會幫你解咒一樣。

蕭先生聽得心中微暖,又覺得她實在天真,忍不住笑她:“你怎麽傻裏傻氣的?”

“幹嗎,你沒有這樣無條件地信任過一個人嗎?”

“有……”他望向空中懸掛的艷陽,和千百年前的一樣刺眼,而他早就感覺不到疼痛了。就像出征前賜他羊脂玉雁、期望他如期凱旋的皇祖母那樣,他也曾經對一個人的歸來翹首以盼,盡管孤身在血中奮戰,也堅信那個人一定會如約而至。

“但是,那個人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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