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住房的廚房都不大，林炎個子又高，一個人進去就差不多占滿空間了，顧迦南站在門口看他。

林炎微微弓著背，正在將土豆切成絲。進入了四月之後太陽落下的時間就晚了很多，窗外是這個傍晚最後一線餘暉，而室內瑩白色的燈光照亮了林炎的身影。顧迦南不知不覺有點看得出神，他記不清有多久沒看到過有人為了自己下廚了。

祖父去世以後，顧迦南在吃飯方面一直很應付。不是不肯學，只是沒有那個心思去學。費心費力下廚房做一桌子菜，就算味道再好，一個人吃的時候嘴裏還是會發苦。更何況只吃十分鐘，做飯燒菜洗碗又要多久，實在是不合算。沒人願意去品嘗孤獨是什麽滋味。

林炎的手法不是很老練，至少看得出來是個剛學做菜不久的新手，但是每一個步驟都做得相當認真，讓人忍不住期待飯菜的味道。

“你去坐一會吧，站在這裏幹什麽？”感受到顧迦南毫不掩飾的視線，林炎輕笑著說道，“我有這麽好看嗎？”

“自戀也有個限度。”顧迦南一如既往地回嘴，完全忘記這種類似的對話以前也發生在他們之間，而且還是林炎看他，“我在看你手上的土豆，它們比你好看。”

“嗯。”林炎也不當真，“原來你有這麽奇怪的嗜好，居然會喜歡土豆，是刨了皮比較好看還是喜歡從地裏挖出來帶著泥土的樣子？”

顧迦南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本來他就隨口一說，楞是被林炎說出了變態的感覺。

“你切你的土豆，小心切到手，我家沒有創口貼。”說完顧迦南轉身走了，也沒有去客廳等，直接回了自己房間。

他沒有開燈，而是坐在床邊，情不自禁地揚起了嘴角。還是很開心的，能夠和林炎這樣相處，這麽多年壓在身上的沈重的包袱奇跡般地逐漸消失，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變輕松了。

笑了一會他又覺得自己沒出息，趕緊收斂起笑意。一天之內的情緒起伏太大，簡直有精神病的征兆。

飯菜飄香的時候，戴天陽回來了。聞到屋裏的味道的時候他差點沒懷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要顧迦南下廚做飯，還能做出這種香味？做夢都做不到。當他看到林炎的時候瞬間恍然大悟，伸手拉了一把身後的人，“快進來。”

戴天陽帶了個人回來，是個看上去年紀很小的男孩子，頭發有點長，軟軟地貼著臉，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看上去都像是高中生，乖巧得像只小兔子。

顧迦南看見這個人的時候慶幸自己不在喝水，否則肯定噴出來。戴天陽這什麽眼光？怎麽最近好這一口了？而且這男孩成年了沒有？要是未成年豈不是犯罪？

“你們好，我叫戴天辰。”男孩躲在戴天陽身後有點害羞地開口道。

顧迦南像是明白了什麽。

“我弟弟。”戴天陽把人往裏面拉了一把，一點也不顧忌會不會傷害他弟弟的幼小心靈，口無遮攔地說道，“你們這是已經切換到老夫老妻模式了？喏，我和小辰買了點熟菜，一起拿過去裝盤吧，不介意一起吃吧？”

戴天辰和戴天陽一點都不像，無論是身高外貌還是脾氣性格，簡直就是兩個極端。不過也不奇怪，戴天辰和戴天陽只不過是同母異父，他那個有錢老媽做事狠辣、雷厲風行，在得知丈夫在外有人的時候二話不說也找到了另一個男人，戴天辰就是和那個男人有的。事情鬧到這種地步，離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戴天陽起初是和父親生活在臺灣的，林炎第一次見他就覺得他不像本地人就是這麽個原因，十五歲的時候戴天陽的母親問他要不要回來，說她現在有能力給他很好的生活。戴天陽不是貪圖富二代的身份，只是待膩了想換個環境。兄弟兩的姓都跟了母親，離婚之後也沒見到戴天辰的親生父親，估計最後也是鬧掰了。

戴天辰比他小了七歲，今年剛上高二。和他這個放｀蕩不羈的哥哥比起來，這就是個乖學生。成績說不上多好，但也有中等偏上，最主要他乖巧，男孩子的頑劣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於是家長老師都不太管他。

可能是從小缺少父愛的原因，戴天辰對戴天陽這個哥哥很有好感，不管戴天陽怎麽嚇唬他捉弄他，他都喜歡粘著戴天陽。他五歲的時候父母離婚，跟著母親回了內地，再之後過了三年，戴天陽就回來了。戴天陽不太想搭理這個小矮子，對他就沒什麽好臉色，不過戴天辰也不介意，有哥哥總比沒有好。

這幾年戴天陽不太回家，和戴天辰倒還時常有聯絡。不知道是出於不想帶壞這個弟弟還是不喜歡這個跟屁蟲的原因，戴天陽從來沒讓戴天辰在他的一眾朋友面前露過臉，所以這次是個例外。

四個人坐在飯桌前一起吃飯時氣氛不免有點尷尬。林炎做的蜜汁雞翅成了搶手貨，就連濃稠的醬汁拌在飯裏都很好吃。顧迦南一口氣吃了好幾個，眼見著盤子裏還有最後一個了，顧迦南猶豫了一下，已經差不多飽了，晚上樂隊還有演出，吃多了容易發揮失常，但還是嘴饞想吃。

沒想到他還沒下筷子，這最後一個雞翅就讓林炎夾到了戴天辰的碗裏。

顧迦南楞了一下，又楞了一下，直到戴天辰小口小口地開始啃那最後一個雞翅，這才接受了這個現實。

嘖，胳膊肘向外拐，什麽毛病。

雖然心裏略不爽，但是顧迦南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放下筷子。如果沒有雞翅這件事，這頓飯還是吃得很舒心的，不是顧迦南小心眼，但看到林炎把雞翅放到戴天辰碗裏的時候還是有點吃醋的。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林炎替他夾菜了，他肯定又要嫌不衛生。顧迦南也知道自己這個人難伺候，而戴天辰吃飯的時候又放不開，光盯著自己面前的一個涼了的熟菜吃，所以林炎才會把雞翅給他。

還是細心和溫柔的，但是老實說，顧迦南更希望林炎別對誰都那麽好，看著別扭。

吃完飯林炎說今天要早點走，因為是周六，所以打算回家住。戴天陽就讓林炎順帶著送戴天辰一程，林炎答應下來。

戴天辰性格內向，跟著林炎一起下樓之後也不敢並肩走，就差了兩三步綴在林炎身後。兩個人剛離開，戴天陽就挑了眉看向顧迦南。顧迦南知道他要說什麽，無非是想告訴自己林炎對誰都很好，說不定就是個花心的。

顧迦南沒搭理戴天陽，換了個話題，“你弟弟怎麽會來？”

“哦他自己找來的，說想我了，拗不過他只好陪了他一下午。明明也是個高中生了，扭扭捏捏的像個小女生，受不了他，真懷疑他毛都沒長齊。”戴天陽倒了杯水喝，“他想學美術，不過好像我媽不同意，馬上就要升高三了，他又不敢和我媽反抗，煩得要命，來找我又有什麽用。”

“嗯。”顧迦南不置可否，好像不感興趣的樣子，“你弟弟長得比你好看多了。”

“呵呵。”戴天陽冷笑兩聲，什麽都不說了，他倒是想挑撥林炎和顧迦南的關系，但他也知道現在說什麽顧迦南都不會聽的，和林炎在一起，圖一時之快就一時吧，反正不和林炎在一起，顧迦南也不是他的。

林炎和戴天辰坐在車站的長凳上等車，大概是知道戴天辰不愛說話，林炎也沒有沒話找話。和這樣的人相處，保持相對的安靜反而會讓他覺得安心。

“我哥他……還是喜歡男人嗎？”戴天辰忽然小聲問道。

林炎楞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低著頭的戴天辰，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自然也無從揣測他問這個的目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林炎回答，“你是在擔心他嗎？”

戴天辰用力搖搖頭，然後又矛盾地輕輕點頭，手拽著襯衫下擺顯得很緊張。

林炎覺得有點意思，於是問了一句：“你討厭同性戀嗎？”

“沒有沒有。”戴天辰慌忙否認，他雖然內向，但是不傻，當然看得出來林炎和顧迦南之間的暧昧，“可是我也不太明白……”

“你很喜歡你哥哥？”

“一般吧……”

面對戴天辰明顯的口是心非，林炎也不揭穿他。

“我很想看他和樂隊一起演出的樣子，可惜他一直都不讓我去看。”戴天辰說，“他總是拿我沒成年不能進酒吧做借口。可是他自己還不是沒成年的時候就進去過了。”

戴天辰的抱怨讓林炎覺得他很單純，單純之中又帶著些可愛，不知道這種孩子是怎麽長大的，居然這麽乖。

“等你成年了再說吧。”

“嗯，還有幾個月。”戴天辰說，“不過我也知道他是敷衍我，就算成年了他也有的是借口不想我去看。他一點都不喜歡我，我知道的……”

林炎推了戴天辰一把，指了指遙遙駛來的公交車，“車來了。”

說句實話，林炎並不想聽別人的煩心事，但是表面上又什麽都不能做出來。沒喜歡上顧迦南之前林炎都不覺得自己這種做人方式有什麽不對的，因為脾氣好所以人緣也好，被當做傾訴對象也是常有的事。但是遇上顧迦南之後，他發現他也不是那麽有耐心的，想了解的大概只有顧迦南一個人。別人怎麽樣煩惱他都幫不上忙，聽多了也會覺得煩。可是顧迦南煩惱的話，他就算幫不上忙也會跟著擔心著急。哪怕面上都是同樣的微笑，其實內心的意願是完全不同的。

看著戴天辰上了公交車，林炎松了一口氣，坐回長椅上繼續等自己要乘的車。

一個人的心就那麽大，有了喜歡的人之後，哪裏還有位置留給別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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