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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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總能在你一帆風順正得意的時候讓你毫無預警地觸礁翻船,因為你不知道誰、何時背後捅你刀子。年假結束,公司重新上班,這天秘書著急忙慌地進來,畏畏縮縮地把頭條遞給廣陵看。

“當紅小生被包養?情人竟是廣氏總裁!”

“濃情蜜意還是逢場作戲?娛樂圈被潛新寵!”

“私挪資金養明星,廣氏陷巨資黑洞?”

“從包養案看上市公司的信譽危機”

無論是財聞還是娛聞,諸如此類的版面大幅大幅地掠人眼球。廣陵面無表情,只是眼神沈得可怕。秘書膽戰心驚地僵著身子不敢動,突然一陣震動,秘書身子一抖反應過來,是老板的電話。廣陵看到來電顯示,神情松動了些,擡手示意秘書出去。秘書如獲大赦地迅速離開。

“廣陵?”符修的聲音聽起來沒有變化。

廣陵呼出一口氣,他沒事就好。“我在。”

“知道了?”

“我會盡快處理的,別怕。”

符修笑起來:“我沒事,除了被季銘訓。倒是你先看看公司要不要緊。”

“嗯。”

“我現在在家,這一放假大概要放到我解約了,倒是便宜我了。晚飯回來吃嗎?”

“嗯……”

“想吃什麽?”

“都好……都好。”

“廣陵。”

“我在……”

“我真的沒事,別擔心。”

“……好。”

“我等你回來。”

“好。”

廣陵掛了電話,望著窗外天際,眼裏風起雲湧,最終垂下眼瞼斂住戾氣。

不管是誰,都要付出代價。

季銘少見地抽起了煙。符修給他倒了杯水,怕他剛才訓罵得太多嗓子幹。季銘瞄他一眼,把煙掐了。

“是誰做的有頭緒嗎?陸羽?”

即便符修懷疑陸羽,也不能貿然肯定。他瀏覽著網頁上如潮的評論和自己被偷拍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他在店裏廚房和廣陵說話時被拍的——自己正舉著叉子往廣陵嘴裏送食物,怎麽看都很暧昧。

“你店裏不幹凈?”

符修笑:“人家只是給我打工的,又不是給我賣命的,還要求多忠心不成。”觸到季銘嚴肅的眼神後,臉上笑意漸漸斂了,“大概一時新鮮傳網上去了。”

“所以我平時都怎麽跟你說的!註意點兒、低調!你——”季銘憤不過又數落了一句,看符修老神在在的,只覺自己快氣吐血了。他在這兒火急火燎的,人家正主跟沒事兒人似的。索性不再說,反正如今說什麽也沒用了。他終於能坐下來:“這事兒公司會給你公關的,估計也不會起什麽大風浪。這圈子裏哪天沒新鮮事,你這點緋聞沒幾天就會被蓋下去。這陣子你先在家待著,哪兒也別去,幸好這兒沒被挖出來。”

“季銘。”

“你閉嘴!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告訴你,只要你還在光影一天,還在我手上一天,就別想趁此機會跳出去,從此銷聲匿跡相夫教子!”

符修為他最後四個字無語了會兒。

“我說你,怎麽就一點也不操心呢?我這為你跳上跳下的,你倒好。”季銘不滿且費解地瞅著符修。

“這不算什麽……和我前世比起來。”符修說的雲淡風輕,然而他不明白,重生前他從雲端到地獄,不過短短數日,變化尚且如此巨大,現在僅是剛開了個頭,前路未蔔,有些事,發酵得越久,結果越瘋狂。

事件的起因正是那張在符修店裏偷拍下來的暧昧照片,盡管廣陵露出的側面有限,平時他也極少接受訪談出現在媒體公眾面前,但還是有人眼尖認了出來。一時間醜聞病毒式的擴散,圍觀群眾也炸開了鍋。聲援者有之,聲討者有之,看熱鬧者有之,攪混水者有之。沸沸揚揚吵了數天仍沒有消退的趨勢。季銘預想中的“蓋潮”在這場人聲鼎沸的全民大混戰中只是杯水車薪。

廣心月調著電視上鋪天蓋地的報道,心裏直犯愁。身旁還有來自廣建遠的冷嘲熱諷:“你瞧瞧,我說什麽來著?丟人丟到外頭去了,丟大發了!”盡管之前廣心月打電話給廣陵,吃過定心丸,但仍坐不住,此刻聽老人不陰不陽的語氣,煩躁道:“爸,這什麽時候了,您能不說風涼話嗎?行,就當您不關心廣陵,公司呢?公司您就不擔心?信譽受損是兒戲嗎?”

“哼,他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了,就不是我廣建遠的孫子了。”

言語中的信任與自豪叫廣心月一楞:“爸……”

老人後知後覺,有些發窘,假意咳嗽兩聲,嘟囔著站起來:“中飯怎麽還沒好,我得瞧瞧去……”

廣心月看他裝模作樣的背影,心下發笑,愁雲也散去不少,但未及輕松半刻,麻煩來了。

廣心月趕到學校班主任辦公室時,一個女人正劈裏啪啦連環炮似的說著什麽,手邊大概是她女兒,怒氣沖沖地盯著廣瑤。廣瑤同樣頭發散亂,正和廣心月想象中一樣不卑不亢地站著,腰桿挺得筆直。

“你這是什麽態度?!到現在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還這麽目中無人,你家裏人怎麽教導你的?!”

廣瑤杏眼圓睜:“我家裏人怎麽教導我的還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

“廣瑤!怎麽說話的!”廣心月及時的斥責讓女人把更刻薄的話吞回肚子。廣瑤撇撇嘴。作為調解人的班主任拿出職業笑臉:“廣瑤的媽媽來了?坐?今天找你們二位來呢,是因為你們的孩子之間發生了點摩擦。這個同學之間嘛,偶爾有矛盾正常,把話說開了就好了。”

“對,老師你這話在理。我就想要個說法,我們家孩子被你孩子打成這樣,要句道歉不過分吧?”女人把皮草坎肩攏了攏,說到最後嘀咕道,“孩子就該教育好,犯了事兒連句對不起都不會說,怎麽做家長的……”

廣瑤快氣炸了,剛要回嘴被廣心月一個眼神制止了。女人輕蔑一笑。

“過來。”廣心月把廣瑤帶到一邊,問,“怎麽回事?”

廣瑤在校從不炫耀我是誰誰誰家孩子,我家如何如何有錢雲雲,和一般家庭的女孩兒無異,所以沒人知道她就是現在正處在風口浪尖上的廣氏總裁的妹妹。加上性格活潑開朗,人緣還算不錯,但她不是萬人迷,有人喜歡肯定也有人不喜歡。秦媛就特瞧不起廣瑤,要說理由麽,女生的討厭通常來得毫無理由。不得不說,女生的雷達很準確,能探測到誰跟自己地位相當。秦媛是千嬌萬慣大的,家裏富裕,是以一副大小姐脾氣,平時總愛針對廣瑤。而廣瑤懶得理她,平時讓她逞一逞威風,曬曬孔雀屏也就算了,沒真跟她紅過臉。但今天情況有變。秦媛不知從誰那兒看見廣瑤賣出去的明信片,以為廣瑤追星,又逢符修醜聞纏身,正是個諷刺挖苦的好機會。廣瑤一開始還能不跟她計較,可後來秦媛說的愈發難堪,還牽扯到廣陵。廣瑤忍不住了,於是吵作一團,然後升級成纏鬥。

廣瑤不傻,她怕符修在廣心月眼裏仍是個外人,如果把事情經過如實告知,廣心月護她有限,於是避重就輕:“她罵哥玩明星,道德敗壞!還有更難聽的!我能不氣嗎?一時沒忍住就……”沒等廣心月開口數落她,連忙扯開自己的領口,“媽你看,全是她指甲劃的,可疼死我了,你看看是不是流血了啊?”

廣心月把她的裝可憐看在眼裏:“誰先動的手?”

“您說呢?能是我嗎?我可時刻記著你和爸的教誨呢。”

“你記得?你要是記得就不會跟人打起來!廣瑤,你長本事了,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

廣瑤委委屈屈地垂下頭,廣心月瞧見她脖子上幾條猙獰的抓痕,嘆了口氣:“你哥最近已經很不讓人省心了,你怎麽還來添亂?”

“好嘛,對不起嘛。”廣瑤使出殺手鐧,“我知道和她動手是不對,但、但是她說話太難聽了!簡直欺人太甚!媽,你是沒聽見她怎麽罵的——”

“好了,”廣心月替她理好頭發,“她說到底也是個孩子,說話難免會過,你雖與她同齡,但我平時怎麽教你的?你也太沈不住氣了些。”

“可是你看她媽!那咄咄逼人的架勢!以為自己多有錢就狗——”

廣心月一拍廣瑤腦袋:“我才怎麽跟你說的!”廣瑤只能訥訥地止住話頭。

班主任承受著秦媛媽媽喋喋不休的抱怨,心裏正叫苦不疊,見兩人回來,忙說:“勸好了?”廣心月看他一眼,似是極為不解:“您要我勸我女兒什麽?勸她不該因為無意與人糾纏所以一直忍耐,勸她不該被人惡言相向還寬容待之,沒有進行任何人身攻擊?還是勸她不該在被別人撓花了脖子之後才反擊保護自己?”

班主任一時尷尬無比。誰聽不出來這話中話。“兩位家長,你們先協商著,教室裏好像有點吵,我去看看。”說完退出戰場。

被劍指的女人差點跳起來:“你這麽指桑罵槐幾個意思?小小年紀追星,說兩句公道話倒成了我家孩子的錯了?噢,你孩子傷著了你心疼,我家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動起手來囂張得很,事後要道歉嘴就被膠水糊上了?不認賬?哼,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的事!孩子年輕不懂事,你一個家長也不懂事?!所以說能教養出什麽像樣的人來……”

廣心月正眼審視起眼前的女人來——和自己一個年齡段,眉毛上吊眼睛狹長,面上敷著粉來遮斑,衣著高調華麗,舉手投足只有富沒有貴。

女人被盯得不悅:“看什麽?!還不趕緊把這事兒解決了!我也不苛求,你讓你女兒真心實意地道個歉,咱們就翻篇。”

廣心月搖頭。永遠不要試圖與無理的人講理。

“你覺得你女兒沒錯,又憑什麽認為我會覺得我女兒有錯?又或者,事情到這個地步你都能認為你女兒沒錯,我為什麽不能認為我女兒沒錯?”

女人被繞進去了,一時沒明白過來。

“無論從哪個角度,你的要求都實在是——”廣心月笑笑,“癡心妄想。”說完不理會女人的怒罵,徑自出了辦公室去找班主任,那個中年男人正在教室外面走廊的欄桿前跟別的老師說著話。廣心月走近了,耳朵裏刮進這麽一句:“嗨,還不是因為最近那個什麽同性戀明星,倆姑娘不對盤,鬧著鬧著打起來了。要我說,追星?不務正業,追的還是個同性戀……”

班主任見廣心月突然出現,嚇了一跳,然後堆起笑:“談完了?都解決了吧。孩子之間嘛,能有多大事——”

廣心月打斷他:“我女兒脖子被抓傷了,我要帶她去趟醫院,老師方便請個假嗎?”

班主任遲疑了會兒:“請假是可以……別耽擱太久啊,高中課程很緊的,一旦落下就很難追上了……”他猶在絮叨,廣心月已經帶著廣瑤邁開腿了。

廣瑤還是第一次見自家媽媽這麽不給班主任面子,廣家正值多事之秋,在這個節骨眼上自己還惹事,廣心月生氣實屬正常。不過以往廣心月生氣,數落幾頓教育一番就算過了,現在這樣一語不發倒叫廣瑤不安起來。

“媽,我知道錯了。”

“您就別再生氣了嘛!我、我也是一時氣不過,我保證下不為例!”

“媽!您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別老不說話啊,我這心裏不上不下的。”

廣瑤亦步亦趨討饒了一路,廣心月終於開口:“你剛才聽到你班主任說的那句話了嗎?”

“嗯……”廣瑤垂下眼睛。

“就算你今天贏了你同學,還有你班主任,還有他們身後千千萬萬的人。進一步說,即便你能贏他們所有人,也贏不了惡意,你明白嗎?”

“那難道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侮辱哥侮辱一個根本沒錯的人嗎?為什麽?什麽道理?明明是他們有偏見!這太不公平了!”

“你有維護家人的心,有這種是非觀,我很欣慰。有些道理你現在不懂,以後會慢慢明白的。”

惡意無形殺人卻有形。它來源於人心,所以永遠沒有根除的一天。年少氣盛時我們或許都曾與它戰鬥過,但因這無形它無孔不入且制裁不能,又因這源源不斷它無往而不利。於是我們在一次又一次的敗績中漸漸明白,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強大自身,強大到有一天你能坦然面對它,面對它的萬千伐軍而不失本心。那即便不算它的戰敗,也將是你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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