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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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抱著焦黑的阿瑞斯在街道上亂串,尋找著收留的醫館。往來的自由民對他們這對怪異的組合指指點點,赫拉克勒斯也一概不關心。遠遠看到了醫館的木字招牌,他疾奔過去,引得周圍的行人慌忙躲避。

“醫師!醫師在嗎?”他叫喊了幾聲,一腳踢開了大門,“快來看一下,有人受了重傷!”

幾個頗有經驗的學徒聽見了喊叫,一個匆忙進了內室,剩下來的男孩則簇擁過來查看。打頭的孩子跑到了赫拉克勒斯想要幫忙,猛不丁看到了他懷裏燒焦的男人,啊地叫了一聲,嚇得急急後退。

赫拉克勒斯顧不上他,自顧自走進去把阿瑞斯平放到墻角上的一張床鋪上。把阿瑞斯最後一只綿軟的大腿擺正,枕頭墊好,赫拉克勒斯這才發現,自己和阿瑞斯碰觸過的皮膚上黑乎乎的一片,好像被火炭塗抹過一般。

“老天啊,阿瑞斯。”他抖了下手指,想要再去確認下戰神的心跳,卻怎麽也沒有實施的勇氣。恰在此時,內室的簾帳被掀開了,走出來一位中年的男人。

“病人在哪?又是怎麽受的傷?”

他說完,看到赫拉克勒斯站在床前,擋住了他的視線。便快走過來,想要給床鋪上的戰神檢查。赫拉克斯勒摸了摸阿瑞斯的鼻尖,心中已經不報希望了。實際上,在前來的途中他就感覺到,阿瑞斯在他的胸膛裏緩緩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但他不敢停下,更不敢放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阿瑞斯逝去的打擊竟然比他親手殺死了老師更甚。

也許是因為老師肉體老朽,而阿瑞斯卻正直青春,面對著美好事物的損毀,他也生出了幾分人人都會帶出的惋惜同情;也許是因為老師實屬凡人,而阿瑞斯貴為神靈;與人類理所應當的死亡相比,神靈的隕落則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悲壯。他思索著一件件一幢幢的原因,想要移開視線,不再凝視著阿瑞斯宛若熟睡的黑臉。但他最終卻還是輕擦著戰神的額頭,坐到了他頭頂那側的座椅上。

醫生走過來時皺了皺眉,那病人的家屬怎麽就坐在了他原本用來問診的座位上?等到他看見了床上的病人,就什麽疑惑也沒有了。

“這是……火燒的麽?”他上下打量著陌生人慘烈的屍身,也不忍看了,“是誰這樣殘忍,竟然將人活活燒死?太可怕了,難道說這犯人就在和平的城邦邁錫尼裏?阿伽門農不會容忍的,每一個自由的人民都不會容忍。”

他把溫暖的手掌放在赫拉克斯勒的肩膀上,“唉……您也不要過於傷心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您去做。去吧,擦幹你的眼淚,做你該做的事。”

赫拉克勒斯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淚流滿面了。他靜默的站起身,擦著自己的眼角。從阿瑞斯那裏沾染的炭粉不知不覺全抹在了自己的臉上。

“我能去哪裏呢?我又該做什麽?在阿瑞斯的死上,又有誰是真正有罪,有誰是真正無辜的呢?即便是有那樣一個,那也必然是捉乎不定的命運。我從不害怕命運,如果它此時實質地具現在我的眼前,我一定毫不退縮的向他揮劍。但是我要問問自己,有沒有向它覆仇的權利,我的所作所為在阿瑞斯看來,是不是可憎又虛偽?”

醫生聽完了赫拉克勒斯的話,雖然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背後卻是生出了一股寒意,“照您的話講……”

赫拉克勒斯卻是不想多說,站在一旁再不開口了。一時間醫館裏寂靜無聲,幾個男孩沈著臉走出來,拿著白色的棉巾一層層包裹在阿瑞斯的身上。最後,赫拉克勒斯在床上放下了一枚金幣,把阿瑞斯再次抱起,沈重地離開了。

阿波羅出了農場後就顯出了身形,向著阿瑞斯的所在進發。他現在就打算瞞著宙斯帶阿瑞斯回家,自然也不怕讓戰神看見他。羊皮地圖上,阿瑞斯的真名在一個地方待了不一會兒,又快速的走起來。阿波羅看著閃爍移動的星號,眼前浮現出阿瑞斯忙忙叨叨,大大咧咧的身影。

“呵,也不知道在幹嘛,還是那麽急。”他想念著情人含情脈脈的棕眼,露出了甜蜜的笑意。按照著地圖的指引,阿波羅順著一條喧鬧的街道走著。寬大的兜帽掩蓋住了他俊美的臉龐,只有幾縷金黃耀眼的長發露出到肩膀上,引得一些年輕的孩子滿懷好奇地駐足觀看。阿波羅在陰影中得意一笑,果然我光明神不論在哪裏,都是眾人之中的焦點。即便是令人欣然的樣貌身軀受阻,我高貴優雅的氣質也讓我與常人無從等同。

他高傲地揚了揚下巴,阿瑞斯,你可不要覺得你吃了虧。這普天之下,不僅僅是你一個神俊美,一個神讓人要死要活的愛,我阿波羅也不差。所以,現在就乖乖地跟我回家去吧,別想著什麽阿尼奧,什麽赫拉克勒斯了。

他暗暗想著,又拿出了羊皮圖。看到阿瑞斯的位置確實是在附近,就沿著大路快走,到了岔口,忽然拐進了小巷。

小巷的盡頭有幾個夥計在裝車,不大的篷車被他們拉起,拉環扣在了兩匹年輕的小馬身上。幹完了活的夥計們三三兩兩回去了店鋪裏,只留了個年邁的老人牽著馬韁,拉著篷車往出走。阿波羅站在一邊為他們讓路,地圖上就顯示著阿瑞斯在這個地方。他對著那塊空地看了兩眼,又看了看上方空蕩蕩的天空和地面上瓷實的土地。

“嗯,奇怪……”

他低下頭再查看,這時,老人拉著的篷車剛好經過他的身邊,而羊皮圖上,阿波羅和阿瑞斯的兩個名字也重疊在了一起。

“這是……”阿波羅馬上就記起了在神王的馬車上,阿瑞斯是怎麽拉著自己的腰,躲藏過雅典娜的眼睛。他這樣一想,就又笑了。

“等一下,這位老人家。麻煩您停一下的步伐。”

老人悠悠轉過頭,卻是停下了,“有什麽事嗎,閣下?”

阿波羅挽著長袖走了過來,“並沒有什麽要緊的事,只是跟您說說話。”他說著,指尖輕輕敲擊了下門板,細不可聞的脆響他阿波羅聽不太清,但他確定,阿瑞斯一定能明白,自己已經發現了他。

老人哦哦地嘆了幾句,就擺擺手說有事要忙,拉著篷車又上路了。阿波羅等了一會兒,也沒有聲響,挑了挑眉梢也跟在後面走。

一路走到了城門口,阿波羅沒了玩鬧的耐心。他哂笑著趕上了前面緩慢的馬車,這時,突然從一側走出一個男人,在他的前面,先一步掀開了門簾。阿波羅微微一楞,看了那高壯的男人一眼,隨即又看向車廂,除了一個肥大的被卷什麽都沒有。

“怎麽會?”阿波羅驚訝了,按說沒有神靈能逃得過他的眼睛,況且此時,阿瑞斯連神力都沒有。可是他在過來的途中就註意到,車廂的上下都是沒有,認定阿瑞斯就坐在車裏才對。他眨了下眼睛,看著那個冷冰冰的男人坐進了小車,還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了一眼,才把那個長長的包裹攔腰抱起,摟在了懷裏,最後拉下了簾子。

馬車晃晃悠悠地開動了,阿波羅卻是腦袋直漲。他又拿出地圖看了一眼,接著擡起頭,目送著馬車越走越遠。突然,他的腦海中回放起那個男人抱起包裹的動作。一幀一幀跳動的動作,攔腰而起又護住頭頸,讓那本該是抱著死物的姿態和抱著鮮活人體的姿態重合了。阿波羅一瞬間遍體生寒。

“阿瑞斯!”

他顧不上太多,大喊著情人的名字。這若是阿瑞斯拿來玩鬧的笑話,他也發誓不會責罵他。但是他呼號了幾聲,直到他追趕到馬車後面,也沒有人應答。

阿波羅一步跳出,終於踩到了車板;當他握著銳利的箭頭準備撥開簾布時,一直有力的手臂伸出車廂,握住了他的肩膀,猛然把他拉了進去。

赫拉克勒斯一個擰腕就扼住了阿波羅的咽喉,他胸膛緊貼著阿波羅穿著羊毛披風的背脊,從背後控住了阿波羅的掙紮。阿波羅身軀不能動彈,耳朵裏也聽不見別人的問話,他的眼睛中只能看見的就是靠在赫拉克勒斯腰側上的,那個捆綁地嚴嚴實實地被褥。在他此時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一團濃密的墨色卷發,徐徐露出了被褥一頭的破口。

“阿瑞斯……”

他默念著情人的名字,馬上就明白,一定是阿瑞斯挑戰赫拉克斯勒失敗,反被人家俘虜。他深深吐了口氣,察覺到赫拉克斯勒押解他的力道,馬上就知道了自己力不能敵。

“你是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斯勒在後面點點頭,放開了手。阿波羅地拉了下淩亂的衣衫,在窄小的車廂裏盡可能地遠離赫拉克勒斯,盡可能地偷偷拖拽阿瑞斯。他沒見過赫拉克勒斯,也不了解他,想要帶著阿瑞斯離開不知道還要費多少功夫。

阿波羅這邊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比較好,赫拉克勒斯已經說道:“你是光明神阿波羅。我見過你。在宙斯的宴會上,我在後面坐過一會兒。”

阿波羅松了口氣,既然認識我,看著也好說話,離開應該不難。赫拉克勒斯也是一樣,他眼睛看向包裹著阿瑞斯的被褥,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你是來找阿瑞斯吧,我聽見你叫他。那就請你代替我送他回去,我做不到那麽快。”

阿波羅看到了赫拉克斯勒堅毅的眼睛中竟然漫起了水霧,感覺不妙,也不再隱藏,直接把阿瑞斯抱在腿上,拉開了卷在頭上的棉被。一時間,黑得像墨魚汁似的臉蛋落在了阿波羅的眼中。

“這這……”阿波羅手指顫抖著,在阿瑞斯的耳朵上一撥,灑下了一塊黑沫。

赫拉克勒斯悲痛地掩住了面,“阿瑞斯他,他已經……”

“沒錯,他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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