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像個夢，李憩不曾想過世界上最親近的人會離他而去，更沒想過促使姑媽死亡的也是她所愛的人。她想著姑媽生前，豐腴優美，如今卻是這般醜陋地死去。

這也可以說是一團惡臭不堪的腐肉，只有她的面容依舊清晰可辨，李憩想著，如她我早來一點，在路上時並沒有懷著對脩無楓的幻想而慢行慢走，會不會就不一樣了。

鄉土葬禮雖然繁瑣，但是是有意義的，可以剖析回憶，緩解悲傷。

但她在這個陌生的異世界，是沒有資格為親人的身體舉行儀式的。

李憩支撐不住睡過去後，呈現在面前的便是簡單的白玉罐子，裏面曾經有靈動又親切的肉體，現在化作一種純凈單純的形態了，如同眼前的雪。

她不吃東西是不行的，愁眉苦臉也是不行的，那是任性無理的撒嬌。

現在這裏的溫暖已經在快速消散了，庭院裏被銀裝素裹起來，李憩看著窗外緩緩飄落的雪。

有幾個穿著古服的人類來服侍李憩，她們的眼睛盡是溫順和麻木，李憩問過她們，原來是從出生就在這裏了。李憩怒從心來，讓她們都走。但這些姑娘還是戰戰兢兢地叫她別生氣，然後站在遠處看著她。

離不開這裏。

怒海在李憩的意識中潛伏翻滾。

距山洞見面後，脩無楓第一次出現在她眼前，身上有著藥香，李憩不問她任何事情，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表示她根本不恨她，不在乎她，她們只是陌生人而已。

“現在外面冰雪封天，萬物俱滅，只能等來年春天再出去了。”

“嗯。”李憩淡淡地回答，之前曾自己走出去過，但被攔下，送回來了，現在在這裏的每一口空氣都是煎熬。她以為她不知道，但還是知道了。

脩無楓看著李憩坐臥在庭椅上的腳，走過來握住了，李憩猝不及防，猛地彈開。但還是被她有力地抓住了，脩無楓一邊磨挲著一邊說：“你的腳都凍得紫青了。”

李憩又用力掙紮了一下，無果，她月白的手僅僅是沈默地在腳的曲線上來回滑動，她說：“讓我一個人待著。”

脩無楓擡眼看了李憩一眼，目光還是看透一切包容一切的感覺，她恨透了這樣的眼神。

有奴仆過來說，千紙大人到訪。

脩無楓說如果還是為了那件事，叫他回去。

李憩說：“我困了。”

“我沒想到你能走到這裏。”

“我也沒想到我需要走到這裏。”

李憩牙齒酸澀地說。

她沈默了一下，說：“你給金鶴餵了母乳。”

曲真？李憩閉上眼睛說，“是的。”

“這樣的話，她就只認你了。”

“沒關系，我本來就決定履行承諾。”否則她連姑媽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這時廊外有喧嘩之聲，是奴仆的勸解聲。

脩無楓皺眉。

一個高大身形的男子抱著一個嬰孩走過來，他肩膀上的羽毛似輕雪般漂浮，帶著生氣而來，美麗又精致的高大男人，渾身都是上位者的氣勢。估計就是奴仆說的千紙了。

脩無楓眼磕下來，把肩上的毯子拉下來蓋住李憩的腳，但手沒抽出來，還在裏面磨挲。

來到這裏，千紙淺淺地呼吸著，戴著面具，他金圈灰眸冰冷地審視著我們倆，然後眼睛看向李憩，收起呼吸般，吐聲說：“她就是少主的乳母？”

脩無楓站起來，李憩看著她的背影往前走了幾步，千紙抱著曲真後退一步，像水慢慢沸騰般，曲真發出劇烈的哭聲，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她哭。

“讓你進來了嗎？”脩無楓冷聲說。

“植淵讓我來提醒你的，別忘了和他的約定，你有義務讓少主成為獨當一面的首領。”千紙說。

“把她抱給我。”李憩伸手想接過曲真。

千紙看了脩無楓一眼，小心翼翼地把她抱過來給她了，然後轉過身離開，說等會再來。曲真一到李憩懷裏，就停止了哭聲，咯咯地笑著。

此時的她如同洗去鉛華般，渾身籠著溫和的光，樣子更加秀麗清澈了，額頭上有個淺淺的輕金雲紋。真沒想到她竟是這麽高貴的身份。所謂的金鶴沒有血液繼承性，居然是隨機誕生的。

但看著她粉嫩的牙口，李憩的疼痛感仿佛重現，厭惡也是湧上了喉嚨。

脩無楓把李憩抱著她的顫抖看在眼裏，她沒有說話，靜默地看著李憩的動作。

李憩解開雙襟，曲真的小手也迫不及待地扯著衣領……

脩無楓的手伸過來，她抓住曲真，毫不猶豫地往廊外的冰湖中丟去。

隨著大塊的雪泥從屋檐下砸下來，千紙俯沖接過曲真，然後他看著脩無楓說：“你做什麽！”

“都已經虛長這麽多年了，還抱著奶喝，歷代金鶴沒有一個這個嬌氣，讓她進冰湖中鍛煉也好。”脩無楓說。

千紙氣得咬牙，最後帶著孩子離開了。

李憩倔強地說：“這是我的事情。”

她沒理會她那表裏不一的抗議，坐下來繼續溫暖她的腳心，說：“關於李美群和古良的事情，一個我是真想殺，另一個我想讓她覆活。

你的出現是個意外，既然我註定要做的事情都不合你心意，那麽你便恨我吧。”

啪！

李憩憤怒地扇向她的臉。

脩無楓舌頭頂著那被打紅的臉頰，緩緩地轉過來，說：“輕雪落寒，屋裏的爐火比較暖。”

她過來抱起來，李憩驚恐萬分，大喊：“二郎二郎！”它雖然現身了，但看到脩無楓只能收著腳，不敢向前。

李憩還在劇烈掙紮著，她捏了捏她的腰傷，李憩瞬間痛成一團，無法再動。

“走過來，挺辛苦的，對吧。”脩無楓放輕了力道，轉而溫柔地撫摸腰部的傷痕。

李憩躺在柔軟毯子上，透過精美木雕的光線呈現出迷離的形狀，她開始頭暈目眩。

“我以為你是來找我理論的，但我忘記還有我不小心帶回來的李美群，那麽，你能分辨究竟是為了什麽原因嗎？”

“別提她！為什麽要這麽對她？”李憩抓起她的袖口流淚問道，“你那麽強大，為什麽還對這個老婦人動手，你殺了我的心啊。”

她蓋上她流淚的眼睛，冷淡地說：“永遠恨我吧。”

她褪下了李憩的衣物，她眼睛瞇起來，發現了胸口上的傷口，“這只金鶴的嘴真毒。”

她接著拿藥膏過來，輕輕地塗著她身上的傷口，“我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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