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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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哪出跟哪出？凰久簡直一個頭兩個大，掀了簾幕就出去看。遠遠的果然看見了梁奈正指著李瀟罵，周圍的三軍弟子一個比一個為難。主帥和副帥吵到別人家的營地門口來了，他們很丟臉吶！
凰久心想墨楓能交到李瀟這樣的朋友也算是值了，到這種時候都還幫著墨楓說話。一面跟著軍士長悄悄湊到最近的營帳後面偷聽，結果一靠過去，就聽到梁奈難以抑制怒氣的咆哮。
“你對象到底是葉清影還是墨楓啊你犯得著這麽處處幫著他？洛帥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是非不分你也跟著是非不分？洛帥為他做了多少違背原則的事結果落得個什麽下場？還不是人一沒他就跑了？三軍差點被他搞垮你知不知道？結果現在人都跑了你還護著他，你簡直比洛帥還沒原則！我只為三軍、為洛帥討回一口氣，你卻一直跟我唱反調，倒顯得我像惡人一樣。我為的是誰？你為的又是誰？行你要護盡管去護，這個軍團我看不下去我不待了，我走還不行？”他霍然站起，在場的三軍弟子至少跟著起來了三分之一，很明顯，只要梁奈振臂一呼，這些人都會追隨他離開三軍。但看李瀟雖然默然，卻也沒有做出妥協的表示。
凰久看得意外。李瀟難道寧可眼睜睜看著三軍分裂，也要護著墨楓？
“行了，你們別吵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吃驚地看過來。剛才大家都被爭吵吸引了視線，誰都沒註意墨楓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為我一個叛徒，分裂了三軍不值得。”墨楓在兩人面前站定，輕聲說。
“鴻雁我不會給你，但我確實沒有資格再拿著它。我會還給藏劍山莊。你若不放心，可與我一起去。”墨楓對梁奈說。
“我要你還給藏劍山莊做什麽？我要你還給我三軍弟子用！”梁奈道。
“你家洛帥雖然已經不在了，但這支鴻雁是他的一片心意。我當不起這支神兵，三軍弟子中也沒人能當得起這份心意。所以，還給藏劍山莊最為妥當。”墨楓淡淡地說。
“你以為你就當得起洛帥的心意？”梁奈怒道。
“我……當不起。”墨楓低聲道，“所以，我把它歸還。”
梁奈沒料到墨楓去而覆返就態度大變，雖是自己占了上風卻也沒有絲毫滿足感，“你把它還給了藏劍山莊，那我軍弟子幾年來辛辛苦苦的積攢豈不是全白費了？”
“請你給我時間，我會盡我所能集齊兩百塊隕鐵還給你們。化玉玄晶的話，我也不知自己是否有這個福氣能碰上，所以無法做出保證。若有機會，一定奉還。”墨楓道。
梁奈終於不說話了，尋思了一會兒又要開口，凰久大步從營帳後面走了出來：“行了，都已經退讓到這個地步了，你們也不要逼人太甚。”
梁奈與他對視半晌，陰沈著臉點了頭：“成。明日啟程去藏劍山莊。我午時在長樂坊恭候大駕。”說罷轉身揮手，帶著三軍弟子浩浩蕩蕩地走了。李瀟在最後，擔憂地看了看墨楓，但兩軍弟子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也無法問什麽，只能跟著走了。
墨楓轉身就往營地深處走。磷火這幾日都跟在他身邊，習慣性地要跟上去，卻被凰久拉住。
“讓他獨自待一會兒吧。”凰久微微一嘆。磷火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是。”
墨楓回到自己的營帳，拿出華光流溢的鴻雁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便抱著神兵趴在了桌子上。
梁奈說的話其實一點都不過分，他說的都是實情。洛祈為了他，違背原則不惜一切，對他言聽計從。那樣一個從不肯吃半點虧的人，可以為他放出自己的指揮權，把本該屬於自己的神兵送他，願意為他受傷、受挾持，甚至為他而死。而他呢，卻因為一張根本不重要的紙條，一件就算查明了也沒有意義的事，深深傷透了對方的心，把對方逼到絕境。
若沒有他，洛祈就不會出事。世上只有那麽一個全心全意對他好的人，他卻不懂得珍惜。人為何總是要到失去了，才會幡然醒悟。哪裏還來得及。
合該懲罰他。三年……都是輕的。
他拿起鴻雁，橫在口邊想吹出越人歌的調子，然而發出的音符卻艱澀喑啞，再不覆當初悠揚深遠的溫婉曲調。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神兵，那光華比以往要黯淡，柔和卻無力，靜靜縈繞在他的手周圍。他想起當年華言離開浩氣盟時自己說過的話，對照起此時此刻，突然覺得再貼切不過。
——他本不是杏林弟子，從此世間，也再無人值得他離經易道。
他本不是懸壺濟世的初心，為何還要苦苦抓著離經易道不放？他不願再讓他的愛人擋在他身前，他本該與他一同並肩戰鬥！聖潔高貴的鴻雁，原本就不是他有資格拿起的神兵。留下更多的殺戮又何妨，縱然被打下地獄，身邊也有人陪伴。而這便夠了。
只是，又一次辜負了洛祈的溫情。他欠的太多，他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機會，開口說出那些想說而來不及說的話。
晚飯墨楓沒有出去吃，掌燈時分凰久帶了食盒進來給他，恍惚間又讓人想起以前與洛祈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凰久看他吃一口發半天楞，嘆氣，插開話題道：“你覺得磷火那小子怎麽樣？”
“磷火？”墨楓拉回心神，“有野心有想法，也敢出頭，就是年紀輕，缺少磨練。”
“小孩子不懂事，沒見過世面，難免心高氣傲。”凰久漫不經心道，“你覺得他有學指揮的潛質嗎？”
“你想讓他跟著我學？”墨楓有些訝然。
“嗯，不過還是要看你。你若覺得他不合適，一軍有資質的年輕人還多得是。”凰久道。
“先把他叫過來我看看再說吧。”墨楓道。
凰久於是去叫人，沒一會兒磷火就匆匆跑了過來，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候在一旁。
墨楓隨意問了他幾個問題，天文地理飛蟲走獸，沒一個問題與攻防陣營相關的。別說磷火，連凰久聽了都莫名其妙。磷火被問得一楞一楞地，哪裏還轉得過彎來細想，結結巴巴勉強答了。最後，墨楓才問他，想不想學攻防。
凰久的眼睛亮了起來，這說明有戲！磷火這段時間來親眼目睹墨楓擊退浩氣，更是早對他崇敬又景仰，被一問，馬上響亮地回答：“想！”
墨楓點點頭。凰久一拍磷火的腦袋：“臭小子，高興傻了？還不快拜師！”
磷火反應過來，馬上規規矩矩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喊道：“師父！”凰久一個眼神，他便麻利地倒了杯茶端給墨楓，權當“敬師茶”。墨楓接過喝了，他就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去撓腦袋上的翎球。
既然是已經答應了凰久的事，墨楓也覺得早帶出師早解脫，並不藏私，隨便考了考他，便直接道：“攻防最重要的是實戰經驗，你以後任何一場攻防都不能缺席，跟著我好好看好好揣摩，經常想想如果你是指揮你該怎麽做，如果你是對方的指揮，又該如何應對，想不通就問。我會給你講，但講的不多，有想法有問題都得靠你自己提出來。”
“是，師父！”磷火興高采烈地說。
“還有，做指揮最基本的，兵法陣法和周易必須掌握。我給你列個書單，你自己去領書來看，我從杭州回來之前必須把書背完，回來要考你。基本功不過關，沒法學的。”
“是。”磷火道，“可是……我想跟著師父去杭州。師父病還沒好，不能沒人照顧。”
“你若是不怕書背不完，跟著我走也行。”墨楓道。
凰久笑道：“你可小看他了，他可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的。我們看得頭疼的老莊玄學和古文佛經，他眨眼就能給你背出大半篇。”
墨楓點頭：“記憶力好確實有優勢，那你盡量背。背會了才會用，書裏的東西都是別人的東西，只有背成了自己腦子裏的本能，真正遇到緊急情況才不會慌，才有思考和謀劃的餘地。”
“多謝師父教誨！”磷火連連點頭。
第二天到達長樂坊時墨楓被三軍的仗勢嚇了一跳。除了李瀟帶著少部分人繼續駐守昆侖，梁奈把十分之九的三軍弟子都集合過來了。磷火當場慌了神，自己這邊除了他和軍醫，墨楓就帶了兩個護衛小兵，於是轉身就想給凰久發信請求增援，卻被墨楓拉住。
梁奈一個字都不屑解釋，看到墨楓過來了，調轉馬頭帶著三軍大部隊就走，唯有一人不與眾人同行，而是朝著墨楓這邊走過來。
是葉清影。
葉清影依舊是一身正統的藏劍山莊武裝，並未換成惡人谷戰袍，金燦燦的武裝霸道又奢華，配著身後的輕重雙劍，襯得他整個人雍容高雅，貴氣逼人。因為凰久對他另眼相看，一軍很多人都認識他，兩個護衛小兵見他並未對墨楓表露出敵意，便恭敬地對他行禮。
已經許多日沒見到葉清影，墨楓想起之前兩人在茫茫雪林中分別，只覺恍如隔世。葉清影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心中微微一酸，上前握住墨楓的手，抱住他的肩。
“你這樣……他們會不會……”連李瀟都無法在人前對他表現出更多的親近和善，葉清影這樣的舉動無疑更會引起非議。
“沒關系。反正我現在還是中立身份。梁將軍待我不錯，從不為難我的。”葉清影拍拍他的肩，“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墨楓不想訴苦，便只搖了搖頭，轉開話題道：“你怎麽還沒加入陣營？莫不是李瀟那小子……”
“不，是我自己要求的。”葉清影微微一笑，靠近他耳畔低聲道：“我跟你一起回藏劍，中立的身份好說話，我去找二莊主說一說，或許有辦法將鴻雁留下來，不送回神劍冢。以後能做主的人回來了，你就能直接把神兵拿回來。”
能做主的人……他知道？！
葉清影只是看著他意味深長地笑。墨楓心裏湧起感激，卻也無法說出更多，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點點頭。
幾人跟著三軍大部隊，一起往長樂坊外走。三軍的隊伍太過龐大，走了一會兒，磷火就忍不住道：“怎麽來這麽多人，是要給我們下馬威嗎？”
葉清影不禁笑道：“是我出的主意，不過我可沒這個意思。”他指指前方玉門關的方向，“浩氣大軍至今還屯兵在龍門荒漠，東昆侖高地也被他們打了回去。我們墨指揮一走，難保華言又會打起西昆侖高地的主意。昆侖雪原上這麽多惡人軍團駐紮著，多三軍不多少三軍不少，如果沒有指揮在，該被打下來的遲早還是要被打下來。不如讓三軍跟著你們走，你們去藏劍山莊，就讓他們駐紮在江邊，華言要是對昆侖動手，我們就去打南屏山。有你家墨指揮在，說不定能奇襲成功，圍魏救趙。”
磷火聽得一楞一楞的，看著葉清影的目光充滿了崇敬。墨楓心裏一動，葉清影區區一介中立弟子能夠引起凰久和華言關註，果然，確實是有很不同尋常的地方的！
於是日後每每與磷火講解攻防時，有意無意，墨楓都會叫上葉清影。磷火確實悟性奇佳，舉一反三，而葉清影江湖經驗頗豐，閱歷比磷火深厚，領悟得更快，還時不時能想出對實戰極有效用的新奇點子，讓磷火瞠目結舌，佩服不已。兩人夜夜聚在墨楓帳中討論兵法，西北到東南的漫漫長路只覺眨眼間就過去了，這一日，終於來到杭州。
三軍大軍一進蘇杭地界就駐在了江邊，只由梁奈和葉清影帶了幾個人與墨楓一同進城。葉暉看著葉清影的面子，抽空親自見了他們，收回了鴻雁。葉清影果然如約，當晚與葉暉談了一夜，次日葉暉單獨見了墨楓，不提鴻雁，卻偏偏說起劍冢之事。
當日為解惡人谷之圍，墨楓進入劍冢並未徹底完成葉暉所托，只等葉清影的傷養得差不多了，便帶人出了劍冢直接北上。如今惡人谷暫無戰事，無論葉暉目的何在，於情於理墨楓都該繼續完成答應的事，以是他並未推辭，立即給凰久傳書，得到應允後便讓磷火幾人在杭州住了下來，自己留在藏劍。為防葉清影擔心內疚，他也沒有告訴葉清影實情。梁奈的目的已經達到，便帶著三軍的人往南屏山找浩氣的晦氣去了，葉清影也只能跟著他們走，與墨楓分別。
墨楓在劍冢一待就是兩月，每日都與磷火書信往來，或點撥或解惑，並未荒廢為人師該做的事。軍醫每隔幾日便打包一堆藥給墨楓郵進來，十分恪盡職守。劍冢不見天日，雖然忙碌，卻也是個靜心調養的好地方，兩個月下來，墨楓的傷差不多已痊愈，盡管之前傷勢反覆，拖得太久而落下了病根，不過也就偶爾咳兩聲，並無大礙。
如此兩月過去，浩氣惡人的停戰之期已經結束。墨楓清楚華言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洛祈已經不在，更是他難得的機會，於是早早知會過葉暉，倘若兩軍開戰，他必須再次中斷工作出去應對。葉暉商人心態，處事靈活，既信得過墨楓，無關原則的事都不會強求，便答應了。幾日之後，浩氣一軍借口惡人三軍對浩氣大本營不厭其煩的騷擾，對三軍宣戰。兩軍之間的恩怨用血海深仇來形容也不為過，一開戰就打得驚天動地，凰久從來都是不甘寂寞的主，哪裏有熱鬧往哪裏鉆，於是帶著惡人一軍來攪合，替華言把兩軍宣戰攪合成了陣營混戰，然後名正言順的一紙召信，把墨楓從劍冢裏叫了出來。
這一次的戰場是南屏山，墨楓可謂再熟悉不過。洛祈當年說得對，縱然對手是把自己帶出師的人，攻守對調，對方也未必能防得住。他這一回在南屏山打得比昆侖輕松多了，偶爾甚至可以放手讓磷火或者葉清影來做決策，實戰練兵。如此混戰了一月，華言也意識到在浩氣盟附近開戰於自己太過不利，便直接縮回了浩氣盟死守，擺出胡賴到底的姿態。墨楓雖已與浩氣盟恩斷義絕，但率兵站在浩氣盟外，對浩氣七星多少還是有些愧疚，不願逼人太甚，既已勝券在握，便回頭與惡人各大軍團主帥商議了一番，各自退了兵，回去休養生息。
凰久好不容易把人從劍冢解救出來，才不想這就把墨楓放回去繼續為葉暉幹活，便找了借口拉著墨楓往西走，一路走走停停賞花看鳥，陪墨楓去了幾個有可能找到隕鐵的地方，順便考驗磷火的進展。磷火非常崇敬墨楓，得他一句讚許或鼓勵就能三天三夜奮筆疾書不睡覺，且學了不久就遇上實戰的機會，被墨楓放手去指揮了幾個小範圍打擊，一番實踐下來大大獲益，進步神速，各種戰略和兵法給凰久說得頭頭是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凰久見他學得進去，自是高興，但墨楓在一旁看著，覺得他其實不是特別滿意。
如此游山玩水了小半年，這日來到廣都鎮歇下。墨楓給磷火放了假，讓他與幾個玩得好的同齡人蹴鞠去了。磷火前腳才走，後腳凰久就溜達了進來，找墨楓蹭茶喝。
幾個月下來，墨楓能看出來一軍的人對待磷火的態度與對別人都不一樣，說直白一點，磷火就仿佛是一軍內定的接班人，下一任主帥一般的地位。但墨楓覺得他並不是凰久中意的接班人類型，雖然凰久確實很看重他。
“你好像對磷火的進步不太滿意？”墨楓直接開口問他。
凰久把玩著茶杯，半晌，才慢悠悠地說：“他太嫩，不成熟。”
墨楓道：“年輕人，沒遇過什麽挫折，難免的。”
凰久緩緩道：“他太依賴你我了，尤其是你。他對你的崇拜既是動力也是阻力，沒有你在他恐怕根本無法獨立指揮，必須受點挫，吃點虧，才會明白沒有人會永遠站在他身後，沒有人能為他的行為買單。”
太聰明的人確實不容易吃虧，但是一吃虧肯定就是吃大虧。墨楓明白凰久的擔憂，便道：“還早呢，以後多的是給他歷練的機會，也不可能一路都順順暢暢的。”
凰久苦笑：“哪還能早。要是洛祈回來了，我三年就得放你走，三年以後誰替我管教小孩子去？”
墨楓知道他拐著彎說話不過是想要個承諾，便道：“他既給我磕了頭，喊了我這聲師父，我以後無論是否留在一軍，都不會放任他不管。”
凰久的神情這才輕松了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話說，你為何這麽看重這個孩子？”墨楓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凰久從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磷火的性格和凰久實在差太多了，那麽一個天真莽撞的小子，從小優人一等，肯定不知頂撞惹火了凰久多少次。難得凰久還依然看重他。
凰久一時沒有說話，只握著空茶杯，反覆摩挲。墨楓把茶杯從他手中拯救出來，給他續上熱茶，他這才擡起頭，帶著微微的苦笑：“你和他相處這麽久，應該註意過他的槍。”
“嗯，是把好槍。但他火候不夠，還掌控不了。”墨楓直言不諱。
“那槍名狼尊血戟，是當年……林鋒留下來的。”凰久低聲道。
墨楓有些了然。林鋒右手已廢，雖得覆生，佩槍肯定只能留在一軍無法帶走，既然輾轉到了磷火手裏，想來兩人有些淵源——也難怪凰久重視磷火。
“他還是個嬰孩時被林鋒撿到，帶回了一軍。雖未正式拜過師，但林鋒有空便教他些武藝和兵法，後來，林鋒……出了事，留下了他，大家都看著林鋒的面子對他很照顧……”凰久低聲說。
所以，凰久讓他教磷火攻防指揮，是想讓磷火繼承林鋒的衣缽麽。
“我明白。我會盡我所能。”墨楓不再勉強他往下說。凰久苦笑，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出神。
開開心心玩了一天的磷火自然不知道自家大帥和師父討論了些什麽，與小夥伴蹴鞠回來，還沒進廣都鎮就看到幾個帶著惡人二軍令牌的人，在茶館裏張牙舞爪高談闊論。
沒有陣營沖突的時候，一軍的人見到二軍基本都是直接開打別無二話，磷火的同伴正準備先掂量了一下雙方實力，就看到磷火直接長槍一展突了過去，滄月橫掃，把整個茶棚打得滾水四濺人仰馬翻。
於是只能忙不疊地跟上去揍人。
事情很快驚動了廣都鎮裏的凰久。打了二軍的人沒事，得罪了茶館老板娘就有後患了，凰久親自出來拎著磷火給老板娘道歉，又賠了銀子。老板娘大有面子，也就不再計較。凰久把磷火抓回去罵了一頓，該打架就打架，搞出那麽大動靜是耍猴嗎！
磷火委屈地爭辯：他們罵我師父！
墨楓剛進門就聽到這麽一句，知道徒弟那麽沖動只是想給自己爭口氣，心裏也有些暖，便使了個眼色讓凰久出去，溫和地問磷火他們說了什麽。
磷火不肯說，給逼得緊了，才結結巴巴地坦白說，朝秦暮楚，三姓家奴。
墨楓一時沒有說話。
磷火雖然不清楚自家師父離開三軍來一軍的真相，但兩人相處了這些日子，他明白師父根本不是外界說的那樣，貪圖名利見異思遷，拿到好處就背叛。最簡單的道理，他來一軍以後不願接受任何職務，凰久給他副帥的位子他都不要，就這麽孑然一身，無拘無束，對名利根本不屑一顧。師父為人很淡漠，看起來冷漠無情，但他給師父端藥或是來找師父問問題時，偶爾會看到師父在畫畫，看不見畫的什麽，但畫一張揉一張，揉一張燒一張，動作淩亂痛苦，甚至有些失控。他不明白師父心底埋著什麽，他只知道，確實有那麽一顆痛苦的刺，把自家師父逼到現在這痛苦的境地。
所以聽到無知的外人指責他師父，他才覺得更加憤怒。他們憑什麽？有什麽資格？
墨楓沈默了一會兒，問他，那你覺得我是不是呢？
磷火張著嘴巴說不出話，要說不是，墨楓確實是換了好幾個軍團效力，要說是，但那明明是罵人的話，怎麽能承認。
墨楓也不逼他回答，自顧自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一邊說，你不用糾結答案，我入陣營這十多年來，確實進過不同的軍團，為不同的人幹過活。
他指給磷火看。這一位，是他帶我入的陣營，入的浩氣盟，但如今，我們已是敵人。
這一位，你家大帥，是我的朋友。算我現在的東家。
那這個呢？磷火指著被跳過了的中間的那個名字問。師父的上一個東家？
他看見墨楓搖了搖頭，然後笑了，很淡很溫和的笑——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墨楓露出笑容，宛如冬夜春水蜿蜒流過冰河，帶出沁人心脾的暖意，那樣驚艷，讓他多少年後仍記憶猶新，為之屏息。
墨楓說：“他是你師娘。”
在廣都鎮歇了幾日後，凰久帶著一軍北上，在龍門荒漠裏與浩氣一軍不期而遇，二話不說開打。沙漠的風暴使墨楓之前落下的病根發作了，咳得痛苦，呼吸也艱難，很難出面指揮，幾次都被華言占到了上風。所幸李瀟帶著三軍餘部出來增援，梁奈的人兜兜轉轉了大半個中原也終於回來了，才助一軍扳回了劣勢。與此同時，閑極無聊的惡人二軍在南邊挑上了浩氣三軍，二軍向來人多勢眾，三教九流的手段都用，浩氣三軍被打得束手束腳，各種吃虧，忙向華言求救，華言沒奈何，只能撤兵回去支援。
凰久這邊危機得解，便收兵回了昆侖。但昆侖的苦寒讓咳傷了肺的墨楓更加受不了，一出營帳就會受寒，軍醫直嘆說這病不靜養個三五年根本好不了，怎能還這般天南地北地奔波操勞，再拖下去拖成癆病就一輩子治不好了雲雲，聽得凰久心驚膽戰，主動提出讓墨楓先回藏劍山莊，畢竟那邊的氣候水土養人，讓他順便好好養病，等有戰事再回來。
墨楓自己覺得其實無所謂，不過咳兩聲，用不著大驚小怪。但凰久既然堅持，他也沒意見，去和楊魂李瀟打了個照面便收拾東西啟程南下，照例帶了磷火和軍醫一起走。這一回不知為何，浩氣異常安分，墨楓在劍冢裏待了足足四個月，差不多都把活兒幹完了，自己都覺得奇怪了，給凰久和等在杭州的磷火發信去問也都是含糊其辭地說沒動靜，不用擔心。拖到了第五月，與葉暉了結了所托之事，答應了以後有問題再來幫忙，墨楓帶了磷火和軍醫回北方，路上詳細問起幾個月來的狀況，才知道一個月前浩氣來騷擾過一次，不過沒怎麽打就退回去了，現在惡人在內戰，凰久那邊能自己應付。
只要沒有陣營戰事，惡人一軍和二軍三天兩頭開戰純屬正常，墨楓也沒太在意，隨口問和誰家打？在哪兒打？
結果磷火說，在龍門荒漠，開戰的是三軍。
墨楓這才覺得奇怪。自從他把鴻雁還給藏劍山莊，三軍就再也沒有正面挑釁過他，偶爾有些小摩擦或流言蜚語，但都不至於讓兩軍再次宣戰。但再問具體的，磷火便推說不知，總之兩軍打了半個多月，依然勢均力敵不分高下，他們回去估計還能趕上末班車，到時候一問就知道了。
一軍和三軍是惡人谷最精銳的兩支軍團，一旦動真格打起來，無論誰輸誰贏，都是惡人谷的損失。墨楓知道三軍來挑釁多半是因為自己，所以帶著磷火幾人日夜兼程趕回去，他再不露面，兩軍還不知要打到什麽時候。
龍門荒漠已經四處戒嚴，他們到達時兩軍正打得火熱，那氣氛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樣，所有的一軍弟子都嚴陣以待，不似打二軍時的沸騰，也不似之前與三軍開戰時的無畏，而是緊張，且疲憊。梁奈什麽時候能把好戰的一軍打到這個地步了？
墨楓朝戰場上看去，搜尋著凰久的身影。結果凰久沒找到，視線卻被遠處敵對軍團中的一人吸引。兩邊混戰人多勢眾，隔得太遠，他其實看不清對方的面目，但是那種彼此無數次敵對時深深刻入骨髓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從來不會錯。
就那樣渾身裹著森然懾人的威嚴，鋒芒畢露，帶領著怒吼的惡人谷大軍，站在他的對立面，一點點吞噬掉他的軍團。人群中不時爆開的渾圓而淩厲的太極光圈所指，從來不是修仙道，而是，修羅道。
他的道長回來了。對一軍宣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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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要粗去面基所以大概要停更一星期喲~咩都出現了你們不用心急了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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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久心想墨楓能交到李瀟這樣的朋友也算是值了，到這種時候都還幫著墨楓說話。一面跟著軍士長悄悄湊到最近的營帳後面偷聽，結果一靠過去，就聽到梁奈難以抑制怒氣的咆哮。
“你對象到底是葉清影還是墨楓啊你犯得著這麽處處幫著他？洛帥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是非不分你也跟著是非不分？洛帥為他做了多少違背原則的事結果落得個什麽下場？還不是人一沒他就跑了？三軍差點被他搞垮你知不知道？結果現在人都跑了你還護著他，你簡直比洛帥還沒原則！我只為三軍、為洛帥討回一口氣，你卻一直跟我唱反調，倒顯得我像惡人一樣。我為的是誰？你為的又是誰？行你要護盡管去護，這個軍團我看不下去我不待了，我走還不行？”他霍然站起，在場的三軍弟子至少跟著起來了三分之一，很明顯，只要梁奈振臂一呼，這些人都會追隨他離開三軍。但看李瀟雖然默然，卻也沒有做出妥協的表示。
凰久看得意外。李瀟難道寧可眼睜睜看著三軍分裂，也要護著墨楓？
“行了，你們別吵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響起，所有人都吃驚地看過來。剛才大家都被爭吵吸引了視線，誰都沒註意墨楓是什麽時候出來的。
“為我一個叛徒，分裂了三軍不值得。”墨楓在兩人面前站定，輕聲說。
“鴻雁我不會給你，但我確實沒有資格再拿著它。我會還給藏劍山莊。你若不放心，可與我一起去。”墨楓對梁奈說。
“我要你還給藏劍山莊做什麽？我要你還給我三軍弟子用！”梁奈道。
“你家洛帥雖然已經不在了，但這支鴻雁是他的一片心意。我當不起這支神兵，三軍弟子中也沒人能當得起這份心意。所以，還給藏劍山莊最為妥當。”墨楓淡淡地說。
“你以為你就當得起洛帥的心意？”梁奈怒道。
“我……當不起。”墨楓低聲道，“所以，我把它歸還。”
梁奈沒料到墨楓去而覆返就態度大變，雖是自己占了上風卻也沒有絲毫滿足感，“你把它還給了藏劍山莊，那我軍弟子幾年來辛辛苦苦的積攢豈不是全白費了？”
“請你給我時間，我會盡我所能集齊兩百塊隕鐵還給你們。化玉玄晶的話，我也不知自己是否有這個福氣能碰上，所以無法做出保證。若有機會，一定奉還。”墨楓道。
梁奈終於不說話了，尋思了一會兒又要開口，凰久大步從營帳後面走了出來：“行了，都已經退讓到這個地步了，你們也不要逼人太甚。”
梁奈與他對視半晌，陰沈著臉點了頭：“成。明日啟程去藏劍山莊。我午時在長樂坊恭候大駕。”說罷轉身揮手，帶著三軍弟子浩浩蕩蕩地走了。李瀟在最後，擔憂地看了看墨楓，但兩軍弟子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也無法問什麽，只能跟著走了。
墨楓轉身就往營地深處走。磷火這幾日都跟在他身邊，習慣性地要跟上去，卻被凰久拉住。
“讓他獨自待一會兒吧。”凰久微微一嘆。磷火看著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是。”
墨楓回到自己的營帳，拿出華光流溢的鴻雁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便抱著神兵趴在了桌子上。
梁奈說的話其實一點都不過分，他說的都是實情。洛祈為了他，違背原則不惜一切，對他言聽計從。那樣一個從不肯吃半點虧的人，可以為他放出自己的指揮權，把本該屬於自己的神兵送他，願意為他受傷、受挾持，甚至為他而死。而他呢，卻因為一張根本不重要的紙條，一件就算查明了也沒有意義的事，深深傷透了對方的心，把對方逼到絕境。
若沒有他，洛祈就不會出事。世上只有那麽一個全心全意對他好的人，他卻不懂得珍惜。人為何總是要到失去了，才會幡然醒悟。哪裏還來得及。
合該懲罰他。三年……都是輕的。
他拿起鴻雁，橫在口邊想吹出越人歌的調子，然而發出的音符卻艱澀喑啞，再不覆當初悠揚深遠的溫婉曲調。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神兵，那光華比以往要黯淡，柔和卻無力，靜靜縈繞在他的手周圍。他想起當年華言離開浩氣盟時自己說過的話，對照起此時此刻，突然覺得再貼切不過。
——他本不是杏林弟子，從此世間，也再無人值得他離經易道。
他本不是懸壺濟世的初心，為何還要苦苦抓著離經易道不放？他不願再讓他的愛人擋在他身前，他本該與他一同並肩戰鬥！聖潔高貴的鴻雁，原本就不是他有資格拿起的神兵。留下更多的殺戮又何妨，縱然被打下地獄，身邊也有人陪伴。而這便夠了。
只是，又一次辜負了洛祈的溫情。他欠的太多，他不知道他還有沒有機會，開口說出那些想說而來不及說的話。
晚飯墨楓沒有出去吃，掌燈時分凰久帶了食盒進來給他，恍惚間又讓人想起以前與洛祈在一起時的點點滴滴。凰久看他吃一口發半天楞，嘆氣，插開話題道：“你覺得磷火那小子怎麽樣？”
“磷火？”墨楓拉回心神，“有野心有想法，也敢出頭，就是年紀輕，缺少磨練。”
“小孩子不懂事，沒見過世面，難免心高氣傲。”凰久漫不經心道，“你覺得他有學指揮的潛質嗎？”
“你想讓他跟著我學？”墨楓有些訝然。
“嗯，不過還是要看你。你若覺得他不合適，一軍有資質的年輕人還多得是。”凰久道。
“先把他叫過來我看看再說吧。”墨楓道。
凰久於是去叫人，沒一會兒磷火就匆匆跑了過來，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候在一旁。
墨楓隨意問了他幾個問題，天文地理飛蟲走獸，沒一個問題與攻防陣營相關的。別說磷火，連凰久聽了都莫名其妙。磷火被問得一楞一楞地，哪裏還轉得過彎來細想，結結巴巴勉強答了。最後，墨楓才問他，想不想學攻防。
凰久的眼睛亮了起來，這說明有戲！磷火這段時間來親眼目睹墨楓擊退浩氣，更是早對他崇敬又景仰，被一問，馬上響亮地回答：“想！”
墨楓點點頭。凰久一拍磷火的腦袋：“臭小子，高興傻了？還不快拜師！”
磷火反應過來，馬上規規矩矩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喊道：“師父！”凰久一個眼神，他便麻利地倒了杯茶端給墨楓，權當“敬師茶”。墨楓接過喝了，他就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去撓腦袋上的翎球。
既然是已經答應了凰久的事，墨楓也覺得早帶出師早解脫，並不藏私，隨便考了考他，便直接道：“攻防最重要的是實戰經驗，你以後任何一場攻防都不能缺席，跟著我好好看好好揣摩，經常想想如果你是指揮你該怎麽做，如果你是對方的指揮，又該如何應對，想不通就問。我會給你講，但講的不多，有想法有問題都得靠你自己提出來。”
“是，師父！”磷火興高采烈地說。
“還有，做指揮最基本的，兵法陣法和周易必須掌握。我給你列個書單，你自己去領書來看，我從杭州回來之前必須把書背完，回來要考你。基本功不過關，沒法學的。”
“是。”磷火道，“可是……我想跟著師父去杭州。師父病還沒好，不能沒人照顧。”
“你若是不怕書背不完，跟著我走也行。”墨楓道。
凰久笑道：“你可小看他了，他可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的。我們看得頭疼的老莊玄學和古文佛經，他眨眼就能給你背出大半篇。”
墨楓點頭：“記憶力好確實有優勢，那你盡量背。背會了才會用，書裏的東西都是別人的東西，只有背成了自己腦子裏的本能，真正遇到緊急情況才不會慌，才有思考和謀劃的餘地。”
“多謝師父教誨！”磷火連連點頭。
第二天到達長樂坊時墨楓被三軍的仗勢嚇了一跳。除了李瀟帶著少部分人繼續駐守昆侖，梁奈把十分之九的三軍弟子都集合過來了。磷火當場慌了神，自己這邊除了他和軍醫，墨楓就帶了兩個護衛小兵，於是轉身就想給凰久發信請求增援，卻被墨楓拉住。
梁奈一個字都不屑解釋，看到墨楓過來了，調轉馬頭帶著三軍大部隊就走，唯有一人不與眾人同行，而是朝著墨楓這邊走過來。
是葉清影。
葉清影依舊是一身正統的藏劍山莊武裝，並未換成惡人谷戰袍，金燦燦的武裝霸道又奢華，配著身後的輕重雙劍，襯得他整個人雍容高雅，貴氣逼人。因為凰久對他另眼相看，一軍很多人都認識他，兩個護衛小兵見他並未對墨楓表露出敵意，便恭敬地對他行禮。
已經許多日沒見到葉清影，墨楓想起之前兩人在茫茫雪林中分別，只覺恍如隔世。葉清影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事，心中微微一酸，上前握住墨楓的手，抱住他的肩。
“你這樣……他們會不會……”連李瀟都無法在人前對他表現出更多的親近和善，葉清影這樣的舉動無疑更會引起非議。
“沒關系。反正我現在還是中立身份。梁將軍待我不錯，從不為難我的。”葉清影拍拍他的肩，“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墨楓不想訴苦，便只搖了搖頭，轉開話題道：“你怎麽還沒加入陣營？莫不是李瀟那小子……”
“不，是我自己要求的。”葉清影微微一笑，靠近他耳畔低聲道：“我跟你一起回藏劍，中立的身份好說話，我去找二莊主說一說，或許有辦法將鴻雁留下來，不送回神劍冢。以後能做主的人回來了，你就能直接把神兵拿回來。”
能做主的人……他知道？！
葉清影只是看著他意味深長地笑。墨楓心裏湧起感激，卻也無法說出更多，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點點頭。
幾人跟著三軍大部隊，一起往長樂坊外走。三軍的隊伍太過龐大，走了一會兒，磷火就忍不住道：“怎麽來這麽多人，是要給我們下馬威嗎？”
葉清影不禁笑道：“是我出的主意，不過我可沒這個意思。”他指指前方玉門關的方向，“浩氣大軍至今還屯兵在龍門荒漠，東昆侖高地也被他們打了回去。我們墨指揮一走，難保華言又會打起西昆侖高地的主意。昆侖雪原上這麽多惡人軍團駐紮著，多三軍不多少三軍不少，如果沒有指揮在，該被打下來的遲早還是要被打下來。不如讓三軍跟著你們走，你們去藏劍山莊，就讓他們駐紮在江邊，華言要是對昆侖動手，我們就去打南屏山。有你家墨指揮在，說不定能奇襲成功，圍魏救趙。”
磷火聽得一楞一楞的，看著葉清影的目光充滿了崇敬。墨楓心裏一動，葉清影區區一介中立弟子能夠引起凰久和華言關註，果然，確實是有很不同尋常的地方的！
於是日後每每與磷火講解攻防時，有意無意，墨楓都會叫上葉清影。磷火確實悟性奇佳，舉一反三，而葉清影江湖經驗頗豐，閱歷比磷火深厚，領悟得更快，還時不時能想出對實戰極有效用的新奇點子，讓磷火瞠目結舌，佩服不已。兩人夜夜聚在墨楓帳中討論兵法，西北到東南的漫漫長路只覺眨眼間就過去了，這一日，終於來到杭州。
三軍大軍一進蘇杭地界就駐在了江邊，只由梁奈和葉清影帶了幾個人與墨楓一同進城。葉暉看著葉清影的面子，抽空親自見了他們，收回了鴻雁。葉清影果然如約，當晚與葉暉談了一夜，次日葉暉單獨見了墨楓，不提鴻雁，卻偏偏說起劍冢之事。
當日為解惡人谷之圍，墨楓進入劍冢並未徹底完成葉暉所托，只等葉清影的傷養得差不多了，便帶人出了劍冢直接北上。如今惡人谷暫無戰事，無論葉暉目的何在，於情於理墨楓都該繼續完成答應的事，以是他並未推辭，立即給凰久傳書，得到應允後便讓磷火幾人在杭州住了下來，自己留在藏劍。為防葉清影擔心內疚，他也沒有告訴葉清影實情。梁奈的目的已經達到，便帶著三軍的人往南屏山找浩氣的晦氣去了，葉清影也只能跟著他們走，與墨楓分別。
墨楓在劍冢一待就是兩月，每日都與磷火書信往來，或點撥或解惑，並未荒廢為人師該做的事。軍醫每隔幾日便打包一堆藥給墨楓郵進來，十分恪盡職守。劍冢不見天日，雖然忙碌，卻也是個靜心調養的好地方，兩個月下來，墨楓的傷差不多已痊愈，盡管之前傷勢反覆，拖得太久而落下了病根，不過也就偶爾咳兩聲，並無大礙。
如此兩月過去，浩氣惡人的停戰之期已經結束。墨楓清楚華言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洛祈已經不在，更是他難得的機會，於是早早知會過葉暉，倘若兩軍開戰，他必須再次中斷工作出去應對。葉暉商人心態，處事靈活，既信得過墨楓，無關原則的事都不會強求，便答應了。幾日之後，浩氣一軍借口惡人三軍對浩氣大本營不厭其煩的騷擾，對三軍宣戰。兩軍之間的恩怨用血海深仇來形容也不為過，一開戰就打得驚天動地，凰久從來都是不甘寂寞的主，哪裏有熱鬧往哪裏鉆，於是帶著惡人一軍來攪合，替華言把兩軍宣戰攪合成了陣營混戰，然後名正言順的一紙召信，把墨楓從劍冢裏叫了出來。
這一次的戰場是南屏山，墨楓可謂再熟悉不過。洛祈當年說得對，縱然對手是把自己帶出師的人，攻守對調，對方也未必能防得住。他這一回在南屏山打得比昆侖輕松多了，偶爾甚至可以放手讓磷火或者葉清影來做決策，實戰練兵。如此混戰了一月，華言也意識到在浩氣盟附近開戰於自己太過不利，便直接縮回了浩氣盟死守，擺出胡賴到底的姿態。墨楓雖已與浩氣盟恩斷義絕，但率兵站在浩氣盟外，對浩氣七星多少還是有些愧疚，不願逼人太甚，既已勝券在握，便回頭與惡人各大軍團主帥商議了一番，各自退了兵，回去休養生息。
凰久好不容易把人從劍冢解救出來，才不想這就把墨楓放回去繼續為葉暉幹活，便找了借口拉著墨楓往西走，一路走走停停賞花看鳥，陪墨楓去了幾個有可能找到隕鐵的地方，順便考驗磷火的進展。磷火非常崇敬墨楓，得他一句讚許或鼓勵就能三天三夜奮筆疾書不睡覺，且學了不久就遇上實戰的機會，被墨楓放手去指揮了幾個小範圍打擊，一番實踐下來大大獲益，進步神速，各種戰略和兵法給凰久說得頭頭是道，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凰久見他學得進去，自是高興，但墨楓在一旁看著，覺得他其實不是特別滿意。
如此游山玩水了小半年，這日來到廣都鎮歇下。墨楓給磷火放了假，讓他與幾個玩得好的同齡人蹴鞠去了。磷火前腳才走，後腳凰久就溜達了進來，找墨楓蹭茶喝。
幾個月下來，墨楓能看出來一軍的人對待磷火的態度與對別人都不一樣，說直白一點，磷火就仿佛是一軍內定的接班人，下一任主帥一般的地位。但墨楓覺得他並不是凰久中意的接班人類型，雖然凰久確實很看重他。
“你好像對磷火的進步不太滿意？”墨楓直接開口問他。
凰久把玩著茶杯，半晌，才慢悠悠地說：“他太嫩，不成熟。”
墨楓道：“年輕人，沒遇過什麽挫折，難免的。”
凰久緩緩道：“他太依賴你我了，尤其是你。他對你的崇拜既是動力也是阻力，沒有你在他恐怕根本無法獨立指揮，必須受點挫，吃點虧，才會明白沒有人會永遠站在他身後，沒有人能為他的行為買單。”
太聰明的人確實不容易吃虧，但是一吃虧肯定就是吃大虧。墨楓明白凰久的擔憂，便道：“還早呢，以後多的是給他歷練的機會，也不可能一路都順順暢暢的。”
凰久苦笑：“哪還能早。要是洛祈回來了，我三年就得放你走，三年以後誰替我管教小孩子去？”
墨楓知道他拐著彎說話不過是想要個承諾，便道：“他既給我磕了頭，喊了我這聲師父，我以後無論是否留在一軍，都不會放任他不管。”
凰久的神情這才輕松了些，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話說，你為何這麽看重這個孩子？”墨楓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凰久從不是會委屈自己的人，磷火的性格和凰久實在差太多了，那麽一個天真莽撞的小子，從小優人一等，肯定不知頂撞惹火了凰久多少次。難得凰久還依然看重他。
凰久一時沒有說話，只握著空茶杯，反覆摩挲。墨楓把茶杯從他手中拯救出來，給他續上熱茶，他這才擡起頭，帶著微微的苦笑：“你和他相處這麽久，應該註意過他的槍。”
“嗯，是把好槍。但他火候不夠，還掌控不了。”墨楓直言不諱。
“那槍名狼尊血戟，是當年……林鋒留下來的。”凰久低聲道。
墨楓有些了然。林鋒右手已廢，雖得覆生，佩槍肯定只能留在一軍無法帶走，既然輾轉到了磷火手裏，想來兩人有些淵源——也難怪凰久重視磷火。
“他還是個嬰孩時被林鋒撿到，帶回了一軍。雖未正式拜過師，但林鋒有空便教他些武藝和兵法，後來，林鋒……出了事，留下了他，大家都看著林鋒的面子對他很照顧……”凰久低聲說。
所以，凰久讓他教磷火攻防指揮，是想讓磷火繼承林鋒的衣缽麽。
“我明白。我會盡我所能。”墨楓不再勉強他往下說。凰久苦笑，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出神。
開開心心玩了一天的磷火自然不知道自家大帥和師父討論了些什麽，與小夥伴蹴鞠回來，還沒進廣都鎮就看到幾個帶著惡人二軍令牌的人，在茶館裏張牙舞爪高談闊論。
沒有陣營沖突的時候，一軍的人見到二軍基本都是直接開打別無二話，磷火的同伴正準備先掂量了一下雙方實力，就看到磷火直接長槍一展突了過去，滄月橫掃，把整個茶棚打得滾水四濺人仰馬翻。
於是只能忙不疊地跟上去揍人。
事情很快驚動了廣都鎮裏的凰久。打了二軍的人沒事，得罪了茶館老板娘就有後患了，凰久親自出來拎著磷火給老板娘道歉，又賠了銀子。老板娘大有面子，也就不再計較。凰久把磷火抓回去罵了一頓，該打架就打架，搞出那麽大動靜是耍猴嗎！
磷火委屈地爭辯：他們罵我師父！
墨楓剛進門就聽到這麽一句，知道徒弟那麽沖動只是想給自己爭口氣，心裏也有些暖，便使了個眼色讓凰久出去，溫和地問磷火他們說了什麽。
磷火不肯說，給逼得緊了，才結結巴巴地坦白說，朝秦暮楚，三姓家奴。
墨楓一時沒有說話。
磷火雖然不清楚自家師父離開三軍來一軍的真相，但兩人相處了這些日子，他明白師父根本不是外界說的那樣，貪圖名利見異思遷，拿到好處就背叛。最簡單的道理，他來一軍以後不願接受任何職務，凰久給他副帥的位子他都不要，就這麽孑然一身，無拘無束，對名利根本不屑一顧。師父為人很淡漠，看起來冷漠無情，但他給師父端藥或是來找師父問問題時，偶爾會看到師父在畫畫，看不見畫的什麽，但畫一張揉一張，揉一張燒一張，動作淩亂痛苦，甚至有些失控。他不明白師父心底埋著什麽，他只知道，確實有那麽一顆痛苦的刺，把自家師父逼到現在這痛苦的境地。
所以聽到無知的外人指責他師父，他才覺得更加憤怒。他們憑什麽？有什麽資格？
墨楓沈默了一會兒，問他，那你覺得我是不是呢？
磷火張著嘴巴說不出話，要說不是，墨楓確實是換了好幾個軍團效力，要說是，但那明明是罵人的話，怎麽能承認。
墨楓也不逼他回答，自顧自在紙上寫了三個名字，一邊說，你不用糾結答案，我入陣營這十多年來，確實進過不同的軍團，為不同的人幹過活。
他指給磷火看。這一位，是他帶我入的陣營，入的浩氣盟，但如今，我們已是敵人。
這一位，你家大帥，是我的朋友。算我現在的東家。
那這個呢？磷火指著被跳過了的中間的那個名字問。師父的上一個東家？
他看見墨楓搖了搖頭，然後笑了，很淡很溫和的笑——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墨楓露出笑容，宛如冬夜春水蜿蜒流過冰河，帶出沁人心脾的暖意，那樣驚艷，讓他多少年後仍記憶猶新，為之屏息。
墨楓說：“他是你師娘。”
在廣都鎮歇了幾日後，凰久帶著一軍北上，在龍門荒漠裏與浩氣一軍不期而遇，二話不說開打。沙漠的風暴使墨楓之前落下的病根發作了，咳得痛苦，呼吸也艱難，很難出面指揮，幾次都被華言占到了上風。所幸李瀟帶著三軍餘部出來增援，梁奈的人兜兜轉轉了大半個中原也終於回來了，才助一軍扳回了劣勢。與此同時，閑極無聊的惡人二軍在南邊挑上了浩氣三軍，二軍向來人多勢眾，三教九流的手段都用，浩氣三軍被打得束手束腳，各種吃虧，忙向華言求救，華言沒奈何，只能撤兵回去支援。
凰久這邊危機得解，便收兵回了昆侖。但昆侖的苦寒讓咳傷了肺的墨楓更加受不了，一出營帳就會受寒，軍醫直嘆說這病不靜養個三五年根本好不了，怎能還這般天南地北地奔波操勞，再拖下去拖成癆病就一輩子治不好了雲雲，聽得凰久心驚膽戰，主動提出讓墨楓先回藏劍山莊，畢竟那邊的氣候水土養人，讓他順便好好養病，等有戰事再回來。
墨楓自己覺得其實無所謂，不過咳兩聲，用不著大驚小怪。但凰久既然堅持，他也沒意見，去和楊魂李瀟打了個照面便收拾東西啟程南下，照例帶了磷火和軍醫一起走。這一回不知為何，浩氣異常安分，墨楓在劍冢裏待了足足四個月，差不多都把活兒幹完了，自己都覺得奇怪了，給凰久和等在杭州的磷火發信去問也都是含糊其辭地說沒動靜，不用擔心。拖到了第五月，與葉暉了結了所托之事，答應了以後有問題再來幫忙，墨楓帶了磷火和軍醫回北方，路上詳細問起幾個月來的狀況，才知道一個月前浩氣來騷擾過一次，不過沒怎麽打就退回去了，現在惡人在內戰，凰久那邊能自己應付。
只要沒有陣營戰事，惡人一軍和二軍三天兩頭開戰純屬正常，墨楓也沒太在意，隨口問和誰家打？在哪兒打？
結果磷火說，在龍門荒漠，開戰的是三軍。
墨楓這才覺得奇怪。自從他把鴻雁還給藏劍山莊，三軍就再也沒有正面挑釁過他，偶爾有些小摩擦或流言蜚語，但都不至於讓兩軍再次宣戰。但再問具體的，磷火便推說不知，總之兩軍打了半個多月，依然勢均力敵不分高下，他們回去估計還能趕上末班車，到時候一問就知道了。
一軍和三軍是惡人谷最精銳的兩支軍團，一旦動真格打起來，無論誰輸誰贏，都是惡人谷的損失。墨楓知道三軍來挑釁多半是因為自己，所以帶著磷火幾人日夜兼程趕回去，他再不露面，兩軍還不知要打到什麽時候。
龍門荒漠已經四處戒嚴，他們到達時兩軍正打得火熱，那氣氛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樣，所有的一軍弟子都嚴陣以待，不似打二軍時的沸騰，也不似之前與三軍開戰時的無畏，而是緊張，且疲憊。梁奈什麽時候能把好戰的一軍打到這個地步了？
墨楓朝戰場上看去，搜尋著凰久的身影。結果凰久沒找到，視線卻被遠處敵對軍團中的一人吸引。兩邊混戰人多勢眾，隔得太遠，他其實看不清對方的面目，但是那種彼此無數次敵對時深深刻入骨髓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從來不會錯。
就那樣渾身裹著森然懾人的威嚴，鋒芒畢露，帶領著怒吼的惡人谷大軍，站在他的對立面，一點點吞噬掉他的軍團。人群中不時爆開的渾圓而淩厲的太極光圈所指，從來不是修仙道，而是，修羅道。
他的道長回來了。對一軍宣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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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要粗去面基所以大概要停更一星期喲~咩都出現了你們不用心急了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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