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迦南的號碼林炎本來存的名字是“書店老板”，在那天下午知道了名字之後就改了過來，結果隔天一早看到短信的時候還楞了一下。本來就是被鬧鐘叫醒的，林炎的大腦還沒有開始正常運轉，盯著手機屏幕上那行“後天晚上十點半，在Azure酒吧有演出，我來接你一起過去還是你自己去？”遲遲反應不過來。看看發件人那一欄“顧迦南”三個字，總算有點回神了。林炎想了想，回覆過去，“和你一起去。”

起床刷牙洗臉，換好衣服去廚房找吃的。今天家裏挺安靜，平時這個時候奶奶總會在客廳拉著林媽媽說話。老人家雖然身體不好，但就是話多，東家長西家短的，仿佛說人閑話已經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樂趣。

林炎的媽媽剛滿五十歲，已經退休在家了，這天陪著林炎奶奶一早就去醫院做檢查，如果狀況不好的話可能要馬上住院。林炎的爸爸在某外企做項目經理，不是什麽大公司，不過因為職位還算可以，薪水方面挺豐厚。林炎家算不上有錢，但也絕對不是沒有錢，屬於中等水平。在林炎生活的這種大城市裏，靠低保來勉強度日的也大有人在，縮在潮濕狹小的棚戶區裏，生活質量差得很。而那些有錢到拉仇恨地步的土豪又遍地皆是，貧富差距越拉越大，物價飛漲，錢永遠都不夠花。

因為從小家教很好，林炎對物質方面沒有什麽特別追求，除開性向這一大問題，他幾乎無可挑剔。長得帥氣、待人溫柔體貼、性格陽光積極、知識面廣又不抽煙喝酒打游戲，簡直就是別人眼中的理想情人。但這樣的老好人當久了，林炎也會覺得累。所以遇上顧迦南，讓林炎覺得特別新鮮刺激，總覺得和顧迦南這樣的人在一起，會有不同尋常的人生經歷。他是希望在波瀾不驚的人生裏發生點什麽的，但他本人又不會刻意去制造這樣的機會。顧迦南的出現可以算是個意外，也可以算作是驚喜。

林炎坐在餐桌前咬著面包片，想著顧迦南的事，把顧迦南發來的短信翻出來看了又看，就那麽一行半的字，他都快把屏幕看穿了。

換好衣服出門的時候是九點，林炎既然答應了顧迦南要去書店他就一定會做到。街上的積雪基本已經消失，冬日的暖陽也終於發揮了一些作用，氣溫似乎回升了一些。公交車上的車載電視還在津津樂道這場幾十年一遇的大雪。

林炎記得上次書店抽屜裏的零錢就不多了，所以昨天晚上還特意找林媽媽換了不少零錢，手裏提著的袋子裏還裝著一個電熱水壺和茶葉包。林炎喜歡喝茶是遺傳自他的爸爸，不過這種喜好之後被顧迦南吐槽為老年人行為。

在簡單清掃了一下書店之後，林炎就從書架上把之前沒讀完的《西班牙旅行筆記》抽出來，準備繼續讀。一上午書店都沒有什麽生意，林炎把這本書讀完，走出店外去呼吸了一下新鮮空氣，然後打電話叫了外賣。

在等外賣的時候，林炎打了個電話給顧迦南。果然不出所料，顧迦南的聲音一聽就沒睡醒。

顧迦南有點生氣，“林炎你有病吧？！我讓你喊我起床了嗎？天天打電話！”

“老板。”林炎是真的拿顧迦南沒辦法，總覺得這人過得太頹廢，每天都把大好光陰浪費在睡夢裏，不過顧迦南說得也對，自己幹嘛老是自討沒趣惹他不高興，於是本來還想說些“早睡早起身體好”之類的話，最後變成了一句簡單的道歉，“對不起啊老板，我沒什麽事，你繼續睡，我掛了。”

顧迦南有起床氣，前一晚被戴天陽那人弄得煩悶不已，折騰到快天亮才睡著。本來想對林炎發一通火的，沒想到林炎的語氣突然軟了下去，他瞬間就有些理虧，倒顯得自己無理取鬧似的。

電話被掛斷之後，顧迦南伸手拉開窗簾，窗外刺眼的陽光照進他的房間。清醒之後他也覺得剛剛對林炎的態度有點過分，但又拉不下面子打電話回去，只能把這件事扔在一邊當做沒發生過。顧迦南穿好衣服背上吉就出門去排練用的地下室。

林炎那天沒能等到顧迦南出現，說實話心裏有點失落。下午書店賣出去兩本書，他本來想給顧迦南匯報一下，但他估摸著顧迦南對這種事根本不關心，短信都打好了，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林炎不得不承認，他有點被顧迦南這樣時冷時熱的人牽著鼻子走。他想主動接近顧迦南，卻冷不丁地被推遠。可一旦接近了他，又很想看他炸毛的樣子。那樣的顧迦南就像只兇狠起來的小貓，伸出爪子撓啊撓，林炎被撓得出血了也覺得它可愛。

晚上林炎的同學找他去唱KTV，林炎沒拒絕，關掉書店之後就去了。林炎唱歌不好聽，總是找不著調，屬於無可救藥型。但在別人覺得人少不夠熱鬧的時候總會想到林炎。盡管林炎不會怎麽鬧騰，但好歹也是充個數。

林炎有點心不在焉，一進包廂發現江瀾遙也在，瞬間就想退出去，暗道自己大意了，為什麽沒有問清楚都有誰在。

尷尬又不能離開，林炎在角落的沙發上如坐針氈。不過這個世界就是越怕什麽越來什麽，江瀾遙還特意將位置換到林炎身邊，林炎看了看周圍同學等著八卦的臉，在心裏哀嚎，“能不能饒了我……”

江瀾遙這個小姑娘挺聰明，林炎之前的態度挺明顯就是拒絕了她，只是為了給她面子而沒有直白地說出來而已。所以江瀾遙現在不和林炎提喜歡不喜歡的事，她坐過來就是為了和林炎商量三月份學校裏有個唱歌比賽的事。

兩個人都是學生會的，學校一年一度的重磅活動從年前就開始籌備，就等著三月份一開學比賽正式開始。江瀾遙的意思是想請個唱歌好一點的嘉賓來助陣炒熱一下氣氛，問林炎有沒有認識又合適的人。

江瀾遙挨林炎挨得太近，林炎有點受不了，只想從她身邊逃開，就隨口說了句，“這事我來想想辦法”，然後假裝出去接電話。

熬到大家散場，林炎搭上回家的末班公交，才大松一口氣。不過他也很後悔，自己明明不認識什麽會唱歌的人，怎麽就答應了這件事，真是自找麻煩。

顧迦南？

林炎腦子裏突然跳出這個人，但一想到Untruth那個樂隊裏稀奇古怪的人，馬上就先否決掉了。先不說他們願不願意去參加這種沒有報酬又無聊的活動，就是肯去，也估計是砸場子的，到時候下面還有學校領導老師在看，肯定眉頭皺得要打結。再說自己也還沒有見識過顧迦南的唱功，萬一是個歇斯底裏狂吼一氣的就糟糕了。

把認識的人想了一圈根本沒有結果，林炎在心裏嘆道：“林炎啊林炎，下次你要是再不會拒絕人，就等著被自己坑死吧。”

第二天，林炎還是在九點左右去了書店。顧迦南一直沒聯系過他，林炎倒是忍不住腦補起了顧迦南在演出的時候會是什麽樣子。不過因為對顧迦南和Untruth的其他人都不熟，即便是想象也是一大片空白，林炎有點遺憾。

顧迦南在傍晚的時候來找林炎，林炎當時正在讀白先勇的《樹猶如此》。這篇短文他重讀過很多遍，每次都被結尾那句“美中不足的是，擡眼望，總看見園中西隅，剩下的那兩棵意大利柏樹中間，露出一塊楞楞的空白來，缺口當中，映著湛湛青空，悠悠白雲，那是一道女媧煉石也無法彌補的天裂。”給震得說不出話來。

那種感情林炎似乎能夠懂，但也不是全部都懂。因為他沒有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愛情，所以無法感同身受，然而就是簡單樸實的字裏行間流露出來的真情讓他動容，也為人世間的生離死別感到無奈。每次讀完就覺得胸口很悶，憋得很難受，但又哭不出來。顧迦南看到的就是林炎這幅失神的樣子。

顧迦南靠在門邊滿臉不屑地問道：“你幹什麽呢？丟了魂一樣。”

林炎吸了口氣，努力恢覆常態，“老板你怎麽來了？”

“帶你去吃飯，然後一起去酒吧。”

“不是明天才演出嗎？”林炎有點吃驚。

“我什麽時候說過是明天了？”顧迦南反問。

林炎楞了楞，然後明白過來，顧迦南發短信的時候是在將近淩晨三點的時候，而夜游神似的顧迦南，他潛意識裏仍然活在前一天。但林炎就不是這麽理解的了，所以才有這樣的誤解。

顧迦南看到書店裏多出來的電熱水壺，板著的臉終於緩和下來，他輕笑著說：“雇你還真是雇對了，你比我這個老板都盡職，看樣子要多給你一點獎金。”

“謝謝老板。”

顧迦南用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櫃臺，“我也謝謝你，今天沒有打電話來催命。”

林炎笑笑，沒說什麽。

顧迦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顯得有些為難。林炎看他這樣子也不催促，就等著他自己開口。

等了一會顧迦南糾結完了，才又說道：“那什麽，我剛睡醒脾氣不太好，昨天在電話裏吼你了，你別放在心上。”

“沒事，被老板吼也是打工的一部分。”

顧迦南看向林炎，“你是受虐狂？”

“你覺得我像嗎？“林炎問回去。

顧迦南被堵得說不出話，看著林炎笑得那麽燦爛，在心裏狂罵林炎變態。怎麽會有人被吼了還這麽開心，到底是沒心沒肺還是根本就很享受被人吼的過程。

林炎鎖了書店的門跟著顧迦南走，“老板，你是不是在心裏說我變態來著？”

“沒有。”顧迦南背著吉他埋頭走路。

“你都寫在臉上了。”林炎這回是打心底裏被顧迦南逗樂了，趕緊追上顧迦南的步伐，“老板你還挺好懂的。”

“艹。”顧迦南忍無可忍地爆粗口。

顧迦南這個人雖然看上去不太好相處，但其實只要細心的話就會發現這樣的人其實沒什麽城府。雖然脾氣差了點，但脾氣差的人往往把什麽都寫在臉上。林炎覺得顧迦南有的時候像個小孩，小孩有個特點就是不講道理，所以他根本不把顧迦南的生氣放在心上。這一點上林炎就是顧迦南的克星，林炎的脾氣太好，即便自己不高興也會微笑著先順著別人。活得累不累那是林炎自己的事，但顧迦南這樣的人每次在林炎面前發火都是發到一半自動熄滅，完全吵不起來。

“老板，我要是喜歡被你吼，今天肯定也打電話給你。”

“那你怎麽不打？”顧迦南瞪了走在他旁邊的林炎一眼。

林炎笑得更歡，“怕打擾你睡覺。”

“林紅紅你真是貼心，趕緊找個好人家嫁了吧。”顧迦南咬牙切齒地回答。

林炎饒有興致地和顧迦南繼續這樣的對話，“老板你給做個媒？”

“滾。”

“還是說……”林炎故意停頓了一下，“你其實希望我打電話過來？”

顧迦南神色古怪，低聲咕嚕道：“你給我閉嘴。再說話就不帶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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