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我說話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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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整理完家務,下午的時間就用來處理工作。怕任明堯晚上要用電腦,程識不得不把每天的工作時間壓縮到下午的幾個小時裏,註意力高度集中,每天都在“手快畫斷了”和“扶我起來我還能畫”之間反覆橫跳。

此時程曉君的乖巧安靜幫了大忙。他在書房裏工作時,這孩子總是不聲不響地坐在書架旁的沙發椅裏午睡或玩自己的——只要把雙手都占上,一只橙子也能玩一下午,使得他這周的工作效率史無前例的高。

一周過去,這天傍晚他接到了房東的電話,說水退了,叫他回去整理自己的房間。一樓的店鋪都被淹得不成樣子,但他住在三樓還好,最多是雨水刮進去有點潮濕,收拾收拾不耽誤接著住。

程識道了謝,通完電話後關掉電腦,收起數位板,順帶著把整個書房都整理一遍。

任明堯的書架上擺得滿滿當當,但大部分都是新書,基本都是他的編劇和作家朋友們的贈書。還有些連塑封都沒時間拆開,就先放在了書架上。

書架是好看的紅木色,除了上層的展示櫃,底下還有一排抽屜。程識前幾次打掃時都只打掃了地板和書架,今天瞥一眼,心想著萬一裏面太久不打開也會生黴味,打開晾晾也好,就順手往外拉。

橘色的夕陽透窗而過。那只長長的抽屜裏被拉開,裏面空空蕩蕩,只靠邊放了只舊紙箱,朝上的那面用油性筆寫了“x10”,順滑的字跡在夕陽裏反著亮光。

程識楞了楞。箱子沒有封口,他像是受到引誘,撥開了上面的紙板,看到最上面花花綠綠的封皮,是本畫風很古早的漫畫。

他對這漫畫很眼熟。拿起來放到一邊,底下兩本三本,整整一箱,全部都是他親手翻看過的漫畫。

他初中時就很喜歡看漫畫了,只要能攢下個塊八毛的,都迫不及待地去二手書店買一本臨摹。但家裏是不可能允許他偷偷攢錢買漫畫書的,想要又不敢拿回家,就只能拜托任明堯保管。

其實這裏面有一大部分都是任明堯買的。任明堯家裏條件很好,因為父母離異跟誰都不方便,才回爺爺家住,平時零花錢都能拿三份,很夠用。買的時候說是一起看,但他知道,任明堯沒那麽喜歡看漫畫,暗戳戳接濟朋友的心思更多些。

高三離開家後,這些漫畫書他自己都沒再想起過,卻被任明堯好好地保存到現在,買了新房後還特地帶過來。

程識放回漫畫,合上箱子把抽屜推了進去。

這天晚上任明堯回來吃飯,他沒提這件事,只是默默地在雞絲面碗底多給加了只荷包蛋。

程曉君跟平時一樣,早早就睡了。小孩子覺多,一天能睡十幾個小時。程識躺在他身邊也不太敢玩手機,索性起床出去,輕輕帶上門。

客廳裏還亮著燈,電視的位置被換成了投影屏幕,任明堯沒骨頭似的躺平在沙發上看電影,一雙長腿把三人座的沙發都占完了,腳踝還懸空著。

電影一點聲音也沒開。餘光裏瞥見程識走出房間,他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曲起一條腿,象征性地騰出了勉強能坐下一個人的空位。

他沒想著程識真會坐過來——大概只是出來喝個水什麽的。這些天除了吃飯的時候,程識很少走出臥室的門,有什麽話都在飯桌上說了,其餘時間基本見不著面,各過各的。

但程識真的朝他走了過來,在他留出的一人位坐下,膝蓋並攏坐姿很乖,“我還沒好好謝過你,在這麽關鍵的時候願意收留我們。”

忽然來這麽一句。任明堯挑眉,“長大了,這麽懂禮貌。”

“餵……你也才大我半歲好嗎。”

程識笑著說,“幹嘛用這種長輩的語氣跟我說話。”

“那也談不上收留。各取所需。”

“嗯,我有個事跟你說。”

程識頓了一下,才開口,“我可不可以在這裏住到……五月份?因為,我有一筆定期存款,要到五月份才能用。”

他的想法很簡單,任明堯已經給他轉了兩千塊錢,那他起碼要把這個月的家務幹完才能走。

其實即使任明堯不出現,他也打算拿到存款後就重新找個住處。之後程曉君越來越大,需要的東西也會越來越多,一個小單間容納不下。

本來是打算住完這個月就走的。但是看著他一個人窩在沙發裏看電影,不知道怎麽脫口而出是五月份了。程識想,五月份再走也挺好,到時候手頭寬裕,直接找個好房子搬過去,也不用來回折騰了。

回過神來,任明堯矜持地說,“可以。”

他莫名的松了口氣,“謝謝任老板。”

“……不去陪程曉君睡覺嗎?”

“沒事。”

程曉君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環境,夜裏也不怎麽會驚醒。程識道,“我陪會兒你。在看什麽?”

“不知道。片名我已經忘了。”

任明堯縮回腳,盤腿坐起身,困倦地揉了揉後腦勺,“劇情有點無聊。”

還是給他找靈感用的片子,姜樂樂強烈推薦的,說是特別經典特別感人,他看了半個小時只覺得老套,不明白一群小屁孩打打鬧鬧有什麽可拍的。

“故事背景是在高中校園,取景地跟我們學校還挺像的,校服也像。”任明堯打著呵欠去摸茶杯,“大概全國都差不多長那樣。”

晚飯後程識給他煮的水果茶,用陶瓷小火爐溫著。他倒了一杯伸著胳膊遞過去,程識擺擺手,“不用了。”

“嘖,”任明堯說,“嫌棄我。”

他本來一個人看電影,小茶幾上也只放了一只杯子。“用,我還一口沒喝過。”

程識不好意思地看著投影畫面,仍是擺手,轉移話題,“不是,我晚上不太想喝甜的……你接著講,這看到哪了?”

任明堯盯著他看了兩秒,把水果茶放回小茶幾上,“忘了。”

“……”

“我一直在走神。”

主要是他對劇情不感興趣。程識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拉片有什麽習慣嗎?我畫漫畫也要研究分鏡什麽的……偶爾也會拉片學習。”

“我?第一遍不拉,只看。”任明堯隨口道,“先把自己當成觀眾去看,不急著分析。技巧的事等第二遍第三遍過的時候再研究也不遲。”

程識露出恍然的神情,笑著轉頭看他:“原來是這樣,感謝任老師的指點。”

“……”

別人叫“任老師”,不管客氣還是調侃都挺正常的,怎麽他叫起來,就帶著點……

說不清。任明堯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聲音發緊,“看你的電影。”

“哦。”

程識專心看電影。

他還挺喜歡看這種校園題材的,自己也畫過少年心動的青春物語,氛圍感明亮輕快。不過今天這部電影是現實向,就稍微有些沈重。

主角之一是個身材瘦小的男生,斯文柔弱,總被班上的同學調侃像小女生。

任明堯若有所思,“他跟你上初中的時候有點像。”

“……”

程識不滿地嘀咕,“哪裏像了。”

但他知道任明堯沒說錯。他小時候是長得像女孩,尤其初中身體還沒怎麽開始發育的時候,班裏元旦演舞臺劇,他和另一個女同學之間投票演白雪公主,他還多得了兩票,就離譜。

後來上了高中,個子長高了才好些。

他還記得,那時任明堯沒有把票投給他。

“你不是很煩別人說你像女生嗎。”

任明堯說,“不過反串表演確實更有意思。我還拍照了,一直在電腦文件夾裏保存著。你想不想看?”

“……”

程識:“不想。”

那場晚會任明堯被拉去當主持人,才僥幸逃過了舞臺劇的選角。並且因為能站到離舞臺很近的地方,拍的照片角度也是最清晰的,晚會結束後還無私地把照片都分享給了同班同學,導致他的女裝照黑歷史到現在說不定還流傳在那些人之間。

光是想都太羞恥了,他希望這輩子都不要再遇到同學。

至於罪魁禍首,他不忿地看了眼任明堯。

已經遇到了,就沒辦法了。

電影過半,任明堯饒有興致地接著往下看。

他原本都準備拎著水果茶回房間去玩手機了,程識出來後這電影忽然就變得有趣起來。

再看下去,程識的心情卻越墜越沈。

這個小主角的經歷和他的確很像。或許遭遇校園霸淩的經歷都是大同小異,電影裏出現的相當一部分情節他都親身體會過。

甚至電影裏還增添了美化過的過審濾鏡,現實中他們說的才沒那麽好聽。小白臉,娘炮,更臟的字都有。他並不是不能接受別人說他長得像女生,畢竟有一部分算是在闡述事實。但“娘炮”這種字眼,羞辱他的同時也羞辱女性,帶著十成的惡意,只為霸淩而存在。

時隔多年,再看到這種什麽都不懂只會欺軟怕硬的破小孩,程識都想把他們從電影裏揪出來暴打一頓。

劇情的最後,主角站在樓頂邊緣,單薄的身軀在風中搖搖欲墜,控訴樓下遙望的師生。那些平日裏見慣了的臉,一張張都顯得面目可憎。

在他受到欺淩時,那些人中沒有任何一個願意為他挺身而出。

“你們全部都是兇手!”

少年恨恨地說完,毫不留戀地從樓頂跳了下去。

程識下意識地閉上眼,坐過山車似的心裏一空。

雖然電影裏的男孩被樓下的救生氣墊接住,沒有生命危險,那一瞬間失重的無力感還是讓他有某種感同身受的蒼涼,仿佛陪著也跳了一回。

結局是傳統的團圓式,女主角挺身而出揭露了一切,老師同學紛紛向他道歉,敞開心扉,於是一個年輕的靈魂得到了拯救。

字幕升起,任明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聽著像貶義的。程識本想說“我也覺得結局太假了”,沒料到他笑的是另一個點,“為了顯得立意深刻,就都得加一句‘全都是兇手’嗎?”

任明堯說,“那同班同學都太倒黴了。”

他看過太多“你們都是兇手”“旁觀就是幫兇”的論調,已經看得精神疲勞,感到厭倦了,“如果連自己都無力反抗,為什麽還要怨恨別人沒有幫他?別人當然都想要自保,就跟他一樣。可以說懦弱,冷漠,但稱不上有罪。”

程識震驚地轉頭看他,眼神像在看一個沒有同情心的壞人。

任明堯不以為意,甚至還繼續解說劇情,“在輪到他之前,那群人不止霸淩過一個學生。從前他看到不相幹的人受欺負,曾為別人挺身而出過嗎?像他對別人的期待那樣?”

“所以,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為什麽要期待別人替他做到。”他說完,看向程識,“你不這麽覺得?”

任明堯這時才發覺,自己坐起身騰出大半張沙發的空位,程識卻自始至終沒有朝他身邊靠近一點,還坐在一開始的邊角上。

“……沒有。”

程識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起身低聲道,“我先去睡覺了。”

**

程識不太開心。任明堯看得出來。

但他從以前開始就是不愛爭辯的性格,不開心也不會說為什麽,連吵架的機會都沒有。

任明堯想不通,是電影的問題還是自己的影評有問題。

他說完也問了程識是否有異議。程識說“沒有”,那應該不是影評的問題吧。

電影……太悲情了?太沈重了?太黑暗了?

演員長得不好看?

他不該提程識上學時也被調侃長得像女生的事?

到底是為什麽。程識回到臥室後,他盯著那扇關上的門思考到深夜,又回臥室睜眼到淩晨。

為這種小事不值當鬧矛盾,等天亮了再好好問一問。

他調了個鬧鐘,破天荒地計劃起床吃個早飯,迎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把事情解決一下。沒想到身體仍舊屈服於生物鐘,他壓根沒聽見鬧鐘,一覺醒來又快到中午了。

問題不大,反正程識一直在家。

任明堯遵循習慣,躺著醒了會兒覺才起床洗漱,走出臥室的一瞬間,嗅到近日來熟悉的飯菜香味,更覺得沒什麽大事了。一切如常。

可當他走到餐桌邊,才覺出不對勁。

午飯是在。

人沒影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程識這時都會坐在桌邊照顧程曉君吃兒童營養餐。今天卻只有飯桌上的三菜一湯還照常存在,被盤子倒扣著保溫。

任明堯瞇了瞇眼,轉身到側臥敲門,稍微使了點勁門就開了——壓根沒關嚴實,走得挺急。

“……程識?”

他鬼使神差地進了房間。

房間裏幾乎還是原樣。程識東西本來就很少,住的時間也不長,把床單被子鋪平,就像從沒來過一樣。

任明堯在房間裏轉了一圈,硬是沒看見任何一樣私人物品。連衣櫃裏只掛著一套睡衣——是他找給程識的那套睡衣。

又是一句招呼都不打。

走得幹幹凈凈。

任明堯在空房間裏站了一會兒,默不作聲地走出臥室,到沙發上坐著冷靜。

小茶幾上的水果茶還是昨天晚上的,早就冷透了。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落進胃裏隱隱作痛。

客廳裏南北通透,一側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日光卻從另一側陽臺直射進來,正好照到他這兒。於是他半個身子沐著暖,半個身子冷得快要失去知覺。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錯,才會變成這樣。

這問題八年前他就想過,可沒人給他答案。唯一能回答他的人八年後重現,把同一個問題又一次扔到他臉上。

那天的鬧鐘,像是定錯了時間,傍晚才響。

門鎖聲響起時,任明堯花了數秒才反應過來,隨即騰地一下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口。

程識艱難地拖著行李,剛拉開門,迎面差點跟他貼上,嚇得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怎麽了?”

任明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程曉君在回來的出租車上睡著了。他單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拖了只沈甸甸的大行李箱,箱子上還摞著只旅行包,裝得鼓鼓囊囊。

“你去哪了?”

“搬家啊,還有些東西打包了明天運過來。”

自己多帶一點,同城搬運的費用就能儉省一些。程識無奈道,“先讓我進去吧,快抱不動了。”

任明堯讓開了路。

程識暫時顧不上他,行李也放在門口,先去把孩子安頓好,輕輕帶上門退出房間,才看見他不聲不響地推著箱子過來。

“找我有事嗎?”程識試探著問。開門的時候他表情有點焦急,“是什麽東西找不到了?怎麽不給我打電話啊。”

“……”

忘了。

“我走之前給你壓了字條的,在盤子底下。”程識看了眼餐桌,“你還沒吃飯嗎?”

“……”

還真沒吃。

“起得晚,還不餓。”

任明堯艱難地找回表達功能,欲言又止。

“我以為你……”

一瞬間,程識似乎明白了他在緊張什麽,忍俊不禁,“說了要住到五月份的啊。我說話算數的。”

作者有話要說:

x10回來前的任老師:茶涼了,我也涼了

x10回來後:住,給我把這輩子住完(超大聲

來遼

調整作息又又又失敗了

算逑

就這吧

好消息是下周可以開始日更了耶

大家晚安叭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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