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炎回到家的時候大閘蟹剛剛蒸好，天氣漸涼，大閘蟹倒是長得夠肥了正是上桌的好時節。剛進門就聞到了林媽媽自制調料醋的味道，除了醋之外還混了姜和糖，酸酸甜甜的，蘸了調料的蟹肉入口的時候會更顯香嫩。

在還是七月中旬的時候，林奶奶就一個人回家住了，說是住不慣，前一陣身體不好離不開人照顧，現在好轉了就不打擾兒子了。而且她更喜歡原來那個住了幾十年的地方，四周鄰居都是認識的，平時聊天打發時間比較好。兩家人離得不算遠，林炎父母就同意了，每天都會打個電話問候一下平安，也替奶奶找了個鐘點工，每天去幫忙做做家務。

林炎看到奶奶的時候，微微楞了一下，電話裏沒說過奶奶也來了，本來還想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現在看到奶奶也在，當即心裏咯噔了一下。不過轉念一想，有老人家在場應該是說明沒事，因為奶奶年紀大了，心臟還不好，父母不至於把她叫過來再審判自己。

“炎炎啊，回來啦。”奶奶看到林炎就笑得五官都皺了起來，“奶奶老想你的。”

和奶奶打了招呼，然後把老人家攙扶到餐桌旁，一家人就準備開飯。

其實出櫃這件事，林炎不是完全沒有準備，和顧迦南陷入熱戀期之後，就不止一次地想象過日後向家裏攤牌時的狀況。肯定會被反對、不理解、甚至打罵，但是林炎認為自己需要有足夠的資本來向他們表示自己有能力承擔“同性戀”這一身份。所以出櫃的最好時間差不多是在他三十歲左右，事業也有了起色，對社會也有了相當的了解之後，那個時候再坦白會比較有說服力。

總而言之，肯定不是現在。

餐桌上除了大閘蟹還有很多林炎愛吃的，看到這滿桌子的菜，又想到顧迦南只能在家喝粥，覺得有點心疼，想去陪陪他。林炎自己的家庭環境還不錯，所以就格外顧慮顧迦南的感受。林炎印象最深的還是過年那次，在路邊看到顧迦南，明明自己也沒錢了還要給乞丐，後來晚上去他家的時候，發現好好的除夕夜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林炎一直都記得這件事，後來漸漸熟悉了，也知道顧迦南並不是不怕孤單，只是沒有辦法而已。

“林炎，陪爸爸喝幾杯。”林爸爸把倒滿了啤酒的玻璃杯遞給林炎，父子兩碰了杯，各自都喝了半杯下去。其實林炎能喝酒是遺傳自林爸爸的，父子兩都特別能喝，而且不會輕易醉。

林奶奶又夾了菜給林炎，林炎忙不疊地推拒，“奶奶我自己來就可以了，都是自己人，不要這麽客氣。”

“奶奶喜歡你啊。”林奶奶笑得很和藹，“炎炎有喜歡的女孩子了沒有？都大三了，可以談戀愛了，有喜歡的女孩子就去追追看。”

林炎裝作無辜地搖搖頭，“暫時還沒有。”

“但是上次和你一起來病房看我的那個同學不是說你有喜歡的人了嗎？叫顧什麽……”林奶奶一直覺得顧迦南是林炎的同學。

“顧迦南。”林炎接話道，“他隨口說說的，和我開玩笑呢。”

“哦開玩笑啊……”林奶奶自言自語地重覆了一遍，然後又開始給林炎夾菜。因為林奶奶年紀大了只能吃點清淡的好消化的食物，所以就沒有碰大閘蟹。

一家人其樂融融地一邊說話一邊吃晚飯，期間林爸爸還和林炎談了談最近發生的國家大事。林爸爸對林炎的要求不高，但是有原則和底線，他認為男孩子一定要有關註世界時事的目光和獨立思考的能力，林炎喜歡看書，也和他的培養有關。當然有思考能力不代表偏激，是希望林炎以全局的目光去看待問題，從各個角度設身處地地思考。

然而看似和諧的環境下，林炎卻完全不能安心。雖然幾個家長暫時什麽都沒有說，但是要知道他們家的家教一貫就是這樣的，父母都不是急脾氣，從小就沒打過林炎，連大聲斥責都很少有。如果有什麽事的話，一定會是先把林炎哄得高興了，再動之以理曉之以情，就比如說像是現在這樣。

因為心裏不踏實，導致很喜歡吃的蟹到嘴裏也沒什麽味道。

這種狀況大概在持續了半個小時之後因為林爸爸的一句“林炎，爸爸問你一句話”而結束。

林爸爸的表情很認真很嚴肅，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那一刻林炎反而冷靜了下來，既然該來的總是要來，那他躲也躲不掉，性取向的問題遲早都要去面對，他從懂事起就沒有喜歡過女生，這事怪不了任何人。

“你以後想結婚嗎？”林爸爸這麽問道。

林炎沒有立刻回答，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林爸爸直截了當地問“你是不是在和男人談戀愛”或者“你怎麽會走上歪路”這種話，那林炎還能痛痛快快地承認或者解釋一番，但是林爸爸現在這麽問，擺明了就要林炎給個明確的態度。林炎也猜得到父親的用意，如果自己說了想結婚，那麽以父母的性格，可能就不太管這件事了，因為他們相信林炎。

從小時候起，父母就很尊重林炎，把他當做一個獨立的人格來看待，而不是他們的附屬品。林炎性格脾氣那麽好和良好的家教是分不開的，所以在這種環境下，父母與孩子之間是相互信任著的。也正是因為信任，所以林炎才無法輕易說謊。

見林炎遲遲不說話，林奶奶急了，她催促道：“炎炎，回答你爸爸的話。”

林炎看了父母還有奶奶一眼，發現這三個人的表情雖然不盡相同，但他們眼神裏所包含的希望都是差不多。誰都不希望他真的承認自己是個同性戀，或者是希望林炎認個錯，從此以後改正就可以了。

深深吸了一口氣，林炎拿起玻璃杯把剩下的一口啤酒喝了下去，然後用手背擦了擦嘴，看向林爸爸，用一種異常堅決甚至是豁出去了的語氣說道：“我想，可能這輩子沒有辦法結婚了。”

“……”在場的三位家長都一臉震驚地看著他。

“炎炎啊……你和奶奶說笑話的吧？”林奶奶當即就紅了眼眶，抓著林炎的手臂用了不小的力氣。

雖然林炎這種回答，他們多少都設想過，但是真的聽到那種感覺是不一樣的。

林爸爸嘆了口氣，和林媽媽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繼續平靜地說道：“能說說你的理由嗎？”雖然表面上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但是內心深處幾乎是掀起了滔天巨浪。無論是哪個父親，在聽到兒子說這種話的時候恐怕都沒辦法真的做到若無其事。

“爸爸，媽媽，奶奶。”林炎很鄭重地叫了他們一聲，“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們很久，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女孩子。初中的時候，我第一次對一個人有了喜歡的感情，但那個人是個男生。我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我也曾經害怕過，不敢和你們說這件事，怕讓你們失望。但是後來我自己也從各方面了解了關於同性戀的事，我希望你們知道這不是什麽心理疾病，只是每個人的選擇不同而已。我很好，我被你們養育得很好，所以爸爸媽媽，還有奶奶，不是你們的錯。”

“我本來不想現在就告訴你們的，我想等有一天，如果我足夠強大了，可以證明給你們看了我可以為自己的選擇負起相應的責任了，就告訴你們。”林炎停頓了一下，“你們是……看到了……”

“那些照片。”林媽媽接了話，“是奶奶看見的。”

林炎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林奶奶趕時髦，之前住在林炎家的那段時間還讓林炎教她上網。這一陣又更時髦了，讓鄰居家的孫女教著用了微博，結果好巧不巧看到了林炎和顧迦南的那些照片。

林奶奶還抓著隔壁小姑娘問什麽叫“BL”之類的，那個高中女生又不知道照片裏的就是林炎，所以就照實說了。林奶奶倒是沒有被嚇到，就是有點疑惑，心想她的寶貝孫子怎麽會和一個男人手牽手甚至還接吻呢？雖然沒有拍到正臉，但是照片上的就是林炎不會認錯的，這麽點自信還是有的。

所以說事情不巧起來真的什麽都撞到一塊，偏偏是林奶奶這個最不可能看到也最不可能看懂的人發現了這件事。林奶奶思來想去，反覆捉摸著寶貝孫子和照片裏的那個男生，就是上次一起跟著來看望自己的，到底是什麽關系。

想了整整一天，還是告訴了林炎的父母。不過那也是今天早上的事了，林炎的父母很沈得住氣，並沒有馬上打電話質問林炎什麽，而是選擇了先讓林炎回家吃飯，用一種較為委婉的方式來解決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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