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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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但凡享有尊號,都與其本身追尋的道法脫不開關系。

例如那位大師兄風止劍尊,便是以“風”得自身劍之真意,其道便如颶風般狂猛剛烈,蘊含無窮威力。而唐錦衣這個“玄乙仙尊”的名號由來,知曉的人便沒那麽多了:

因為他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天靈根,道法歸於一個“玄”字,天生擅長蔔算。

這種類似先知、全知的特殊道法自然是十分珍貴,只不過相當於輔助技能,沒什麽直接的殺傷力。而且因為此道能窺探天機,原身也因此受天道反噬,承受不住這樣重的命格而天生弱癥,寒毒加身。

唐錦衣當時看到這個設定就十分郁悶:這不就是那種自殘式輔助技嗎?每次用都要掉血,難怪如此病弱脆皮。

只是,現下這個場合倒格外合適。

他掃了一眼黃管事,聲音不輕不重:“此時人證物證俱在,倒是免除我再多費心。”

言罷手指微動,一雙金輪便驟然化整為零,竟是如抽絲剝繭般化作一條條金色細絲,向地上那株早已毫無靈氣的陽靈草飛去。

黃管事那雙吊稍外凸的眼睛不由隨著那金絲一同移動,而顧雪眠卻依舊緊盯著唐錦衣,眼中情緒覆雜難辨——他能明顯看出,在那雙金輪化作細絲的一瞬,唐錦衣的面色似乎又蒼白了幾分。

金絲在空中游走,輕盈覆上那陽靈草莖。只是略略停頓,它們便分出了兩支,從陽靈草這一端飄向了現場的兩個人——

黃管事,和站在他身邊的圓臉弟子朱童。

“仙、仙尊,這是……”黃管事面上還掛著強笑,額角卻已經流下汗來。

冉青在唐錦衣旁側不緊不慢開口:“黃管事,仙尊的法器能辯出萬物間的因果關聯,越是關聯深厚,這金絲縷便會越是粗壯呢。”

對上冉青那張溫和微笑的臉,黃管事臉上肌肉不受控制抽搐了一下。他緩緩低頭,看見絲絲縷縷的大量金絲正向朱童纏繞而去,剩下的則無聲無息伸向自己。

竟是對顧雪眠那小子毫無興趣!

此時任由黃管事再如何不敢相信,也明白自己恐怕是□□兒子蒙騙了——陽靈草根本不是顧雪眠所毀,那人甚至沒碰過。反而是朱童自己犯了錯,想要栽贓給顧雪眠!

他登時腦後升起一陣涼意,反手就給了朱童一個耳光:

“好啊,你竟然敢蒙騙老夫!”

圓臉的朱童從沒挨過幹爹巴掌,一時捂著臉頰瞪大了眼睛:“我……”

“你什麽你!”背對另外三人,黃管事狠狠給了他個眼神,隨後伸手使勁把他按得跪倒在地。

“尊上,原是老夫有所不察,要不是尊上妙手差點就被這個混小子騙過去了!”黃管事苦著一張老臉,滿是羞愧:“今日竟然惹出這種鬧劇,老夫真是無顏面見尊上了,這就把這混小子押回去好好懲戒!”

唐錦衣看他一眼,這老頭倒是反應迅速。

見勢不對直接滑跪,先跟自己撇清關系、順勢再聲稱會親手懲戒,那犯事的弟子受多少懲罰還不是他說了算?

他可還記得書中,因著這件事顧雪眠挨了一頓棍刑、被打得皮開肉綻,若非後來丁夢語為他洗清罪名,還要去做一個月苦工。相比之下,黃管事對“自己人”朱童的態度可是天差地別。

雪砌似的仙尊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出聲。

他雖然只是個來做任務的系統員工,卻也是看不慣這樣為了私心無底線袒護自己人、不惜栽贓陷害的小人,更何況社畜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媚上欺下之人。

黃管事戰戰兢兢弓著腰,幾乎要把手拱到地上去。他滿頭都是冷汗,心中直罵那個給自己傳消息的弟子:誰說仙尊對那個叫顧雪眠的看不順眼?!為了給他洗清嫌疑連本命法器都祭出來了,這說是看得非常順眼還差不多!

過了許久,才聽仙尊淡淡道:“顧雪眠。”

一直安靜立在一旁的顧雪眠溫順應道:“弟子在。”

“此次你險些受陷,覺得應如何處理此事?”

顧雪眠直直望著那清冷如玉的仙尊,面上露出了純真微笑:“弟子不懂為何朱師兄要說是弟子的過錯,也不知何時給黃管事留下了壞印象。但弟子覺得仙尊定不會處理偏頗,弟子都聽尊上的。”

嗯?他倒是挺乖巧。

唐錦衣有些意外看了一眼顧雪眠,他還以為對方至少會趁勢報覆一二,畢竟書中男主的黑蓮花形象太深入人心。

看來的確是自己先入為主了,這時的顧雪眠應該還只是個普通少年吧。唐錦衣在心裏嘆了口氣,也不想跟黃管事多廢話了:

“黃管事,今日你拿這一樁小事讓我看了場鬧劇,實在說不過去。我看你怕是人老智昏了。”

黃管事聞言抖了一下,慌慌擡頭:“尊上……”

唐錦衣卻已經轉過了頭去。

“冉青,我乏了,你來處理吧。”

他面上有幾分倦容,手指輕收,那絲縷金線便又回到手腕上化作了安靜的一雙金輪。天光仿佛在這雙耀目金輪上收束,映著那蒼白雪腕都泛起了微光。

這光芒映在顧雪眠眼中,讓他一時仿佛看癡了。

冉青在唐錦衣身後恭敬行禮:“是,公子。”

說完轉身笑瞇瞇看向那一雙面露驚色的幹父子:“黃管事,您跟這位弟子同我走一趟吧?”

黃管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臉上的表情快要維持不住:“大管事,這混小子您盡管領去懲罰就是,可老夫在藥園中還有未辦完的事,您看……”

“您能有什麽重要的事。”冉青笑著打斷了他,皮笑肉不笑:“不如先讓我看看藥園賬簿吧。”

冉青帶走了黃管事二人,庭院中才總算是安靜下來。

動用本命法器讓唐錦衣感覺有點疲勞,他這具身體實在夠病弱,簡直走一步晃三晃。正要自己向著庭屋中去,卻有一雙手扶上了他的胳膊。

“?”

唐錦衣回頭,看見顧雪眠正擔憂地望著自己。這少年比他矮不了多少,這個距離幾乎要湊到他臉前來了。

“……”

顧雪眠的這張臉尚未長開,可如現在這般放大在眼前還是十分具有沖擊力。唐錦衣想都沒想,下意識一巴掌糊在他臉上:“靠這麽近幹什麽!”

心臟都差點跳出來!

顧雪眠被他這一巴掌把臉推遠了些,從指縫裏委屈望他,含混道:“弟子想扶仙尊回屋。”

唐錦衣差點把他整個推開,硬生生忍了下來。

雖然知道現在的顧雪眠並非日後魔尊,可這麽一個可能要自己命的家夥突然接近,他能不被嚇一跳嗎!

“……退下!不用扶,去做你的事。”唐錦衣默默把胳膊往外抽,另一只手趕顧雪眠離開。要示好去跟女主示好啊,在他這個炮灰這裏耗著有什麽意義嗎?

顧雪眠乖乖松了手,又開口問:“仙尊用本命法器為我證明清白,是否會耗費自身?我觀仙尊您面色似乎有些虛弱,心中實在不安。”

不愧是男主,真夠敏銳。

唐錦衣嘴角抽了抽,只道:“為你?本尊眼中容不得瑕疵,何時是為了你。”

他此時穩穩心神,又重新端起玄乙仙尊的架子。在顧雪眠眼裏,剛剛露出一點生動的仙尊此時又恢覆了那冷淡無波的模樣,仿佛萬物都不在他眼中。

“那您為何不治我不敬的罪名呢?”顧雪眠輕聲問,“方才弟子擅自近身,同樣是冒犯仙尊。”

你還知道啊?

唐錦衣被噎了一下,表情險些繃不住。他能說自己根本不敢動眼前這小子,還被他嚇了一跳嗎?

當然不能,不然仙尊的尊嚴何在!

他沈默一瞬,用那雙顏色極淺的眸子正視少年。

“因為夢語。”唐錦衣說。

“夢語對你有幾分不同,我身為師兄,自然不會讓她傷心。你若知輕重,就好好感謝她待你的這點不同,不要讓她難過,否則本尊必不會輕饒了你。”

一向平靜的瑯梧洲,今日發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藥園那個狡獪油滑的黃管事,被查出私自昧下大量藥草、賬簿作假,被仙尊趕了出去。這消息一出,有人拍手稱快,也有人憂心忡忡。

黃管事平日就慣於欺負那些沒有依附的普通弟子與雜役,許多人對他早就有所積怨,此時自然高興;而早早跟黃管事沆瀣一氣的人就慌了,誰知道會不會牽連到自己頭上?

但不管誰人喜、誰人憂,當事人自己肯定是最不好受的。

因為被逐出瑯梧洲,黃管事跟朱童只能住到了宗門最偏遠的一處房舍中,與那些最低等的雜役混在一處。曾經黃管事瞧不起外門弟子,此刻,他卻是連外門弟子都不如了。

房舍老舊,冬日裏無法耐寒。

曾經瑯梧洲因著玄乙仙尊畏冷,其中設有法陣,永遠都是春日般溫暖宜人。黃管事習慣了那舒服日子,乍然來到這破落地方哪能習慣?裹著舊毯子縮在床上瑟瑟發抖,心裏郁氣百結,忍不住張口就罵起來:“那個狗腿子冉青,竟敢這麽對我!不過是一條仗勢欺人的癩皮狗,等我東山再起……嘶,這地方是冰窖嗎!”

躺在他旁邊的朱童,此時悶悶出聲:“幹爹,別抱怨了。”

黃管事正心中憤懣,此時聽他這一句,頓時被點燃了怒火:“你還敢頂嘴?要不是你亂咬那個顧雪眠,我怎麽會被你連累!”

朱童以前在他面前低眉順眼,是為了討好他以謀取好處。現在好處沒了,人還被扔到這種鬼地方來,頓時也不裝孝順幹兒子了:“怨我?要不是你平日貪心不足昧了那麽多草藥,只是一個顧雪眠哪裏會讓仙尊這麽生氣!”

兩人誰都覺得是對方的錯,互相爭吵幾句,最後竟是上手廝打起來。

可就在這時,堂中黑暗裏突然響起個輕而緩的聲音:“嘖,真難看啊。”

這聲音出現得十分突兀,頓時讓兩人停下動作,齊齊望向發聲處。

“誰……誰在那?”朱童壯著膽子問。

沒人回應他,只有看不見的黑暗深處傳來細小窸窣聲,像是什麽東西滑過物體表面,聽上去詭異又微妙,讓人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唉。”那個聲音嘆息一聲,似乎是疑惑地喃喃:“你們說,怎麽會有人對另一個人無條件偏愛呢?”

黃管事皺起眉頭,手中暗暗捏了個殺咒:“誰在那裝神弄鬼,還不滾出來!”

風吹動樹影,讓屋中光線一時有些淩亂。在細小的光影裏,兩人看見一個相貌十分眼熟的少年款步走出,行動隨意,帶著些漫不經心。

朱童登時瞪大了眼:“顧雪眠?”

來人正是顧雪眠。他兩手空空從黑暗中走出,面對眼前震驚的兩人視若無睹,只歪著頭自顧自道:“怪了,那女人有什麽魅力,值得他青眼有加?”

兩人都不知道這人在說什麽,什麽“女人”,什麽“偏愛”。但此時看到讓自己落難的起因人物出現,黃管事與朱童心中都升起了一股相同的恨意。

如果不是這個顧雪眠,他們也不會落到現在這個下場!

幾乎不約而同,二人手中放出殺招,沖著顧雪眠直直沖去:“納命來!”

他們兩個雖說現在地位沒了,可身上的修為卻實打實壓過顧雪眠這個外門弟子。兩人聯手,難道還怕殺不死這個喪門星?

一時間,黃管事與朱童眼中都露出報仇雪恨的快意!

可馬上,他們就發現事情不對。

兩人釋放的法訣都是天清宗中的正規術法,威力自然無可置疑。但兩道術法襲向顧雪眠後卻如同泥牛入海,竟然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而少年只是穩穩站在原地,仿佛現在才發現兩人一般,用一種冷漠的眼神看著他們。

“怎麽回事?”朱童不由焦急,擡手又想繼續釋放咒決。

可他已經沒機會了。

象征著不詳的陰影驟然從背後升起,絲絲寒意如有實質蔓延。二人僵硬回頭,便見到了自己生命中最恐怖的一幕:

一條蜿蜒粗壯的黑色大蟒不知何時盤踞在他們身後,龐大的身軀遮住了窗外月光。那對猩紅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著陰寒兇光,對著他們張開了血盆大口。

“別吃肉,吞了神魂就行。”另一邊,顧雪眠拉了個凳子坐下,眼中似乎也閃動著與那大蛇一般無二的寒光。

他托著腮輕聲道:“這兩個人太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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