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迦南是被林炎拖著去現場的，住的地方離書店並不遠，步行也就十分鐘，然而這天，光是讓顧迦南出門就用了二十分鐘。

他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既沒有哭也沒有大喊大叫，感官像是被屏障屏蔽了，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視線是模糊的，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感受得到的只有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心跳聲。

“到底怎麽回事？著火？書店嗎？”林炎急切地詢問著。

顧迦南沒有什麽反應。

林炎穿上衣服，雙手握住他的肩膀，用力搖了搖，“清醒一點，不管發生什麽事，先去看了再說，顧迦南。”

顧迦南依舊像丟了魂魄一樣不說話，茫茫然地將視線轉向林炎，臉上露出一絲困惑的表情。

“顧迦南！”林炎大聲喊道，“現在就走！快點！如果還可以挽回呢？！”

顧迦南是被林炎生拉硬拽著出門的，雙腿軟得直打顫。因為動靜很大，戴天陽也被驚動了。戴天辰鬧離家出走還在他們家，不過因為睡得比較熟，所以沒有發現出事了。最後林炎和戴天陽輪流扯著顧迦南，硬把他往書店帶去。

著火的事，如果發生在書店，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只要一點點火星，書都是紙制品，點著了就一發不可收拾，而且燒得很快，就算消防隊來救了，水一澆上去書也全部都毀了。不論火勢能不能很快控制住，書店都損失慘重。也不單單是錢的問題，由於書店是顧迦南的爺爺幾十年的心血，有很多藏書非常珍貴。顧迦南雖然不喜歡看書，但是在照顧這些書上也不含糊，會定期拿出來清理曬太陽。可能是因為現在人都不看重這方面的緣故，這些有些年代的書籍被買走的很少。更何況，書店的角落有個書架上的書是不賣的，可是說顧爺爺的寶貝。那些書林炎平時會幫忙打理，也會看，而且常常一投入進去就會忘乎所以。

林炎雖然表面上不像顧迦南這麽失魂落魄，但其實心跳得厲害，邁出的步子也格外地重。一聽說出事，第一反應就是趕過去，可是真的在半路上了，又覺得能夠理解顧迦南畏畏縮縮的行為了。

他害怕，他和顧迦南都很怕。那種明知道珍貴的東西要消失卻沒辦法做任何努力只能聽天由命的感覺，真的非常非常不好。

這麽長時間接觸下來，林炎明白書店對他的意義，又是在他精神狀態很不好的時候出的事，他有點擔心顧迦南會扛不住。也別說顧迦南了，就連林炎也幾乎有一種崩潰的感覺。十分鐘都不到的路程，他一路胡思亂想，他甚至想象出了書燒成灰的場面。

就是懷揣著這種異常沈重的心情，林炎拖著顧迦南和戴天陽一起到了書店。其實也不用到書店，老遠就能看見沖天的火光了。遠遠望到天際橘紅色的光亮，三個人的心就咯噔一下了。火勢不小，至少暫時都沒有控制住，也不知道是從書店燒起來的，還是書店只是被牽連的。

真的近距離看了，反而沒有多難受的感覺，顧迦南本來以為自己看不了這種場面的，什麽都沒有了，重要的東西重要的人一件件一個個都離他而去，什麽都沒能抓住。苦澀的心情無法形容，然而可能是因為早就習慣了這種感受，顧迦南的潛意識裏就做好了失去一切的最壞打算，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大腦就自動清空了一切。他像是有自己的一套應激反應，一旦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他就能自動切換進去，將自己保護起來。

他只知道他的眼裏一片橘紅，皮膚上殘留著夏夜裏迎面撲來的熱浪。看到的就是看到的，這火在他心裏沒有任何意義，也轉換不成任何信息，他站在人群外圍看著，有點事不關己的意思。

顧迦南的眼眶幹澀，投過去的目光有些冷漠，他甚至還掃視了一圈穿著睡衣睡褲趿拉著拖鞋過來看熱鬧的圍觀群眾。都這麽晚了還不忘看熱鬧，真是吃飽了撐的。

然而與顧迦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林炎，最初的冷靜早就不覆存在了。這麽近距離地看著這麽大的火，毫不留情地將書店吞噬，無論他再怎麽比同齡人成熟，都無法接受。

他心疼店裏的那些珍藏本，他心疼他辛辛苦苦改造過的角落，他心疼這是他和顧迦南相遇的地方，他更心疼的是顧迦南，對於顧迦南來說，生活已經足夠殘酷了，為什麽非要再一次把他逼入絕境。

林炎平時覺得自己挺能抗事，但是到了這個關頭，他扛不住，骨子裏還是二十歲的年輕人，既沒有經歷過顧迦南那種黑暗的人生也沒有碰到過太大的挫折風浪。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就不顧一切地想要往裏面沖。

他要去把那些書搶救出來，他昨天還翻了一本只讀到一半，他還想讀下去；他要為顧迦南守護住著最後一方精神支柱，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就這麽消失了。

“你幹什麽！”被一股力量狠狠拉住，林炎仍舊頭也不回地往裏沖。

“林炎你瘋了嗎？！你想做什麽！”戴天陽大吼著，身邊的人聽到聲音紛紛轉過頭，看到林炎瘋狂地漲紅了雙眼，立刻將林炎認成書店的主人，心裏紛紛表示可憐與同情。

戴天陽是從身後一把抱住林炎，想把人往外圍拖的。消防員正在奮力撲火，林炎不能在這個時候沖進去添亂，再說現在沖進去也什麽都做不了了，就算是把命都搭上去，也無濟於事。

林炎管不了那麽多，也想不到那麽多，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他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那是他愛的書店，是他愛的人最珍惜的地方。

眼看著林炎就要掙脫戴天陽的束縛，戴天陽擡手就給了林炎一拳，打到了鼻子，隨即一股熱流就順著鼻腔淌下來。林炎跌坐在地上，大喊著，“書！那麽多書！都沒有了！”

“你當我傻×啊！我有眼睛我自己看得到！”戴天陽吼道，“書重要還是人重要？！你以為你進去能護得住什麽？！到時候還要讓消防員來救你！你一個人傻×也就算了！你還要連累消防員麽！”

林炎聽不進，“是顧迦南的啊！怎麽就可以這麽沒有了！”

“林炎你給我聽著，你要是還想著顧迦南，你就老老實實別添亂！平時看你挺靠譜的怎麽關鍵時刻這麽沒用！”戴天陽蹲下｀身，用力打了一下林炎的腦袋，“給我清醒一點！你要是再出什麽事！你是逼顧迦南去死麽！”

這回林炎不說話了，他也沒急著爬起來，就那麽坐在地上看著消防員舉著高壓水槍往裏面澆水，胸腔內的心臟如同被淩遲了一般，一刀又一刀地往上割。

太絕望了，絕望到他快要無法呼吸。

怎麽可以這麽疼，怎麽可以這麽難受，這把火燒掉的是顧迦南的書店，卻也同時燒掉了林炎一直以來強撐著的完美男友的外殼。他以為很多事情他可以替顧迦南去分擔，可以幫助他一起變得開朗起來，可是現在他知道了，他什麽都做不到，他恨自己沒用，不甘心得眼淚都要溢出來了。

火勢在半個小時後得到徹底控制，這期間也有記者趕過來拍照，估計是準備第二天登報紙或者報新聞。林炎有點火大，對於他們來說這無疑是災難，可是這些記者冷冰冰的相機對著這處足以成為他們傷痛、如今已經面目全非的書店拍，實在是太過分，他從心理上沒辦法接受。

他下意識地想去找顧迦南，從到達書店到現在，顧迦南就沒說過一句話。林炎因為情緒失控，戴天陽忙著看著他，導致都忽略了顧迦南。

他們都知道顧迦南此刻是最難受的，然而卻手忙腳亂地忽略了他。林炎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人影，他有點慌，自己好不容易調整過來了，才想起來最應該關註的是顧迦南。書店損失慘重，萬一要是顧迦南想不開，出點事……林炎想都不敢想。

“顧迦南去哪裏了？”他啞著嗓子問戴天陽，戴天陽本來正在和消防員說話。無論是顧迦南和林炎，都沒有餘力去處理後續的事，戴天陽只能主動承擔起這個，聽到林炎這麽問，當即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不是剛剛還在那邊的嗎？我看他站著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的很久了……”戴天陽也有點懊惱，他還以為顧迦南能夠扛得住的，他不是林炎，不了解顧迦南有多脆弱，“壞了，不會想不開吧？”

“不會的不會的，你別亂說。”林炎轉身就跑，“我去找他，這裏麻煩你了。”

“找到了給我打電話！”

林炎遠遠地給他比了個手勢，算是知道了，手裏拿著手機一直在撥顧迦南的電話，電話打得通，但是顧迦南不接。

林炎只好給他發短信，問他在哪裏。發完又打開微信，給顧迦南發語音。

“顧迦南，你別嚇我，你在哪裏啊。”

“顧迦南，你接我電話好不好，我真的很擔心你，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什麽都做不了，我保護不了書店。”

“你等我幾年，我會努力工作賺錢的，等到時候我們把書店重新開起來，再開始一次。”

“我不知道要怎麽安慰你，這事也沒辦法安慰，但是總要過去的，你想開一點，想哭就哭出來，我一直都在你身邊的……”

林炎陸陸續續發了很多條，心裏一急都不知道要說什麽，一邊漫無目的地找人一邊對著手機說話，反反覆覆就那幾句，在事實面前語言顯得很蒼白。不知道發到多少條的時候，顧迦南回了條文字版的，“我沒事，就是想一個人待一會，你先回去吧，我天亮之前就回來。”

這之後林炎再打顧迦南手機，就是關機，徹底聯系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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