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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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紙上正反面都裹著兩層透明膠帶, 被人撕碎了又拼湊著粘起來。幾十片小碎紙,他夜半三更打著手電筒也難以找全,大概有些被風吹散了, 有些被夜貓叼走, 有些粘在誰的鞋底碾成了泥。

拼不回來的部分被膠帶正反一粘,變成零零落落的透明。程識指尖撫過,句子裏的“我們”缺了一小塊,只留下孤零零的一個“我”。

那年寒假前的期末考試, 他得到了一個很好的分數。好到他心生幻想,也學著那些小姑娘的樣子,貪心地給任明堯寫下了一封信。

一封情書。

他的情書很長很長, 幾乎是當作日記在寫。任明堯一定從沒聽過他一口氣說這麽長的話。但他真的很高興, 洋洋灑灑地暢想著以後上了大學的生活。他會更努力地讀書, 畢業後找一份好的工作, 然後努力地生活。

他的人生會從那時重新開始, 只要足夠努力, 一定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任明堯身邊。即使任明堯說不喜歡他也不要緊, 起碼他們會是好聚好散, 他也不會再覺得自己連開口都不配。

等上了大學,離開這裏, 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分數是他唯一的倚仗,是他飛出這潭泥沼的翅膀。他再也不要回到這座城市了。等他把自己安頓好, 就把奶奶也接到身邊一起生活。他要把過去發生的一切全部都拋在腦後, 和任明堯一起, 在嶄新的城市裏擁有嶄新的人生。

這份情書, 他想等到兩人都考上心儀的大學後親手交給任明堯。他知道任明堯肯定能考上。他的班長只是對學習有些漫不經心, 但凡認真起來, 想做的事就沒有什麽是做不到的。

能力不是問題,唯一的變數,就是他願不願意。

時隔多年,程識仍舊清楚記得自己得知任明堯大學要留在茂華時的心情。

鐘魚說想跟任明堯去同一所大學,說留在茂華也挺好的,離家近,方便。

那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好像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都沒了,他所有的努力都失去方向。原來不是只要努力,就一定能去到想去的地方。在到達之前,他就已經先被丟下了。

連任明堯都放棄了他。

那麽他放棄自己,也不會有任何人在意。

程識一字一句地讀自己的手稿,一字一句地,重溫這個美麗的夢境。

為什麽任明堯還是去了?

為什麽在他自己都放棄之後,會有人替他到達?

他快要看不清了。

還好信紙上雙層膠帶纏得密密實實,防水防皺。他深吸一口氣,收拾情緒折好信紙裝回信封,重新壓到盒子最底下,轉頭看了看程曉君。

他自己玩得很好,沈浸式地搭著積木,五顏六色的幾何體壘成小房子,一層一層越壘越高,搖搖欲墜。積木不夠用,又到床邊的玩具箱裏去拿。

程識靜靜地看著他。剛來時走路還跌跌撞撞的小家夥,這時候已經能麻利地扶著床爬上去,拿到自己想要的玩具,再下床小跑回來。

感覺到程識在看,他舉起手裏橙色的立方體,咧開嘴露出小乳牙。

“小君好棒。”程識笑著鼓勵,“你已經能搭得這麽高了啊,真厲害。”

程曉君卻歪著頭看了他幾秒,放下自己心愛的玩具,舉起雙手撲進他懷裏。

不知事的孩童在他身上一通亂蹭,擡起小臉,鼻頭碰著他的下巴,黑亮的圓眼睛明晃晃地望著他。

“怎麽了?寶貝。”程識穩穩地抱著他,以為是玩得困了,“想睡覺覺嗎?”

程曉君卻努力地擡起胳膊,伸出圓手去抹他的眼睛。奶乎乎的手指頭軟軟熱熱,在他臉上扒拉著,還拍了幾下,仿佛有心的安慰。

他鼻子一酸,低頭把臉埋在程曉君胸前的衣襟上。嬰兒專用的皂粉味道湧入鼻腔,像柔軟的包裹。從這小小的身體裏汲取力量,竟是格外的令人感到安心。

“他為什麽那麽做啊?小君。”程識失神地問。

“是不是他也覺得,我有一點重要?”

兩只肉肉的小手抱著他的腦袋,扒拉他後腦勺的頭發,輕輕拉扯著。他是腦子卡殼了才會對著小孩子說這些不著邊際的事,也不可能期待著從這裏得到一個答案。卻在下一刻,聽見含糊的應聲。

“失……”

程識怔住了,驚訝地擡起頭,“小君?”

“是。”

懷裏的寶貝抓著他的手指,漆黑明亮的眼睛望著他,小臉嚴肅,從牙牙學語,逐漸吐字清晰。

“是……十。”

**

“我說的離家近不是那個意思。”

隔了一道門,客廳裏任明堯懷著截然不同的心情,幾欲把電話那頭的人拽出來,當面跟程識解釋,“你都沒弄明白怎麽回事,亂傳什麽話?”

“是你自己不好好跟我說話OK?你要是把話說清,我還能不明白嗎?”

鐘魚心底並不像她的聲音那樣底氣十足,只是逞強,“怪我有什麽用啊,就算我有錯也最多是個從犯。你還是想想自己怎麽跟人家交待吧。”

“……”

任明堯窩著火把手機扔在餐桌上。

怨不得他總覺得鐘魚有所隱瞞。當年那通電話裏,程識一定也以為他改變主意要留在茂華,以為他放棄了兩個人的約定。

他怎麽可能把茂華當成家。

他是兩邊沒人要才被丟到茂華來的。跟爺爺奶奶從小沒怎麽聯系,也不怎麽親近。他從不覺得自己會在茂華待很久,說得矯情點,即使學校和生活安頓下來,心也還是一直像在流浪。

程識想去的那所大學,就在他父母離婚前一家三口曾經生活過的城市,是他曾經的家。後來因為缺席了他的成長,父母有心補償,在他拒絕出國留學後就把原本的房子賣了,大學旁邊買了一套新的給他。

高三買的,大一交房半年裝修,如果一切順利,大二就能住進去了。他會讓程識一起住,畢業以後也留在那。

那會是個新的家。他們住在裏頭,一起找工作一起變成大人,未來都會順順利利。

當時年紀小,考慮事情總是太理想。以為什麽都安排好了,以後的路就會按照預計一步步地走。誰知道走出去的第一步就出了大問題。

怪誰?他能怪誰?數一圈還得怪到自己頭上。

那是只存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約定,說好了在考上之前不會把志願告訴任何人。鐘魚問他,他也就含糊地隨口敷衍。誰能想到她轉頭就把話原封不動地遞到了程識耳邊。

可那個傻子,在默不作聲的失望之前,就不能先生一生氣嗎?哪怕過來質問他一句?

他們總是這樣。陰差陽錯,總是這樣。

非得要等到許多年之後,回過頭去看時才搞什麽“真相大白”。中間浪費了多少時間?那些時間原本都該是由他們一起度過的!

任明堯閉了閉眼,勉強壓抑胸口翻騰的情緒,餘光裏看到那只收拾停當的行李箱,心頭湧起厭意。

這次出差的時機太不合適了。這些天他加緊一切工作,原本想著快點跟組結束,接下來幾個月就能專心地待在家裏磨劇本,專心地跟程識把一切都捋清。

他總是以為自己準備得更足一些,把一切都安排好,表明心意時成功的概率就能更多一分。可從前的教訓幡然擺到眼前,他忽地質疑自己這樣做的意義。

就照著他們這個離開幾天都得搞出誤會的節奏,他必須得把程識拎在身邊看牢了才能安心。真等到他出差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去他媽的準備吧,還準他媽什麽備啊。

他等得起再一個八年嗎?

任明堯起身,大步走到次臥門前,擡手敲門。

裏面的人不知道在忙什麽,等他敲了第二遍才察覺,提高聲音喊,“進來吧!沒鎖。”

任明堯擰門推開,還沒看清裏頭的情況,先聽見了一道陌生的聲音。

“小識哥,你什麽時候來玩啊?要不下周末我去找你吧。我們課不多。”

“……”

任明堯問,“是誰?”

“我群裏的一個小網友,我在給關關他們發語音。”

之前的emo時刻暫時性失憶,程識被巨大的驚喜擊中,抱著懷裏的幼崽無比驕傲地擡起頭,一雙茶色的眼睛激動得泛著水霧,閃閃發光,“小君他剛才說話了!”

程曉君本君看起來都比他冷靜。

雖然別人家的孩子都早就會說話了,可對程曉君而言,意義是不一樣的。這點小小的進步足以讓他欣喜無比,“真的,字正腔圓的,剛剛說了好幾遍。我錄下來了,放給你聽聽。”

任明堯點點頭,“知道了。”

“你怎麽一點都不激動啊!你聽……”

“程識。”

任明堯打斷他,“你不去上大學,是因為我嗎?”

程識一楞,像被兜頭潑了盆冷水,舉著手機的那只手也垂落下去,不安地躲避視線,“怎麽忽然這麽問?”

他是知道了什麽嗎?

是鐘魚告訴他的嗎?

鐘魚都說了什麽?

“回答我。”

任明堯步步逼近,像一整座山移過來,不可忽視地向他施壓,“是因為我嗎?”

程識心跳都快停了,手邊碰到冰涼的鐵盒,猛地一驚,放下手機匆忙地蓋上盒蓋往身後藏。

借著這收拾的動作,他勉強找回顫抖的聲音,“……當然不是了。”

“看著我說。”

任明堯用一只手把他禁錮在榻榻米的床臺與自己的身體之前,擋住除他以外的全部視線,一字一頓道,“看著我,程識,再說一遍。”

他知道程識有多想離開茂華,如果是被那通電話裏的誤會改變了人生的方向,那麽他餘生都要為此贖罪,也根本沒資格再說接下來的話。

程曉君呆呆地坐在地毯上,看出自己的小叔叔被另一個叔叔欺負,倏忽間從嗓子裏擠出尖利的哭聲。

程識被打亂的思緒因此回神。聽到孩子的哭聲心慌失措,用力地推著他的胳膊,咬牙道,“不是……不是,不是!都說了不是!你幹什麽啊?小君在哭……你嚇到他了!放開我。”

程曉君很少這樣哭。任明堯緩了口氣,暫且放開他,轉身去哄孩子,“別哭了。待會兒給你買橙子吃。”

他還是冷著臉,語氣也如出一轍,一本正經地跟一個剛會說話的孩子做交易。

兩雙黑沈沈的眼睛對視著,程曉君竟然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看著這個大人伸出雙手,語氣嚴肅。

“買十個。”

“……”

程曉君抽噎了一聲,僅有的兩顆淚珠從腮邊滾落,不哭了。

程識頭皮發麻。

他看楞的這幾秒鐘裏,錯過了逃跑的機會。任明堯效率很高地哄好孩子,轉身又把他困在床邊,重覆確認,“你說真的?別騙我。你說什麽我都會信的。”

“……是真的,沒騙你。”

程識小心地往後挪了挪,可後背抵著床臺,早已退無可退,“我那時候情況比較覆雜……但真的不是因為你才輟學的。你別多心。”

他大概能猜到,是鐘魚轉達的過程裏出了什麽問題。但無奈也好懊悔也罷,事情都已成定局,無法再改變什麽。他可以自己消化,不想跟任明堯挑明了,也是不想讓他再感到愧疚。

這種事……本來也就怪不到誰身上。

非要找個原因,也只能歸咎於他命不好。除此之外,他並不怨恨任何人,也不希望任何人再因此耿耿於懷。

任明堯:“那我可就往下說了。”

“……啊?”

“我沒有放棄過我們的約定。”

“嗯,我知道。”

“你不知道。”任明堯說,“我沒答應鐘魚,也不是因為什麽好好學習不想早戀。”

“……是嗎。”

“我不喜歡她。”

“……”

程識抿了抿嘴唇,受不了地推他,“好了別說這個了,小君還在旁邊呢。我也不想聽這……”

“你不想知道我喜歡的人是誰嗎?”任明堯看著他,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喜歡的人?

任明堯有過喜歡的人?

他喜歡過誰?

程識失去了再思考的能力,腦海中一片空白,唯獨浮現出不久前那個不期而至的擁抱。

他原本要說“我不想知道”,那才是他會說的話。可一開口輕飄飄的,身體仿佛不由理智控制,聲音也恍惚得不像是自己的,“是……誰?”

任明堯只說了一個字。幾乎同時,兩個單音節重疊在一起,難以分辨。程曉君指著他喊了一聲,“識!”

字正腔圓。

任明堯笑了。

程識卻微微蹙眉,沒聽清,望著他的眼睛裏水汽聚集,霧蒙蒙的,露出個有點迷糊的表情。

任明堯只好又說了一遍。

“你。”

作者有話要說:

來遼!

整一個莽上去的大動作

老婆被欺負也軟軟的嗚

今晚只有一更

我尋思是寫不完了

加更放明天中午叭

大家都早點睡

晚安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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