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了船上的燭光晚餐，她們到達港口後已經很晚了，坐了夜班航空回去。

一旁的脩無楓津津有味地看著《明朝那些事》，她時不時笑出聲：“這作者真厲害，殘酷的改朝換代還寫得這麽有意思。”

本來見她主動提及往事，李憩想問趁機問她那幅畫的事情，還在組織語言的她，瞬間就被脩無楓下面的話給吸引了。

“張士誠，真懷念，也是，明史不能沒有他。”

脩無楓不再有笑意，她很認真地看著。

“張士誠難道是你的朋友？”

“是的。”

張士誠是元末與朱元璋爭天下的江浙一帶的梟雄，他鹽販起家，人雖然狠，但安於一隅，沒什麽遠大志向，最終被朱元璋打敗。

他對蘇杭一帶的百姓非常好，至今蘇州的人們還在懷念他，農歷七月三十的時候大家專門點香燭懷念他，那晚姑媽、青叔做席吃飯，飯後散步出去看了看夜河上的燭蓮，他們便跟李憩講了張士誠的故事，所以李憩才認識他的。

而脩無楓居然和他是朋友，李憩現在才有她活了上千年的實感，她是在歷史中走過的人。

李憩祈求道：“多跟我說說吧！”

脩無楓笑著，她的眼睛彎彎，“我遇見他的時候，難得下小雪，他和弟弟們正在泛舟運鹽，不小心和我的游船撞了，原來是手凍麻了，方向不受控制了，我便邀請他們上來，煮酒交談，稱兄道弟……我當時為了行走方便，是做男人扮相。”脩無楓解釋道。

“這樣啊。”李憩內心偷笑。

脩無楓男裝的樣子，一定是翩翩君子如玉樹芝蘭，另無數姑娘芳心暗許吧，“那你們聊了什麽啊？”李憩好奇地問。

“一開始是聊些一些家計生活，世道艱難的瑣事，談話中也看出他是有責任有能力的人，喝醉後，他愛吟誦杜子美，是個心中有天下之民的儒生。”

“是呀，他也是個有骨氣的人，至死都不歸降於朱元璋，如此有仁心又有氣節，所以蘇州百姓至今還在懷念他。”

脩無楓神情暗淡下來，她說：“我記得那晚下雨，秋夜凍人，仿佛回到我們剛遇見的那天，我知道他有難，想帶他和家人出城，但是他在我面前把家人殺了，斷了自己的後路，最後自縊而亡了。”

李憩眨一下眼睛，張士誠就這點不好，“是呀，他把家人給殺了。”

脩無楓沒有說話，幫她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來，“死亡才能把想要的人永遠綁在一起。”

李憩聽後驚訝地看向脩無楓，她睫毛成扇，遮蓋住自己的情緒。

李憩想，要不要問？為什麽陽心峰中有個女人畫像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問了之後又能怎麽樣，她要是直接說“我對你好都是因為你和我故人長得像”的話怎麽辦？

那個白發女人的畫像在他們的藏寶閣中，但是又隱秘地放在柱子上的瓦罐裏，是不是也是仙鶴呢。

李憩盡管只在畫掉下去的瞬間，匆匆一瞥，但是畫中之人的樣子她竟然記得如此牢固。

那幅畫畫得真好，她在看著給她作畫的人，白發像是水流一樣隨風而流動，神態自信而張揚，作畫人也把她畫得美到失語。

這女人的皮相跟李憩長得一模一樣，脩無楓十有八九是認識她的，而且說不定有時候看自己就像看她一樣。

李憩突然想起來在鬼市客棧後的石階上，脩無楓忘神地看著她，眼裏情深如烈火之海。

李憩的心突然裂痛——她看的人並不是我。

脩無楓在一旁問：“小憩，你還好嗎？”

“我沒事，就是困了。”

李憩忍耐著發熱的眼皮，如同忍耐著的問題。

……

下飛機後，就見到騷包的黃毛來接機了。他心情很好的樣子，頭發挑染了幾根紅的，像個妖怪一樣。

他高高地舉著接機牌，扭扭屁股，“老大～～老大～～我想死你啦！”

李憩和小讓都想裝作不認識他了，脩無楓神態自若地走過去，說：“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黃毛接過行李，說：“’不辛苦不辛苦！張道士真的被你炒了？”

“怎麽？你想勸我嗎？”脩無楓斜看向他。

“咦惹，哪裏的話，您做得搜古！搜古！他一走，我就是事務所的老二了，就是嘛……我做的飯沒這麽好吃，希望您不要介意。”

李憩在一旁舉手說，“我做我做！”

黃毛看著李憩，孺子可教般地點點頭，“好，我同意。”

“事務所主要由小憩管，你還是打下手。”脩無楓說。

“啊？”黃毛傻眼，“為啥？”

脩無楓勾著唇說，“因為她比你強。”

……

又是一次深夜歸家，只是在門口有個熟悉的人——張文殷，他的腳邊有個小行李箱。

他胡子長上來，消瘦了許多。張文殷走上來，“無楓，我們談談。”

脩無楓面無表情地說：“你對不起的人不是我。”

張文殷看著李憩，李憩被他看著心裏發怵。他走過低下頭，對李憩說：“對不起。”

李憩趕緊叫他擡頭，“沒關系沒關系，你當時也自顧不暇，反正最後大家都沒事。”他還是低著頭。李憩對著脩無楓說：“脩無楓，事務所不能沒了張文殷的。”

不要把場面搞得這麽難看吧！李憩渾身都不自在。說實話，她覺得給兩人一個臺階下就好了，畢竟張文殷幫脩無楓做了很多事，他一走，也得帶走不少“商業機密”啊。

而且多少都有主仆情誼吧，李憩何德何能讓兩人決裂啊。突然想起畫中的女人，李憩停止了思考，也不是沒可能。

黃毛也在一旁開口，“咳咳，張道士做飯還是好吃的。”

小讓也說，“對啊，張哥哥很靠譜！”

脩無楓說：“既然給小憩道歉了，那你可以走了。”大家都想不到她心意居然這麽堅決，脩無楓推開了門。

張文殷在身後大喊，“我知道你最討厭什麽，但是因為李憩本身就來路不正，我不可能像對你一樣全心全意地對她！”

脩無楓回頭，冷聲道：“我們緣分已盡，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大家都進去了，獨留他在門外。

氣氛略顯沈重，黃毛跑上去和脩無楓說話，“老大老大，您累不累？”

脩無楓扶著額頭說：“嗯。”然後獨自一人往前走。

李憩想跟上去，黃毛攔住她說：“你別跟上去，老大在傷心呢，你以為我真想挽留張道士嗎，還不是怕她傷心。”

“既然傷心為什麽還要趕他走。”

黃毛皺眉看著我，叉腰，“我還想問你呢，還不是因為你，你和張文殷發生了什麽。”

“真的沒有什麽，他只是太在乎脩無楓了，然後忽略了我而已，我也覺得小題大做了。”

“那你可欠老大一個人情哦，等下你盛點湯去給她喝，我在廚房煲了一下午的烏雞湯，就等你們回來喝的，但現在……”

黃毛無奈地攤攤手，“老大是女人，我不方便過去找她，等下你就拿過去，如果有用的話，你也欠我一個人情哦。好了，我太累了，我回去打排位了。”

李憩心想黃毛真好，就喜歡他這種助攻！

李憩把小讓侍奉好，讓他睡好覺後，便把湯放在籃子裏走過去找她了，月亮在湖面上搖搖晃晃，今晚有冷風，得多添些被子了。

李憩釀釀蹌蹌地走著，右腿還沒好，平時割地板割草用得很爽，糟蹋了弒神刀，現在吃它一割，可真是痛入天堂。

李憩來到徯醉閣，閣樓亮著，她呼喊了幾聲，“脩無楓～我來給你送吃的啦。”

閣樓上的木窗打開，脩無楓看著她，她的頭發仿佛要垂下來似地被風吹著。

門打開了，李憩走進去，樓下的東西不多，只是四周點上了燈燭，照明而已。

李憩走上樓梯，房門已經打開，一進來便感受到風的涼爽，這裏也是點了幾盞燈籠，完全看不到現代的家具和電器。

只有一個梳妝臺，一床，還有一桌，脩無楓正坐在圓桌前，似乎洗完澡了，身上一股清香，黑發有幾縷散落到臉頰上，脩無楓的臉在火燭下泛著朦朧的紅，她說：“不好意思，有點簡陋。”

天哪，這麽一大個庭院都是她的，她居然說簡陋。李憩把籃子放在木桌上，“黃毛煲了點雞湯，我送過來。”

“謝謝。”脩無楓喝了一口，食欲不佳的樣子，遲遲沒有入第二口。

“要是不想喝，不要勉強。”

“這個湯有點糊了。”

啊？李憩拿過來嘗一口，心想，果然，黃毛啊黃毛，我不該信你。她把雞湯放回去，說：“明天我給你煲個好的。”

脩無楓笑了，她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風吹著她的秀發，一陣陣清香吹過來，也讓李憩有點醉意。

“你只是過來送湯嗎？”

“嗯……不是，我過來陪你，我怕你會傷心。”

“張文殷？雖然有，但畢竟得割舍。”

脩無楓向李憩走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還怕你內疚。”

李憩確實有點內疚。

“其實你不用的，出發的時候，我曾交代過他要好好保護你，他食言了。

我們明明是同伴，他根本不管你，無視也是一種傷害，只是因為你沒事，所以你都忽略了。如果你仔細回想，就會發現很多時候都是你自己逃出生天。”

“確實，弒神刀和二郎救了我很多。”而這兩個都是脩無楓送她的。

“因為你聰明，懂得怎麽用。”脩無楓笑著說，她問：“已經很晚了，你還要回去嗎？”

李憩的臉霎紅，“才幾步路，我當、當然要回去。”但她馬上反悔了，心想——救命，我說錯話了，我不想回去的！我口是心非，快挽留我。

身後一個柔軟貼過來，脩無楓貼著她的左耳說：“我送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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