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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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洛祈突然開口。

凰久一震,回頭看他。洛祈是統戰指揮,每一個指令都分量十足。要是他不同意退兵,磷火絕無生路。

“我們現在並不占劣勢,打下去未必會輸。”洛祈淡淡地說,“為了一個叛徒,你就一意孤行要退兵,恐怕,至少得先給浴血奮戰到現在的惡人谷將士們一個解釋。”

凰久默然。

“他到底是什麽人,要你不惜一切去救他?”洛祈手一指,一時間,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氣息奄奄的磷火和把玩著匕首、毫不在意的華言身上。

凰久沒有看他們。他苦澀地撇了撇嘴角,沒能說出話,斂回目光遮住了眼中的落寞寂寥。

洛祈看他那樣子,心中已經有些了然,無聲一嘆,收回了手。

“好,那你告訴我,他真的只是林鋒的徒弟?”

林鋒,這個被一軍全軍上下奉為禁忌的名字,多年之後終於再次被人堂而皇之地當眾提起。

凰久沈默了很久,再度擡起的眼眸裏帶著一點蒼涼的笑意,“你猜到了。”

這樣的回答,無疑已承認了對方沒有說出口的質疑。

“要不是看你和他年紀差不了這麽多,我會以為這是你的私生子。”洛祈平淡地說,“難怪你把狼尊血戟給了他,還讓墨楓教他攻防指揮。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林鋒就算帶過他幾年,畢竟連正式的師徒名分都沒有,你何須待他這麽好。畢竟,”他覷了小天策一眼,“他也不算你麾下資質最好的。”

“所以說,這些年你為他謀劃了這麽多,本就是打算讓他子承父業,繼承林鋒留下的一切。就算你明知他和隱元會暗地裏有聯系。”

不遠處,狼狽虛弱的磷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凰久,濕潤的眼眶再度紅了。

“沒錯,我替別人白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到頭來還被他反咬一口。”凰久短促笑了一聲,“他表現不錯,從沒觸到我的底線,所以他的暗樁身份我也一直當做不知,也想過要是他肯這麽安分下去,當年我從林鋒那裏拿走的,都可以還給他,包括陣營指揮權。只是沒想到他會蠢到自毀前程。”

此言一出,四下默然。一軍弟子一個個驚愕難言,絕大多數資歷比凰久還老的一軍老將都不知道林鋒竟然有個兒子,這個兒子還是隱元會的暗樁,與浩氣盟也有勾結。他們無法接受這樣震驚的信息。

“我用惡人谷前指揮、一軍前主帥遺子的理由要求一軍退兵,這樣的解釋,洛帥接受嗎?”凰久依舊強硬地昂著頭,高傲凜冽,看著洛祈,氣勢逼人。

“口說無憑!”另一個頗帶挑釁的聲音插在了洛祈開口之前,是二軍的副帥。

“林帥故去多年,你拿什麽證明這小子是林帥遺子?而且除了你,顯然你一軍上下再無旁人知曉內情,就算此事為真,這等秘聞你又從何得知?”

後方的局勢已經被惡人谷控制住,而前線又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他就帶人過來前線看看,不想,看到了這麽一出有意思的鬧劇。

“經歷過當年惡人谷內亂的人,都清楚你和他之間發生過什麽。若他還背著你有過兒子,你竟會選擇替他養兒子而不是把這個孽種早早弄死在繈褓裏?誰信!”二軍向來與一軍為敵,陣營戰時聯手也不過是一時權宜,二軍副帥不會放過這樣一個惡毒挖苦的機會。

凰久面對對方一貫的挑釁,卻難得沈默了。心中埋得最深的傷口被人這樣赤】【裸裸地扯開,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孤傲的身軀依舊強硬地挺直,然而,卻答不出一句話。

他知道那是林鋒的兒子,一直都知道。可或許是自欺欺人,又或是不願面對,這麽多年來他幾乎都要淡忘了,那同樣是林鋒和別的女人的孩子。

而這個事實,就在剛才,被人血淋淋地挖了出來,狠狠地甩在了他臉上。

“現今的惡人谷已經沒多少人記得林鋒,拿這個當借口確實沒什麽說服力,所以他若想撒謊,完全可以尋別的由頭,犯不著把自己的傷口扯給你看。”洛祈冷淡地開口了。

“他怎麽可能替林鋒養兒子!林鋒就是被他……”

“所以磷火的身份,我信他。”洛祈強行打斷了二軍副帥的話,語氣已帶了三分威脅。浩氣大軍就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著,惡人谷這些年也多了不少新入的弟子,當年內亂的事情,知情人最好守口如瓶,否則就是自己作孽,打擊自己的根基人望。

二軍副帥很不甘心,卻也曉得輕重,瞪了凰久幾眼,始終沒敢把餘下的話說出口,悻悻然抱著手,改口問洛祈:“那你說怎麽辦?”

其實不僅洛祈,就連對惡人谷的恩恩怨怨一知半解的墨楓,只要看看凰久的反應,就能明白磷火身份的事不會有假——除了涉及到林鋒,還有什麽事能讓凰久憋屈退讓到這個地步?

他那硬撐著的身軀之下的黯然孤寂讓人看了都跟著心痛,惡人谷弟子大都敬他狂傲驍勇,沒人願意再去戳他的尊嚴和傷口,因此應和二軍副帥的人很少,相反,許多弟子都已收起了兵器,就等洛祈一聲令下,跟著一軍退兵。

洛祈心中嘆息,轉身揚聲問身後的惡人谷大軍:“一軍凰帥的解釋,你們接受嗎?”

惡人谷弟子相顧無言,默默點頭,有不少人都讓開道路,方便一軍弟子退出戰場。剛剛趕到支援的三軍弟子也審時度勢,收起了兵器站在峽谷兩邊,無意再戰。

“現在,你可以放人了嗎?”凰久很快收起了心緒,恢覆了強勢的態度,轉身看向一臉淡笑,仿若置身事外的華言。

“我只說留他一條命。你幾時聽見我答應放人了?”華言淡然道。

“你!”凰久何曾受過這樣的戲耍,臉色一變就要動手,軍醫和葉清玄忙從兩旁緊緊拉住他。縱是這樣,他也抑不住激蕩的心緒,胸腹翻騰牽動傷口,一口熱血湧到喉頭,又強忍著咽了回去。

華言宛如看笑話,也不理他,冷眼看著惡人谷最主力的一軍和三軍都開始後撤了,這才淡淡一笑,轉身下令:“浩氣退兵回營。”招了招手,左右立刻有人過來將磷火綁了個結實,強迫他跟著一起走。

兩軍激戰了整整一夜,此時天光已經泛白,黎明前的啞光將整個峽谷鍍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狹窄的道路上隨處堆積著戰死的屍骸,兩軍踩著被血染透的土地,各自退兵後撤的腳步顯得無比沈重。

磷火傷得不算重,多為皮外傷,此刻被浩氣當俘虜拖著走,跌跌撞撞地一路流血,看著著實可憐。墨楓看看凰久臉色,回頭低聲跟洛祈說了句什麽,洛祈略一猶豫點了頭,墨楓握了握他的手,毫無征兆地上前,手一揚,星點墨意急速射出,幾個浩氣弟子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割斷了手中繩索,磷火失了牽制,站立不穩,頓時栽倒下去。

“怎麽……”華言話還沒說完就頓住。墨楓旁若無人地步入了浩氣陣營,將磷火扶了起來。四周的小兵無人敢阻攔,有不少人甚至不由自主地退了步給他留出空地,更不用說對他動手。

“你這是什麽意思?”華言迅速回過神來,手一揚,浩氣小兵只得硬著頭皮把墨楓圍在了中間。

“我沒把他逐出師門,他現在仍是我徒弟。為師給徒弟包包傷口上上藥,天經地義的吧。”墨楓絲毫不顧周圍的浩氣,蹲下身給磷火解開了繩索。磷火沒敢擡頭看他,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哭得花貓似的。

“如果只是包紮,請便。”華言淡笑,頗顯大度。墨楓縱然有什麽算計,既然只是孤身入了浩氣包圍圈,他就有把握將他拿下。人質自己送上門來,為什麽要阻攔。

墨楓也不客氣,心安理得地給磷火包紮上藥,順手給他擦擦臉上的淚,低聲道:“凰帥為你做出了這麽大的讓步和犧牲,你再這麽哭,可就給他丟人了。”

磷火忍不住喊了聲“師父”,聲音仍哽著。

“好了,你也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自己選擇的路,不管是什麽結局,都不要後悔。”墨楓拍拍他的後腦。

“師父……”磷火拽住墨楓的衣袖,抹了一把眼淚仰頭看著他,“師父我不要跟他們走!他們會殺了我的!”

墨楓意有所指地看了不遠處的凰久一眼,平和道:“放心,華言要是敢殺你,他自己也活不了。”

華言在一旁嗤笑,仿佛不以為意。

“他之所以要拿下你,為的並不是逼惡人谷退兵。因為就算繼續打,他也未必會輸。惡人谷就算能贏,也必然是慘勝,討不了什麽好。他的目的是拿你回去跟隱元會做交易,所以你安心,他不敢殺你。”墨楓不疾不徐地說,聲音不算低,更像是說給凰久聽。

磷火睜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華言,仿佛不敢相信。

“師徒情深演完了就請回。再耽擱下去,我們可要動手了。”華言揚了揚手中劍,威脅的意味十足,圍在四周的浩氣弟子見狀一起抽出兵器,瞬間嚇壞了不遠處的惡人弟子,一個個緊張地盯著他們,隨時準備沖進來救人。

墨楓則不以為意,摸了摸磷火的腦袋,淡淡道:“傷還沒包好呢,華帥稍安勿躁。”

華言瞇了瞇眼睛,審視了他一會兒,這才鏗然收劍回鞘,抱著手換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啊,敢跟他叫板了,他很好奇他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下手這麽狠,你倒是絲毫不考慮你手裏這些棋子的性命。”墨楓給小徒弟胸前的刀傷灑上止血的藥粉,小天策疼得嗚咽,雙手亂抓。

“有利則聚,利盡則散。他既不是我浩氣盟弟子,死活與我有什麽關系。”華言淡淡地說。

“可別忘了你現在還不是浩氣盟的人。”墨楓給磷火纏繃帶,“不過麽,你一心想回浩氣盟,拿下了我徒弟,無論對惡人谷或是隱元會都是沈重的打擊,更可突顯你對浩氣盟的重要性。這倒是筆好算計。”

華言哂然一笑:“沒必要。浩氣盟除了我沒人能迎戰惡人谷,你和洛祈一日不死,浩氣盟一日不會放我回隱元會。單憑這一點,我對浩氣盟的分量就夠重了。”

“回隱元會?”墨楓勾了勾嘴角,“隱元會的目的就是通過你控制浩氣盟,通過磷火通過我控制惡人谷。你要是真的忠於隱元會,就不會對我下手,更不會唆使磷火自曝身份去刺殺洛祈。”

華言的表情高深莫測,不置可否。一位戰階極高的軍團長越眾而出,義正言辭道:“沒錯!要是沒有華帥,我們根本無法對抗惡人谷,每一位浩氣弟子都盼著華帥能脫離隱元會,徹底留下來。若為天下蒼生著想,隱元會就該放他回浩氣盟主持大局!”

墨楓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浩氣三軍現在是你主事?難怪事事力捧華言。當年你主子秦詩在時可都沒你這樣聽話。”語氣頗不在意。陸遙被他一句話堵過來,有些不忿又不敢辯駁,只能恨恨站在華言身邊,瞪著墨楓。

墨楓似無感覺,繼續給磷火處理其他傷口,“連這種貨色都能成為你的親信,光有指揮權卻拿不到統戰兵權的日子想必很難過吧?”他擡頭看了華言一眼,本是平淡無波的目光,卻偏偏讓人覺出了譏誚,“真是猜不到隱元會到底拿了什麽脅迫你,讓你至今束手束腳不敢與他們撕破臉,否則你若肯給浩氣盟一個回歸的準話,謝盟主和翟軍師何須捱到今日都還提防著不肯把浩氣一軍交給你。你手上若能拿到一支可全然自由調度的軍團,與我們開戰還會打得這麽吃力?”

“我只是奉命辦事。”華言淡淡地說,“浩氣盟需要我,而隱元會未曾將我召回,我便繼續留下指揮。至於兵權,我想,單憑華言二字,便可抵過千軍萬馬,你們說是不是?”最後一句刻意用上了內力,隆隆之聲傳遍峽谷,浩氣弟子受到鼓舞,皆揮舞著兵器大聲答“是”,場面倒是頗為壯觀。

墨楓噗嗤一笑,夾在眾將士熱血的嘶吼中很煞風景。陸遙由華言一手提拔上主帥的位置,自然事事向著華言,見狀大怒,單手抽刀直指墨楓:“你笑什麽!”

“師父!”磷火一緊張,幾乎跳起來,卻被墨楓按住肩頭。

“我笑你。”墨楓居然還認真回答了。

陸遙怒不可遏,覷著華言沒有阻攔的意思,便一刀砍了下來,不想刀勢才下了一半,便再也動不了,定睛一看,鋒利無比的刀刃竟然被墨楓兩指輕松夾住,再難前進一分。

“徒兒,有些事情是江湖常識,你可要記清楚了,不然會鬧笑話。”墨楓還在和磷火說話,絲毫不顧陸遙漸紫的臉色。

“啊……啊?”磷火緊張得汗都滴下來了,哪裏知道師父又在打什麽啞謎。

“第一,花間萬花,修的就是指上功夫。”墨楓手腕一動,陸遙的彎刀竟生生被兩指夾彎了回去,整把刀呈現出一個滑稽的倒鉤形狀。

“第二,作為明教弟子,天生的暗殺者,光明正大地出手是怎麽都討不了好的。”墨楓勾住陸遙的左刀驀地發力往前送,堪堪擋住了他自己砍過來的右刀。兩刀相擊火星四濺,墨楓借彎曲的刀背一繞一繳,生生將陸遙的右刀繳脫了手,在他沖上來搶時往回一送,把雙刀不疼不癢地送回了他懷裏。旁人看來,就是陸遙自己將兩把刀撲了個滿懷,還踉踉蹌蹌地險些絆倒了。

浩氣三軍弟子見自家大帥出醜,一時都怒了,然而別的浩氣弟子,卻多半都在捂嘴偷笑。陸遙自己挑釁在先,墨楓也沒當真傷到他,出於對墨楓的特殊情懷,剛才的一幕不少人都不自覺地站在了墨楓這邊。

“開個玩笑教育徒弟而已,希望華帥和陸將軍不要介意。”墨楓輕描淡寫地說,話裏有話的歧義平白做了陸遙一回便宜師父。不遠處的惡人谷群眾哄堂大笑,浩氣弟子也在拼命捂嘴。華言的臉色陰晴不定,擡手堵住了狂暴的明教的回罵。

墨楓說到底也沒傷他,他要是出言不遜,更顯得浩氣大將素質低下,讓惡人谷看了笑話。墨楓出身青巖萬花谷,博學機變都不是西域過來的陸遙能比的,再不攔著陸遙,恐怕更丟自家臉面。

而且——他的目光掃過墨楓黑底紅紋的戰袍——雖然萬花墨色的衣袍看不出血跡,但剛才玩了這麽一出,他的傷口必然被撕裂了吧。那可不是什麽小傷呢。

“你打著給你徒弟治傷的幌子孤身過來,到底想做什麽?”華言還是決定直接問出口。他已經……徹底看不透這人了。

“既是孤身過來,你覺得我能幹什麽?”墨楓聳聳肩,“只不過你要帶走我徒弟,我總得把前因後果搞清楚。”

“他刺了洛祈!他是你們的叛徒!你到底在想些什麽?”華言直指磷火,磷火沒防備,給嚇得一抖,臉都綠了。

“凰久的話剛才你也聽見了。他就算背叛,也是惡人谷內部的事,用不著你浩氣盟插手。”墨楓平和地說,“隱元會早知你狼子野心不會乖乖效力,不知在你身上做了什麽手段控制你,你不敢與他們翻臉,為了回浩氣盟獨掌大權,只能擄磷火做人質與隱元會談條件;表面上卻假借擒了磷火是為了逼占了上風的惡人谷退兵,倒是演的一手好戲。”

“胡說八道。”華言淡然道,“我要是想走,當年就不會答應他們加入。”

“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裏清楚。”墨楓笑了一笑,“當年戰場上你決策錯誤險些喪命,要是不答應他們,誰來救你性命?誰給你恢覆武功?你臨走前把兵權留給了資歷淺能力弱的華清,又特地留話讓我輔佐他,為的就是華清好控制。若不這樣安排,你怕你回來的時候浩氣盟已經變成我的天下,浩氣七星就算承認你,你也只能退居二線,最多能爭取與我並列指揮,再回不到你獨領風騷的局面。而華清的資質你非常清楚,讓他執掌指揮令牌,到你歸來之日,他必然能順利地將一切都交還給你,整個浩氣盟依然只有你一位能登上神壇。”

“你想多了。若你就是因為這個背叛浩氣盟,我必須說我很失望。”華言淡淡地說。

“我背叛?”墨楓笑了,“不管你走時是怎麽安排的,在我離開前浩氣盟確實已經是我的天下,你看看這些人,”他霍然站起身,不少聽得楞神的浩氣弟子都下意識地後退,怕兵刃傷到他,“你問問他們,若我不主動動手,他們誰敢對我出手?浩氣指揮,戰盟盟主,主力軍團統帥,你走的時候什麽都沒留給我,但我還是全部拿到手了。不管你回不回來,我當時在浩氣盟已經登上頂峰,我在那時候選擇背叛?丟掉一切地位權勢、頂著浩氣盟的通緝令跑到惡人谷從頭開始?是你傻還是我傻?”

華言終於沈默了。周圍的浩氣弟子也相繼沈默,當年的真相沒有一人知曉,事態的發展讓人完全不及反應。墨楓甫一失蹤,盟裏馬上簽下了通緝令,天羅地網懸賞他的人頭;還沒有人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墨楓已叛入惡人谷。他們不敢說,但不代表他們沒想過,當年的墨盟主,是不是真的是被華清逼入惡人谷的?

而其中真相,已隨著華清永遠沈入陣營編年史的塵湮,再無人知曉。

“當年的真相……我也一直心存疑慮。”華言緩緩地說,“我之所以回到陣營,是因為你去了惡人谷,帶兵打到了浩氣大本營門口,浩氣前來求援,隱元會才派我過來。當年你和阿清之間到底……”

“你還要騙我騙到什麽時候?”墨楓終於擡高了音調。他擡手,攤開掌心,手掌裏躺著一枚已經斷成了兩截的玄鐵令牌,從浩氣盟的暗藍寶鼎正中,被齊齊劈成了兩半。

“這件東西,你是不是覺得有點眼熟?”

華言死死地盯著那枚令牌,抿著唇沒說話。靠得近的浩氣弟子,都已看出來那是曾經的浩氣盟指揮令牌,與現在懸於華言腰間的那塊,幾乎一模一樣。

“當年我遇襲後,除了這個,全身上下所有東西都被洗劫一空。襲擊我的人連武器都沒給我留下,又怎麽可能留下這塊令牌。我那時疑惑了很久,起初還以為是華清為了報覆我,特意把廢了的令牌留給我當作諷刺。”墨楓淡淡地說,“其實隨便一想,這個理由就站不住腳。且不論華清有沒有本事一劍將這玄鐵令牌劈出這麽鋒利平整的斷口,他要是看到垂涎了那麽多年的指揮令牌,恐怕先想到的是據為己有,而非毀了它吧。”

華言還是沈默。墨楓擡頭看著他,目光淡然:“你那時候,應該找它找了很久吧?”手掌一翻,斷成兩截令牌掉落下來,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華清雖然不服我,但也沒昏到大敵當前挑起內戰暗殺我的地步。要沒有你在背後唆使,他有膽子對我動手?要沒有你在旁邊幫忙,他能想出這麽周密的計劃,一邊襲擊我一邊瞞過了所有人?要不是你擺出了明確的要收拾我的態度,他怎麽敢……”他頓了頓,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這五年來沒有哪一天不想把指揮權從我手裏搶回去,憑他自己要能得手早得手了,何須拖到你重新出現之前?”

“你大概也沒有想到他會防著你吧。”墨楓緩了一緩,輕聲道,“你謀劃的這一切,一旦敗露,黑鍋只能由他一個人背。若他被你滅了口,所有的事情就不會有漏洞,你回到神壇繼續做你的浩氣戰神,他則死無對證。他知道他一輩子都超越不了你,指揮權在你手裏,與在我手裏沒什麽兩樣,只不過他年輕氣盛,還是禁不住你的唆使對我動了手。他故意把被你洩憤劈斷的令牌藏回我身上,就是為了留條線索,若我僥幸活了下來,或者逃出了你的計劃,能多少查到一些真相。”

“而你原本也沒打算要我的命。你想等我加入惡人谷後,再重新出現在我面前,擺上感情牌讓我為你所用,相當於在惡人谷安插下了暗樁。只可惜,洛祈的字條弄巧成拙,讓我一開始就對你有了戒心,沒信過你一句話,讓你的算盤落空。不過你還是可以借我入惡人谷的機會,說服隱元會放你回到陣營。你那時候應該有了對付隱元會對你的控制的辦法,或者知道了怎麽去找解決辦法,只是拖到今日還是沒能解決,還要借我徒弟為質去交換,實在也太失敗。”

他平淡地說完,給小天策重新披上戰甲,不再開口。浩氣弟子人人臉色都有些異樣,漸漸開始有小聲的議論響起。無論有沒有經歷過華言的年代,在他們心中華言都是神一樣的存在,如今心目中的神被人驟然扯下了神壇,撕破了華裳,縱然對方的指控真假難辨,還是動搖了他們心中的敬畏和信仰。

華言的臉色已經很難看,手牢牢握住劍柄,低沈了聲音道:“說完了?”

墨楓看了他一眼,“說完了你就這個反應?”

華言驀地抽劍出鞘,劍尖離墨楓的咽喉不足半尺,而墨楓的手甚至沒有碰到笛子。惡人一方嘩然騷動,一旦華言敢對墨楓下手,兩軍必然要重新開戰,而蹲坐在地上的磷火早已毫不猶豫地長】【槍一揚,將淵準確無誤地套在了墨楓身上。

“華帥……”身邊有浩氣弟子怯怯地出聲。這樣的舉動,實在無法不解釋為惱羞成怒,一旦坐實了惱羞成怒,也就是坐實了剛才墨楓所說的一切。

連他們也覺得實在不該。

“你再這樣下去,你在浩氣盟還能有多少民心?你就算能回去,還能籠絡到多少信徒?”墨楓絲毫不為所動,語調淡然。

“我只最後問一句,華清那晚幹的那些混賬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華言皺了皺眉,目中現出些許不齒,帶了些厭惡:“不是。”

他當時不便露面,帶人擒下了墨楓一行人便離開了,只要求他們把人扣到通緝令獲簽頒發,哪知道華清竟會按耐不住。他後來從華清口中逼問出此事,怒得幾乎摔了桌子。難怪墨楓視華清為死敵,連帶著他也被疏遠。原來,那蠢貨竟然幹出了那等喪心病狂的齷齪事。估摸是想著以後再難相見,更不會有機會了吧。

所以說真是目光短淺不識大體,活該難成大事。

“好。我要說的就這麽多。我半生戎馬,不求忠義,只求問心無愧。我欠浩氣盟的,欠惡人谷的,唯獨不欠你的。今日把這些話說完,你我就此恩斷義絕再不相幹。”墨楓不再看他,回頭扶住小徒弟的肩,“你放心,隱元會不會放棄你。只能怪你凰帥這些年太過寵溺你,慣壞了你許多脾氣,以後要切記戒驕戒躁。”

一句話說得磷火眼眶又紅了,“師父以後我們不能再見了麽?”

墨楓微微一笑:“天下之大,江湖之廣,若是有緣,自有重逢之日。”

他站起身,轉身朝惡人陣營走去。磷火想追,卻被兩個浩氣弟子的長】【槍架在了頸邊,不得不含淚目送。其餘浩氣弟子都自發地收起兵器後退,給墨楓讓路。初陽漸漸浮起,千萬道金光穿過艷紅的楓葉枝椏披灑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殘影。

“走吧。我們回家。”他握住洛祈伸過來的手,兩人攜手跟上了惡人大部隊的末尾。身後,一輪紅日躍出山巔,霞光萬丈。

尾聲

因凰久擅自退兵讓勝利在望的惡人谷功敗垂成,惡人谷高層極為罕見地插手了軍團內政。考慮到事情的特殊性和凰久對一軍的重要性,經過一天的激烈爭辯和審議,上頭最終決定留下凰久的兵權,只罰了他領三百煉魂鞭示眾,並一年的禁閉,期間由副帥代行主帥職權,以儆效尤。

凰久坦然領罰,臨行前卻以一軍損失慘重、人手極度匱乏為由,一封親筆信將葉清玄借到了一軍來任職。葉清影本有些不放心妹妹,但小姑娘經此一戰仿佛徹底蛻變成長了,自己想了想就答應了,洛祈也有意鍛煉她,便由她去了。一軍那邊有墨楓照應著,不會有什麽問題。

此戰傷了惡人谷不少元氣,好在主要將領基本未減員。唐宇從藏劍山莊歸來後,便接手了梁奈留下的隊伍,替梁奈守護三軍大本營,從此不再踏出惡人谷一步;他麾下的情報消息機構到底由誰接了手,一直是惡人谷的一個謎,來刺探消息的兵們不敢去問洛祈,找到了李瀟,李副帥卻也是一臉的高深莫測,打著哈哈啥都問不出來。

而這次戰役最大的贏家,無疑還是華言。雖然被墨楓當眾揭穿了那麽些事實,可那畢竟已經是過去的事,而當下最大的現實卻是,除了他,浩氣盟沒人能擋得住洛祈和墨楓。因此,戰役結束不到一月,華言便以浩氣一軍主帥的身份正式回歸浩氣盟,執掌浩氣盟統戰帥印,擁有浩氣盟所有戰鬥軍團的指揮調度權,虎視眈眈地臥在南屏山落雁城休養生息,等待著下一次的爆發。

陣營戰事永無停息之日,只不過偶爾兩軍停戰,還是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閑。料理完戰後補給和撫恤等事宜,洛道長便牽了馬,把人從一軍拐了出來一同南下。葉清影說過,當年已與藏劍葉二莊主約定好,等洛祈回來便可將神兵鴻雁帶回。洛道長為討媳婦兒歡心,得了空就直奔藏劍山莊,來不及與葉二莊主敘舊,便直接提出想要回鴻雁之事。

葉暉不疾不徐,給兩人布了上座,上了好茶,悠緩地品了半晌,方開口道:“某倒是有些事想與洛道長敘敘舊。”

葉暉答應過的事,洛祈倒不怕他不給,既然已經來到人家的地盤上,也沒必要那麽急,便嬉笑道:“那是那是。多年不見,二莊主更見富態了,可見這些年藏劍山莊財源滾滾,生意興隆。”

葉暉擡了擡眼皮,決定還是直接進入正題比較好:“道長可還記得曾經答應過某,無條件為藏劍或藏劍弟子辦一件事的承諾?”

“自然記得。”還是凰久提醒的他。

“那好。”葉暉微微一笑,“近日陣營無戰事,某想請洛道長把墨先生借某一用,到劍冢裏住幾月,解決完裏面的事,再談神兵之事。道長意下如何?”

“咣當”一聲,不知是誰碰翻了茶盞,滾滾清茶傾瀉於楠木桌上,繪出了半幅大好壯闊的山河圖。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覺得作者要明教門派聲望仇恨了。。。

※謝謝所有看到這裏的你麽麽噠~

【生賀】舊時歌番外3

純陽X萬花

※給小天使@基木基木 的生賀肉~(≧▽≦)/~生日快樂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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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祈撤走了主帥營帳門口的守衛兵,掀開簾幕走了進去。營帳內暖意融融,窗前的梨木小桌上安放著鏤空雕鶴的精巧銅臺,低低地燒著紅燭,暈出一片旖旎暧昧的氣氛。

墨楓倚著窗下的矮塌,就著搖曳的燭光看書,聽到門口響動只是略擡了擡眼眸,也不想動,懶懶地翻過一頁書。那眸光散漫而幽暗,只輕描淡寫地一瞥,洛祈已覺喉頭發緊,身上燥熱了幾分。

眼下這情形,確實不是隨時都能看到的。因著次日是自己生辰,三軍的兵肯定要借機喝酒鬧騰,往年鬧到最後所有人都喝得一塌糊塗,他作為壽星更是逃不過。熱鬧是熱鬧了,每年如此卻也無甚趣味,他才央了墨楓,兩人提前一日私下好好賀一賀。

而眼前的景象,便是他耍賴跟他家花要來的生辰賀禮。

墨楓顯然才沐浴過,如瀑的黑發還氤氳著水汽,用淺色發帶松散地系了系發尾,慵懶地搭在身上。他身上並不是往日慣常的萬花弟子服飾,而是一件柔軟素凈的破軍道袍,腰間的腰帶只是隨意系著,仿佛一觸就能散開,松散的領口微敞,內裏的春光隱約可見,赤裸的足從道袍下擺半探出來,光潔優美,若隱若現,偶爾蜷起腳趾動一動,有如撓在人心尖兒上,讓人幾乎不能自已。

洛祈只覺得連呼吸都不會了,整個人杵在原地,目光連瞬一瞬都舍不得。墨楓被他赤裸裸的目光撩得不自在,又見他半晌沒動靜,不由得好笑:“呆楞在那兒做什麽?”

洛祈的腦子接收完他的聲音,就嗡的一聲斷了線。他三兩步沖上前來,粗暴地扔開墨楓手裏的書就要去吻他。墨楓偏頭擡指擋住他的嘴唇,止不住地笑。

“不是說今晚讓我來?”

洛祈吃不到,懊惱地咬住嘴邊的手指。那猴急的模樣惹得墨楓又是一陣笑,他任對方蠻橫地叼著他的手指不放,湊到他耳邊,溫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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