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裏外的浩氣營地，燈火明滅，秩序井然。

主帥營帳，華言靠著太師椅背，淡漠地看著手裏的信。信的內容早已來來回回看了數遍，一字一句都已記得爛熟，但他的目光仍凝在上面。

燭光微微搖曳，忽而炸開。華言倏地一笑，直起身體把信遞到燭焰上，看著紙上的黑字被燭火漸漸吞噬，笑容又一分分冷了下去。

營帳門口的角鈴被撞響。

“華帥，三軍軍士長求見。”

“進來。”華言靠回椅背，淡淡地說。

門外的小兵掀開毛氈，一位風塵仆仆的明教弟子走了進來，解下雙刀放在門邊的矮幾上，脫下兜帽，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三軍陸遙參見華帥。”

“起來說話。”華言指了指椅子。

陸遙道了謝落座，給華言陳述了浩氣三軍現在的窘境。原本浩氣三軍與惡人四軍兵力持平，初初被楊魂從後方偷襲也未落下風，但洛祈不知打的什麽主意，不斷地給楊魂增援，如今浩氣三軍已經完全擋不住了。雖說惡人谷也有援兵過來支援洛祈，華言這邊並不輕松，但若華言再不予秦詩支援，浩氣三軍就要被楊魂打垮了。

陸遙態度沈穩，語氣雖焦急，話語卻條理分明有理有據，敘述簡潔幹練。華言聽完，只漫不經心地端著茶盞，並不言語，也不看他。陸遙摸不透華言的態度，但此番形勢確實嚴峻，不到迫不得已秦詩也不會派人親自過來求援，只能把心一橫，起身重新單膝跪下，沈聲道：“秦帥那邊已被洛祈逼到絕境，末將鬥膽懇請華帥大局為重，分兵支援秦帥！”

“坐。”華言只是淡淡地一指椅子。

“華帥！”陸遙終於急了。

華言放下茶盞，“秦詩那邊還能撐多久？”

“只要惡人谷繼續進攻，秦帥那邊就只能後撤了。兵力懸殊太大，我們已經無法抗衡楊魂。”陸遙道，“三軍一旦後撤，華帥您恐怕就會被惡人谷包圍了！”

華言淡淡道：“縱被包圍，我也能突圍出去。長安近郊多山，只要戰略得當，就算兵力懸殊，也未必會落了下風。你們怎麽打的？”

陸遙額角滴汗，“但……對面帶兵的不是普通大將。楊魂本就是惡人谷指揮，而且尤其擅長對沖……”

“連楊魂都對付不了，他拿什麽對付洛祈和墨楓？讓我憑什麽放心由他接手指揮權？”華言冷然道，“浩氣盟成器的軍團主帥本就只剩他一個，他怎麽毫不長進。”

自家主帥被批評，陸遙也只有低下頭來，心裏卻轉過千百種想法。華言極少這樣當著下屬的面批評其他統帥和將領，而且，浩氣三軍現在的困境，其實可以說是華言一意孤行一手造成的。說實話秦詩能抵抗楊魂越來越龐大的兵力那麽久不退敗，他們下屬都覺得很出乎意料了，而他們不止一次給華言發過求援信，華言都一概置之不理，若非如此，秦詩也不會派出手下大將親自來求援。

華言在大局上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固執和失誤，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華言在試探秦詩——或者說，試探浩氣盟將士的想法。

“華帥，”陸遙很快想好了說辭，“秦帥畢竟接觸攻防指揮時間不長，其實比起之前已經有所進步了。如您所說，現在的浩氣盟頂尖人才將領十分匱乏，您若是離開，沒有任何人能接下統戰指揮的擔子。浩氣盟本就是為匡扶正義、懲奸罰惡存在，若您離開，恐怕浩氣盟就要被惡人谷擊垮了，談何匡扶正義，隱元會就算不考慮其他，單單看惡人谷如今勢力這麽強大，就不該再召您回去，必須讓您留在浩氣盟，帶兵抵抗惡人谷。”

“浩氣一軍如今群龍無首，在他們選出合適的新主帥之前，我不會離開。”華言淡淡地說，“至於其他的，不是我能決定的。”

“待這次擊退惡人谷，您可召集所有浩氣盟將領開個會，聽聽大家的意見。若大家都希望您能留下帶兵，隱元會也必須考慮浩氣盟的想法。”陸遙說。

“先退了敵兵再說。”華言淡淡道。

“那就請華帥給予我們支援，助我們擊退楊魂！”陸遙懇切道。

華言沈默了一會兒。

“其實秦詩和我都心知肚明，洛祈這一次打著反擊浩氣盟的旗號，究竟想幹什麽。”他瞥了陸遙一眼，“我想你也應該清楚。”

“他就是沖著你們三軍，沖著秦詩來的。而且首當其沖的，就是秦詩和你。就算這次惡人谷輸了，他也不會放過你們倆。你明白嗎。”

陸遙臉色刷地白了，手捏成了拳，半晌，才咬牙道：“華帥這是要……放棄我們？”

“若我所料不錯，洛祈明日還會給楊魂派兵增援。如果他把梁奈派過去了，你們一定扛不住，而我這邊也能趁機一舉擊潰洛祈。你讓我從大局考慮，那你以為我會如何決策？”

陸遙的臉更白了，不敢接話。

華言忽的一笑，拿起桌上的銅鈴搖了三搖，須臾，一位浩氣一軍的軍士長來到主帥營帳：“華帥召末將前來，所為何事？”

“帶上你的兵，跟著三軍的陸將軍回去支援三軍。”華言道。陸遙驀地擡頭，滿臉不敢相信。

“是！”軍士長抱拳道，隨即又對陸遙行了一禮，“還請陸將軍不吝指教。”

“哪裏哪裏。”陸遙忙道，又轉頭看向華言，還沒開口就聽華言道：“別忙謝。我這邊調兵離開，倘若惡人一軍繼續支援洛祈，這次戰役浩氣就很難贏。這筆賬得記在秦詩頭上。”

陸遙連連應了，又忍不住道：“其實這一次浩氣的兵力並未完全投入，如果華帥全部投進來，勝負尚未可知……”

“如今洛祈和墨楓尚未聯手，惡人谷的兵力也未全部參戰，浩氣若全力以赴給人摸清了底細，日後如何應對更強大的惡人谷？”華言淡淡道。

“是，末將愚鈍。”陸遙忙道。華言明知洛祈意在秦詩，對浩氣主力沒有興趣，因此故意消極對戰，恐怕不僅是想試探浩氣盟將士，也在試探洛祈和墨楓。指揮的心思他無法揣度，而指揮的決策，更不是他一個小小的軍士長能左右的。

“末將定當竭盡全力退兵。末將告退。”

次日洛祈果然調走了梁奈，華言反擊沒多久，惡人一軍的大部隊就到了，浩氣幾乎沒能占到半點便宜就受到了猛烈的回擊。底下的小兵正人心惶惶，先鋒哨兵突然來報，惡人一軍帶隊的是凰久，不是墨楓。

浩氣盟最忌憚的就是墨楓和洛祈聯手反擊，如今墨楓沒來，讓浩氣將士大大松了一口氣，雖然人數不占優勢，但很快重燃了鬥志，勉強站穩的腳步，抵禦惡人谷的狂攻。誰知這邊局勢剛穩住，秦詩那邊就傳來戰報，秦詩完全抵不住楊魂和梁奈的進攻，浩氣三軍潰敗，在後撤的路上被惡人谷的又一支兵力伏擊，整個軍團都被打散，人員傷亡慘重，只有幾個將領帶著少許人安然逃出退入楓華谷，大部分兵或被俘，或竄逃走失，再不成氣候。

楊魂和梁奈的人回頭就包抄了華言。

華言手上的牌還沒出完，但秦詩潰敗，他也無意繼續與惡人谷纏鬥，且打且退，也退回了楓華谷。洛祈歸來後浩氣惡人的第一場大戰以惡人谷完勝告終，全谷上下歡呼雀躍，更加肯定了洛祈統戰總指揮的地位。

只有洛祈知道，他能勝得那麽輕松，根本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數處重要的兵力調度都不是出自他之手，幾次漂亮的奇襲甚至連他都在意料之外。然而另一位本該成為慶功宴隱藏主角的人，卻一直沒露面。不僅如此，一向驕狂自負的惡人一軍這一次都完全低調，墨楓一直沒出現，凰久也只草草答應了出席晚上的慶功宴便沒了蹤影，自副帥以下，整個一軍異常地安分守己，面對其他軍團的嘲諷挖苦根本不予回擊。

惡人三軍在長安近郊有個據點，如今浩氣盟被暫時驅逐出長安，慶功宴的地點就定在了據點裏。受邀出席慶功宴的人很多，幾大軍團在據點外擺了數裏長的酒席，既慶賀戰役獲勝，也算給離開了一年多的洛祈正式接風洗塵。因此，作為絕對主角的洛祈一出現便被眾星拱月地圍起來，敬酒的敬酒，套近乎的套近乎，異常熱鬧，他也只來得及遠遠地瞥了一眼一軍的酒席，凰久和副帥都在，唯獨不見墨楓。可眼下的情形，他也無法去細問，只能先回頭應付往來不絕的惡人谷將領。

以二軍為首的很多人都等著看一軍和墨楓的笑話，很快就註意到了墨楓的缺席。墨楓在這一場戰役中從頭到尾都沒有正面露面，已經讓很多人詬病，說他妄自尊大，游戲戰事，連攻防戰都不參加，而一軍也沒有人出來反駁；如今他竟連慶功宴都不出現，關於他的負面話題一下子擴大，連一些原本立場中立的小兵都覺得不該，紛紛責難。

而一軍主帥凰久只淡定地壓下了手下兵的憤怒和不滿，慢條斯理地自己喝酒，偶爾朝遠處眺望，仿佛在等著什麽。

墨楓爆掉最後一個對手，雪鳳冰王笛在手裏轉了一轉，揮手讓人打掃戰場。磷火騎著馬沖過來，擔心地拉著他左看右看，確定了他身上的血都是敵人的，才略微放心，又嚷嚷著趕緊回去讓軍醫好好檢查檢查。墨楓笑笑，安撫了一下擔憂的小徒弟，回頭掃視戰場上是否還有漏網之魚。

凰久回來前墨楓已擅自做主調了一軍的兵參戰，副帥當時就要求他答應了此後必須在一軍任職，全心全意為一軍效力，然後才肯出兵。凰久回來見他終於妥協了，很是高興，但並未給他套上虛職，而是直接把從前由他親自率領的一軍最精銳的部隊交給了他。那些精兵個個裝備精良武藝精湛，是一軍最頂尖的戰鬥力，起初還頗看不起病怏怏的墨楓。墨楓也不跟他們廢話，戰略部署簡明扼要，能少說話就少說話，一旦開戰都是沖在最前面，殺得比他們還兇，幾場對沖下來，那些兵已經對他的戰略和功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從心底裏認可了這位新老大。

墨楓就靠著這些以一當百的精兵，暗地裏幫楊魂、伏擊秦詩、追擊竄逃的浩氣高級將領，將浩氣三軍逼得一敗塗地。他們基本不與惡人大部隊一起行動，完全聽從墨楓指揮，起初還擔心是否會拖了惡人主力的後腿或因單獨行動而被浩氣主力包圍狙殺，結果事實證明，他們的每一次行動都打在了浩氣最脆弱的軟肋上，宛如惡人主力部隊的完美補漏。往日他們精兵團的價值多半只能體現在軍團宣戰的所向披靡上，這一次跟隨墨楓作戰，卻越來越深刻地體會到，他們仿佛在主導著惡人谷的勝利！這是從未有過的榮譽感，由此也對墨楓更加崇敬信任。

因為是單獨作戰，所以惡人谷主力收兵時，他們還在追殺躲在長安近郊深山裏想聚集反擊力量的浩氣將領，並未與惡人一軍會合。等解決了那波密謀的浩氣，卻又在來慶功宴的路上發現了一小股浩氣三軍殘留下來的亡命之徒，正想去偷襲惡人慶功宴，便順手收拾了，因此才誤了時間。

“好了就走。我們已經遲到了，別讓凰帥難做。”墨楓看著殺得暢快淋漓的兵淡淡道。他的聲帶沒有好全，聲音仍是低沈沙啞的，不過身體恢覆得不錯，加之長安的環境氣候比昆侖和龍門荒漠要好很多，凰久也讓他參戰，軍醫才勉勉強強同意讓他帶兵上陣。

“是！”兵們整齊洪亮地回答，各自上馬，跟著墨楓往據點跑去。

趕到宴會會場時他們已遲到了近半個時辰，三軍的場地就在門邊，大家都來找洛祈敬酒，墨楓帶著人進來時不可避免地就得與人潮逆行。原本他們不想引起註意，只想安安靜靜地回到一軍的酒席，但顯然，過來三軍敬酒的人都已經註意到了他們。

墨楓已經不在意別人怎樣的眼神，這一年多來經歷的難道又少了？但他手下的精兵本就是一軍精銳中的精銳，一向自負眼高於頂，既然認可了墨楓，哪容得那些人對墨楓異樣的眼光，尤其是聽到有人咬耳根說墨楓怎麽還有臉來參加慶功宴一類的話，手都不由自主地按上了腰間兵器。

“少說話多做事，任務完成了就少生事端。”墨楓註意到了手下那些兵們的異樣，轉頭低聲交代了一句，領頭目不斜視地往一軍方向走。精兵團只得暗自咬牙，按捺下殺意跟著墨楓去見凰久。

這是開戰後精兵團第一次與一軍主力會合，凰久早早看見了他們，鄭重地站起來迎接。他這一站，一軍弟子也都忙不疊地跟著站了起來，嘩啦啦一大片人全部起立，一瞬間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裏。凰久鎮定自若，親自扶過墨楓，馬上有識相的小兵倒了酒分別遞過來，凰久一碰墨楓的酒杯，然後舉酒對著他身後的精兵團示意，道了聲：“諸位辛苦了！”仰頭一飲而盡。

墨楓也幹脆地幹了酒，身後的兵們早已左右要來了酒杯酒壇，亂七八糟地應著“凰帥辛苦了”，一面自己幹杯。酒才入喉，近旁的軍團方陣嘩啦啦又站起一大片人，領頭的楊魂遙遙向墨楓舉杯，也道了聲：“辛苦了。”徑自喝幹。

得到其他軍團的認可，精兵團更是興奮，幹得一個比一個爽快。正想找地方坐下來，突然一片嘩然，遠處的三軍竟也有人站了起來，帶頭的赫然是李瀟。

李瀟沒有廢話，只朝墨楓一舉杯，仰頭飲盡便坐了下去。但大部分三軍弟子和二軍之流並沒有動，只看著這仗勢竊竊私語。

“師父！他們都認可您了！”磷火激動地說。墨楓輕描淡寫地笑了笑，轉開話題道：“這樣大型的宴會很難得，好好玩去吧。”

“好！”磷火開開心心地抱著酒壇子溜了。墨楓自己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坐下，一個人慢慢地夾菜吃。偶爾有一軍弟子來敬酒，他也一改往日冷清，酒到杯幹，該謝則謝，該回敬也都露個笑臉敬回去，相熟的還能聊上兩句，讓一軍部下們受寵若驚。

“砰”一聲，一個酒壇平穩地放在了他的案上。墨楓擡頭，凰久挑眉看著他。

“我要過去敬敬洛祈，走個場面。你去不？”凰久道。

“不了，你慢走。”墨楓擡起酒杯對著他敬了敬，抿了一口。

“身體不好，沒人敬你的時候就少喝點。”凰久奪了他的杯子，手一翻把酒全倒在了地上。墨楓笑笑：“才喝了多少？放心死不了。”說著又倒了一杯。凰久恨鐵不成鋼，懶得跟固執的人廢話，瞪了他一眼就轉身走了。

墨楓淡淡地看著他擠過人群找到洛祈，兩人各自帶著客套的笑容碰杯，不覺露出一個譏誚的淡笑，垂下眼瞼繼續喝酒。

卻不知就這樣錯過了洛祈投過來的覆雜的目光。

一年多來惡人谷極少舉辦這樣歡慶熱鬧的大型晚宴，所有人都情緒高漲，喝得東倒西歪，臨近午夜時場面已亂七八糟，大多軍團已就地駐下了營地以供休息，更多的人則早已喝得爛醉如泥，就地一躺就人事不省。墨楓也喝得有點暈，看著鬧哄哄的場面覺得煩了，心想這裏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一軍也有凰久和副帥撐場面，便想獨自回去休息。

哪知才剛繞到場地邊緣，就有一軍的小兵上氣不接下氣地追過來，一邊追一邊喊：“墨帥！墨帥不好了……出、出事了！”

“怎麽了？有事慢慢說。”墨楓停下，皺眉看著他。

“磷火、磷火他……”小兵是一路狂奔過來的，捂著胸口喘得話都說不清楚，“他和三軍的洛帥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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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PS：起名無能。。。感謝起名小助手@可樂杯子 麽麽噠~以及，“少說話多做事”原本是磷火本尊的名言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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