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如水的蔚藍軍團註入東落雪谷地，將等候在雪林外面的惡人一軍和三軍的護衛團都逼了進來。早給圍在了裏面的惡人弟子見到戰友，又欣慰又難過，浩氣人多，又都是精兵，他們這點人根本殺不出去。

浩氣領頭的軍士長下了馬，過來對華言抱拳行禮：“華帥。”見華言臉色蒼白，衣袍染血，便回頭揚聲道：“軍醫何在？速來為華帥療傷！”

“不必！”華言手一擡，“把弓弩營調過來，包圍那片空地。”

軍士長掃了一眼空地上纏鬥中的凰久和洛祈，迅速答道：“是。”回頭調兵，很快，大批弓弩手就把空地圍得水洩不通，一個個張滿了弓，搭好了箭，就等華言一聲令下。

華言揚聲道：“洛祈身為惡人指揮，卻走火入魔六親不認，連自己手下的兵都殺，還對惡人一軍主帥凰久動手，意圖挑起內戰。你們說，洛祈該不該殺？”

“該！”浩氣大軍振臂齊呼，聲音震天。

“呸！我惡人谷的人還輪不到你一個浩氣來指手畫腳多管閑事！”凰久啐了一口血痰。洛祈被華言重傷，心脈又飽受漁思折磨，早已只是憑一腔殺氣硬撐著，隨時有可能倒下。他不敢再過分傷了洛祈，也不敢把洛祈讓進浩氣人堆裏被人圍攻，只能盡力控他，但洛祈卻攻得太猛，讓他打得束手束腳，漸漸也快扛不住了。

華言淡然一笑，“你我兩軍本已停戰，今日是洛祈主動邀戰，才造成如此局面。我不願兩軍為停戰做出的努力就此化為空談，你且出來，我不殺你。該殺的只是洛祈。”

“殺！”浩氣弟子齊聲高呼。

“混蛋……”凰久怒然，卻無可奈何，只得對洛祈低喝：“你快給我醒醒啊！你甘心就這樣死在這裏麽？”

洛祈的目光依然混沌，仿佛根本聽不到他說話。

“我耐心有限。從十數到一，你再不離開，我連你一起殺了。”華言淡淡道。

“十。”

“東昆侖高地和昆侖雪原的惡人駐兵很快就到了！你若敢在這個時候殺了洛祈，就是對惡人谷宣戰！你們也別想活著回到長樂坊！”凰久沒辦法，只得吼道。

“九。”華言不為所動。

“你忘了你們是為什麽來議和的了？你們被包餃子包在長樂坊，到時候一開戰，南北兩邊都對你們發兵，只會比這次輸得更慘！”

“八。”

“你們不是物資告急嗎？還敢……”“七。”

“操……”凰久無語了，腦子一轉，驀地大喊：“墨楓！”

華言果然楞了一楞，轉頭看過去。卻見天際澄澈，四下平靜，哪裏有墨楓的身影？

“別想著拖延時間。”華言回頭，冷冷看著凰久，“你若真想陪他一起死，我成全你。”手臂一擡，“一！”正要劃下，突然聽人高喊：“住手！”

華言心裏一沈。

在場所有人都認識這個聲音，不約而同地轉頭看過去。凰久本只是隨便喊了拖延時間的，誰知還讓自己喊準了，楞了一楞也看過去，這一分神，就被洛祈重重一劍打在身上，疼得眼前發黑，沒好氣地捅了一劍回去。洛祈傷得重，已經有些脫力，勉力擋了一下，淩厲的劍氣還是傷到了他，嘴角開始滴滴答答地淌血。他一直是靠殺意強撐著，本就只有進攻之力沒有防守之力了。

凰久更頭疼了，幫洛祈瞞著墨楓來找華言的麻煩被抓了現行不說，現在又當著墨楓的面捅了洛祈一劍，回去還不知道會不會吃不了兜著走。

墨楓之前擺脫了李徽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回葉清影發出信號煙花的地方時只見到了李瀟手下的人。現場只有慘烈的打鬥痕跡和一地的屍體，並沒有見到葉清影。聽李瀟的人說，葉清影中了毒，神志不清地跳崖了，墨楓還嚇了一跳，結果等他們說到李瀟也跟著跳下去了時，卻又莫名地放松了下來。合該他們命中有彼此的劫難，熬得過才是真正的患難與共，能得長相守，若熬不過，也是命數。

雲景已經親自帶人去崖底找了，李瀟的部下大都守在崖邊看有沒有辦法能直接下去，墨楓幫不上什麽忙，問了問西昆侖高地是否有什麽異常的消息，都說沒收到後，他更覺得不對勁。

按當時李徽一行人的態度，分明是不想讓他回西昆侖高地，所以當他折轉朝葉清影這邊走時，他們就沒有拼力阻攔。可是西昆侖高地能出什麽事，讓華言不想讓他回去攪合，而特意派人來攔？

墨楓想來想去，只能想到一個理由：華言要去找洛祈的麻煩。或者是，洛祈去找了華言的麻煩。

他在趕回葉清影出事地的路上已經修書回西昆侖高地問了，但畢竟有些路程，暫時還沒收到任何回音。眼下有李瀟和雲景的人在忙著搜尋李瀟和葉清影，他插不上手，心裏就有些急。不知道那兩人是在哪裏較上了勁，若選了長樂坊附近還好，要是真是華言去了西昆侖高地，他現在趕回去恐怕什麽都來不及了。

然而還沒等他想出辦法，遠遠地就看見浩氣盟的信號煙花在東邊炸開。

“東落雪谷地？浩氣在那邊鬧出了什麽幺蛾子？”軍士長在墨楓身邊嘟囔，墨楓卻是一個激靈，那煙花巧得仿佛剛好點亮了迷茫濃霧中的路標，讓人心裏一寒。

“傳信讓駐守在那附近的部隊過去看看！還有東昆侖高地！讓他們也帶人過去！你能不能撥一隊人給我，我們現在過去！”墨楓急切地說。

“沒……沒問題。我們這裏這些人都可以跟著您走。”軍士長被嚇了一跳，“墨先生知道那邊怎麽了嗎？”

墨楓翻身上馬，聲音低啞。

“恐怕是華言和洛祈……”……打起來了。

那軍士長只聽到半句話，不明所以，直到墨楓已揚鞭絕塵走了，才回過神來，連忙按吩咐發了信，帶著兵追過去。

一路上墨楓都不停地抽馬鞭，他還從未這般苛待過自己的坐騎，但……若真的是他倆出了事……心裏的恐慌不斷擴大，洛祈昨晚還虛弱成那個樣子，今天怎麽就能鬧成這樣！別說跟華言動手，他就單單從西昆侖高地趕到東落雪谷地，身體也吃不消啊！

他沒命地打馬狂奔，遠遠地已能看到東落雪谷地被冰雪覆蓋的冰緣。驀地，又一枚求援的信號煙花升天炸開，與之前葉清影放的那一枚一模一樣。

這回是惡人谷的。

墨楓更急，直接棄了坐騎騰空躍起，輕功急速往那邊趕，飛到谷地上方，已能清晰地看到嚴陣以待的浩氣大軍和把洛祈凰久圍在中間的弓弩圈。他不清楚為何打起來的竟是洛祈和凰久，但眼下的陣勢分明是，華言想把他二人都射殺在中間！

“住手！”他大急，俯沖而下，落在惡人谷弟子身邊，周圍被浩氣的人嚴嚴實實地包圍著，一個晃眼間，凰久和洛祈已經一人挨了對方一劍，“你們怎麽回事？”

“他走火入魔了！快撐不住了！”凰久吼道。

走火入魔？

墨楓一看洛祈面色，心裏一絞，這分明已是強弩之末、即將油盡燈枯的模樣！他死捏了捏手中的鴻雁，強忍下想什麽都不顧直接沖過去的念頭，霍然轉身，寒冰般冷厲的目光逼視華言。

“退兵。”他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自己的聲音。

“呵，退什麽兵。”華言冷笑，“你們現在是甕中之鱉，我只要下個令，就能把你們滅得幹幹凈凈。你讓我退兵？”

“你盡可下令。但你最好能確保把我也弄死。”墨楓一字一頓地說，“現在我是惡人谷統戰指揮，只要今日我能活著離開這裏，我會馬上對浩氣盟宣戰，不惜一切代價，追殺所有浩氣弟子，不踏平落雁城絕不收兵！”

他的聲音不大，話音才落，整個雪林已靜得落針可聞，所有浩氣盟弟子都呆呆地看著他，目中或驚愕或憤怒，卻無人敢出聲。這是墨楓第一次說出這樣的話，然而，竟沒有任何人敢質疑他是不是口出狂言。

華言看著他，一時沒說話。沒有人能看懂兩人交匯的覆雜目光中到底糅雜了什麽。

華言手一揮，所有的弓弩目標立刻變成了墨楓。

“你以為我不會殺你？”他緩緩說。

“來殺啊。”墨楓的衣袍邊擺無風自動，真氣蓄滿，隨時可出招奪人性命，“但記住，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周圍的小兵大驚，馬上有小隊持盾擋在了華言身前。

墨楓輕緩一笑，“從這個角度射殺我，你身邊這些兵要陪著我死多少？你讓他們給我墊背枉死，以後浩氣盟弟子還敢不敢全心全意聽你指揮？”

華言攥起拳，眸色更冷。

“墨楓！別磨嘰了！”凰久咬牙道。他們面對面談天倒是輕松，他面對的可是個殺紅了眼的瘋子啊！平時跟洛祈切磋都未必能穩贏他好不好？再多聊兩句，用不著那些弓弩兵動手，他要先給瘋羊砍死了。

“退兵！”墨楓驀地上前一步，逼近華言，手中的鴻雁放出極盛的耀目光芒，嚇得周圍的浩氣弟子連連後退，把兵器都拔了出來，顫巍巍對著墨楓。

突然一聲空遠的鷹鳴。

一個身著黑色戰甲的唐門出現在雪林上空，風隼懸停著，俯視著浩氣大軍，然後，緩緩將手中的弩上膛，對準了華言。

“退兵。”唐宇的聲音冷如鐵石。

一個被包圍的墨楓或許還無法造成足夠的威脅，但是，再加一個淩空俯視的犀利唐門呢？

況且唐宇既然已經出現，就說明，駐紮在東昆侖高地的惡人援兵已經到了。

果然，雪林外面漸漸傳來人聲馬嘶，隆隆的馬蹄聲足以表明，來的是惡人大部隊。

華言的臉色很難看。上一次退步議和是權宜之計，謀大計者不拘小節，他並不十分在意，然而這一次，卻是當著那麽多浩氣盟弟子的面，硬生生被墨楓逼得無路可走，不得不低頭。

誠然，他也能選擇孤註一擲與惡人谷死拼，至少能殺了凰久和洛祈，但是，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他其實被洛祈傷得不輕，別說又來了個唐宇，便是墨楓當真要對他動手，若不拿浩氣弟子擋搶，他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條。而且凰久之前說得沒錯，浩氣盟現在被惡人谷包圍在長樂坊，物資又都還沒過來，若要死守硬拼，到最後還是輸。

再輸一場，他輸不起。

華言終是放下了手，對軍士長使了個眼色。軍士長雖不情願，卻也明白現下的形勢，只得去下令撤回包圍著凰久和洛祈的弓弩手，又組織浩氣大部隊撤退讓路。

凰久已經被洛祈逼得很狼狽，但洛祈自己也明顯快撐不住了，墨楓上前給凰久糊了春泥，道了聲“你再撐一會兒”，凰久翻個白眼。墨楓拉過先前跟著洛祈過來的三軍弟子，低聲道：“幫我看著點浩氣。”小兵點頭，幾人戒備地護在他身邊。

墨楓開始動作，鴻雁泛著微微的熒光，柔和地起伏翻轉，有如這冰天雪地裏的一抹春日暖風，暈出溫潤聖潔的氣息。

連根並脈，異蒂同承，枯榮與俱，輕棄此生。隨著招式的施展，洛祈有如敗絮的臉色漸漸回了些血色，似乎自己也感覺到了身體的變化，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然而這邊的墨楓，面色卻漸漸白了下去，待停下手，已有鮮血順著握著鴻雁的修長手指流淌，滴落，蜿蜒如溪。

——萬花武學中有兩式，一度被封為禁忌，其一是以自損心脈來打通內功的大針，其二便是這與對方平分生命、生死與同的聽風吹雪。旁人看著墨楓竟願為洛祈聽風吹雪，都已驚呆了，墨楓卻絲毫不以為意，給自己套了個毫針來緩和突然分擔到身上的劇痛和虛弱，徑自走入林中空地，“讓我來。”

凰久道：“他現在六親不認！你來也擋不住！”

然而墨楓只是道：“你讓開。”

凰久無奈，峰插雲景甩過去，把洛祈推開，自己趁機溜回來。墨楓接替了上去，厥陰指接商陽指，雖已換回離經心法，指力依舊強勁，生生在洛祈側臉上刮出一道血痕。

洛祈才不管對手是誰，有人擋在前面，一律照殺不誤。當即揮劍斬過來。墨楓並不似凰久先前那樣一疊聲地想喚回洛祈的神智，只是冷著臉，手下毫不含糊，該擋就擋，擋不了就給自己護持，得空還能抽個少陽指商陽指什麽的過去，以指力一步步強行打通他錯亂的經脈。離經萬花本就是自保能力最強的職業，墨楓久經沙場，臨敵經驗極多，手中還有離經神兵鴻雁，打著打著，竟漸漸掌控了洛祈攻擊的節奏，而不像華言和凰久之前那般被洛祈瘋狂的攻勢逼得手忙腳亂。

但墨楓自己並不輕松。方才承擔了洛祈一半的傷勢，已讓他接下來打得極為費力，還要分心給洛祈打通經脈，精神緊繃容不得絲毫差錯。終於一個疏忽，給洛祈當頭一劍劈得躲閃不及，暫時緩不過氣來給自己護持，只能勉力錯開要害，讓那一劍落在了肩膀上。

幾乎以為整只左臂就要這樣給卸了下來時，洛祈卻沒有再施加力道，劍刃只入了半寸，抵著肩胛骨，卻再未深入一分。血色在看不出異樣的黑紅衣袍上悄然蔓延，順著衣擺淌下，一滴一滴染紅了雪地，而他就這麽看著墨楓，目中露出一絲茫然困惑，還有些痛苦。

“洛祈？”墨楓忍不住輕聲說。

洛祈一楞，驀地揚起劍，卻拿不準該不該再劈下去。墨楓不敢掉以輕心，握緊了鴻雁，那支高雅潔凈的白玉笛子已經被自己的血染成殷紅，手上不停地有血滴落，在地上暈開。見洛祈半晌不動，他便黏了個少陽指過去，而洛祈終於顫巍巍擡起了劍，卻不是攻擊，而是指向了墨楓染血的手。

——記憶中似乎有那麽一雙手——那雙握筆吹笛的好看的手，不該變成這樣的。

但卻因為他……因為他……

咣當一聲，玄象古劍從洛祈的手中掉落，摔在地上。他的手還是保持著伸出的姿勢，聲音極低，帶著幾分不確定：“墨……楓……？”

墨楓冷然看著他，沒給半點回應。

“我……”看得出洛祈在掙紮，目光時而墮為混沌，時而又清晰流露出痛苦之色。墨楓冷眼了半晌，驀地擡手，強勁的指力打入他膻中穴，驟然分為兩脈，一脈貫通靈臺，順著督脈直沖而上，一脈循著任脈，往下直沖丹田。兩股霸道的勁力過處，激起了火辣辣的又麻又漲的疼，痛過卻是異樣的空乏清爽，與漁思的剜心痛苦截然不同。兩股真氣游走極快，瞬間貫通兩組經脈。洛祈只覺得丹田一沈，百會一痛，仿佛有什麽混沌模糊的東西被抽走，耳目突然間清晰起來。

清晰看入眼中的第一個景象竟然是，墨楓渾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連手中的鴻雁都在滴血，周身縈繞著越來越重的凜冽寒氣。

他並未完全清醒，一時間反應不能，只楞楞地想上前：“墨楓……”胸口驀遭重擊，給一道陽明指狠狠地打在了身上，險些把持不住踉蹌後退。墨楓修的是純正的混元內功，內力如淵，浩瀚淳厚，縱是用的離經心法和離經武器，讓他一指打在身上也不是鬧著玩的。

更、更生氣了啊……

看著墨楓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冽模樣，洛祈只覺得心裏劇痛，想解釋也不知從何說起。再怎麽解釋，這事也是他從頭到尾都理虧。

他本就是靠玄象古劍鋪天蓋地的殺氣才硬撐到現在，雖得墨楓分擔傷勢，但畢竟體虛力乏，此刻頭腦稍稍回神，古劍脫手，清醒了一些的心緒驟然煩亂，突然就再扛不住，才擡腳想再度上前抓住墨楓，雙膝腳跟就是一軟。

結果迎頭栽進了墨楓懷裏。

當然就賴著不想起來了。

“你想逼死我麽。”在他伸手緊緊抱住對方的時候，他聽見那人在他耳邊這麽說了一句。墨楓從不是愛把感情外露的人，然而這短短的一句話，卻讓他聽出了顫抖，那種責難、後怕、埋怨甚至委屈，都聽得清清楚楚。

原來，竟讓他一個人擔驚受怕到這種地步……難過到這種地步。

“以後不會了……回去你罰我，怎樣罰都行。”他遲鈍混亂的頭腦雖無法深入糾結思考，但仍下意識地順著心裏的意思回答。

墨楓不說話，只抓緊了他的外袍，然後，漸漸抱緊了他。

浩氣大部隊已經開始依次撤出雪林，凰久倚著樹抱著劍，瞟了那兩人一眼又扭開了頭，鼻子裏哼出一個不屑的音。唐宇問了小兵前因後果，然後開始組織人手收殮被誤殺的惡人弟子遺體。華言一直沒有動，也不讓任何治療弟子來醫治他，只看著徐徐撤走的浩氣大軍，指節幾乎都捏碎。

似乎這一切都只是一場荒唐的鬧劇而已。細碎的陽光灑在被血染紅的雪地上，比反射的雪光還刺眼。

似乎已經結束。

驀地。

洛祈的神色突然變了，他一把抓住了墨楓的後襟，以幾乎扯破了他外袍的力道，狠狠地將人摔了出去。惡人弟子嘩然，正低著頭指點的唐宇嚇了一跳，忙看過去，一時間還以為洛祈又入魔了。

“想跑？”幾乎同時，身邊的凰久怒然躍起，夢泉虎跑欺進了浩氣後撤的人群中，只聽慘叫連連，浩氣隊伍被他殺了個人仰馬翻，也不知在追殺誰。等唐宇回過頭，才突然發現他家大帥根本不是犯病，只是單純地，捂著胸口跪了下去，本就血跡斑斑的道袍前襟現在已徹底被血染紅。

“大帥！”他慌忙沖過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枚鐵箭，洞穿了洛祈的身體，直直紮進身後的雪地裏，箭尾兀自搖晃不休，看那威力，根本不遜於唐門的弩箭，然而，箭尾上分明刻著天策的符號。

若是方才洛祈不甩開墨楓，這一箭，現在就該紮在墨楓身上，甚至，極有可能一箭就將他二人都洞穿。

“你躺下來，別動……別咳，忍著，應該沒傷到心脈，只是血……得先止血……”墨楓臉上是從未見過的慌亂，脫下外袍墊在地上，和唐宇一左一右扶著他躺了下去，隨即出手如風，制住了他身上數處大穴，止血或護住心脈。

洛祈看著他，有些想笑，然而胸腹才微微抽動，血就湧入了肺部，一時間再止不住，痛苦艱難地咳出滿口血沫。

墨楓的手抖得連笛子都拿不穩了，帶著急救品的小兵沖上前來遞過藥膏和繃帶幫忙止血包紮，剛綁完繃帶，洛祈臉色忽地一僵，身體無聲地痛苦痙攣起來，漸漸蜷縮。更多的血流了出來，繃帶馬上一片血紅。

墨楓驀地回頭大喊：“凰久！阻止華言！”凰久也註意到了華言的異動，馬上放過了李徽，揮劍殺過去。奈何中間願意為華言替死的小兵太多，一時半會兒傷不到華言。

“你先帶他走！離開這裏！”凰久吼道。墨楓咬牙，洛祈現在的狀況根本禁不起挪動，哪裏走得了。

唐宇見狀，轉身就朝浩氣隊伍跑去。唐門的攻擊距離比藏劍遠，凰久打不到華言，但是他可以！

墨楓從來沒有這樣無力過。若僅僅是那箭傷，雖然兇險，但他有完全的把握能治好。但華言趁這個時候讓漁思發作，是鐵了心要洛祈死在這裏！

大概真是他自鳴得意，認為任何傷病雜癥都能手到病除——他其實從來不是杏林弟子，到底哪裏來的這樣愚蠢的自信？

到現在連最重要的人都救不了。

洛祈的脈搏漸漸慢了下來，流出的血也漸漸變少。這並不是失血過多該有的表現，而是漁思發作到極致的癥狀。而他，縱然拼盡這一身的本事，也無法替洛祈緩解半分撕心裂骨的劇痛。

沒一會兒，洛祈痛苦的表情稍稍松緩，身體也漸漸平靜下來。墨楓見狀，連忙放下鴻雁換了針紮了下去，然而，撚轉，起落，穿刺，都沒有感應到經脈穴位裏任何應有的回應。

那邊的唐宇已經和華言交上了手，凰久正在跑過來，惡人弟子和浩氣弟子也已經在混戰，打得一塌糊塗。而洛祈正看著他，帶著一點點幾乎看不出痕跡的笑，嘴唇微啟，輕輕張闔，卻聽不到在說什麽。

墨楓不敢去聽，一手握住他的手，離經內力源源不斷地流入，另一只手徒勞地動作著，落針，撚轉，起針，再落針。他不是不知道流入對方體內的內息宛如石沈大海，他只是……只是……

“我不知道洛祈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的心脈已經被漁思傷得很重，就算你用鋒針——也沒用的。”身邊傳來凰久沈沈的嘆息。

墨楓仿佛沒聽見，鴻雁有如有所感應，騰空懸浮起來，停在墨楓的手邊。墨楓伸出顫抖的手，握住染血的瑩白玉笛，幽暗清雅的綠光幽然縈繞，隨著神兵的白光起伏翻轉。第其身而鋒其末，他沒想到有一天，他們會走到他必須對洛祈用這一式的地步。

而他也沒想到，凰久並不是在騙他。

繚繞相纏的白綠幽光靜靜地落了下去，卻沒能挽回洛祈眼中漸漸流逝的光華。他就那樣看著墨楓，想對他笑一笑，告訴他不要擔心，不要難過，不要哭，可是，已經沒有力氣。

時光停滯在了那一刻，滾燙的液體滾落摔碎在他凝固的嘴角，描出了他最後說出的話。

原諒我。

---TBC---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要愛護作者！看我真橙的眼神！！！（寫到最後的時候在聽夜的鋼琴曲，被戳得不要不要的。。。推薦邊看邊聽。。。自個兒默默躲去角落裏哭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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