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役打了兩天兩夜。由於華言改變策略親自帶兵支援，梁奈的部隊最終沒能和西昆侖高地接上頭，但是已與北茫山上的惡人散人軍團會合。華言留下了一半兵力橫亙在小蒼林與西昆侖高地之間固守，另外一半人由他帶著全部南撤，向以惡人二軍為首的聯合部隊開火，一路把他們逼得退回了東昆侖高地，重新掌控了長樂坊，讓浩氣三軍的主力進入昆侖與大部隊會合。

被打回東昆侖高地的惡人二軍也閑不住，回頭就往西北拉長戰線，占領了整個玉虛峰山腳，與梁奈的部隊接上了頭。於是眼下的昆侖雪原被分為了兩大塊，除了小蒼林、冰血崗、西落雪谷地一線，幾乎整個北面都在惡人谷掌控之下，南邊則被浩氣重兵牢牢占據，通往玉門關的交通要道長樂坊也被浩氣盟扼守，惡人谷大部隊無法進出，但浩氣想要奪回東昆侖高地，一時半會兒也無從下手。兩方就此僵持，暫時休戰。

是夜。西昆侖高地上燈火通明。這是這麽多天來惡人谷的第一場打得不憋屈的仗，所有惡人谷弟子都輕松了許多。墨楓坐在凰久的主帥營帳裏，捧著凰久親自泡的洞庭碧螺春，看著昆侖布防圖出神。

門口的角鈴被拉響，兩名一軍守衛掀開門帳，巡查結束的凰久走了進來，卸下輕重劍扔開，坐到墨楓身邊端起茶杯就想喝，卻被墨楓攔住。

“先喝藥。”墨楓把藥碗往他面前一推。

凰久看著那碗黝黑的濃濃的藥汁直皺眉，半晌不肯動。

墨楓看他一眼：“不苦的。”就因凰久怕喝藥，他在一軍軍醫的千叮萬囑下不得不改了好幾遍藥方，加了幾味不影響藥效的調味藥進去。雖然這口感也不會很好喝就是了。

凰久還是不肯動。

墨楓無奈，嘆了一聲，把軍醫提前備好的一盤海棠蜜餞往凰久面前一放：“再不喝我就讓人進來伺候你喝。”

凰久瞅他一眼，又瞟了瞟那碗藥，最終還是磨磨蹭蹭地把碗端了起來，咕咚咕咚幾口喝光，把碗一丟，抓起蜜餞果子就往嘴裏塞。

墨楓失笑，這舉動怎麽跟小孩子似的，“你堂堂惡人一軍主帥，一呼百應人人擁戴，至於怕喝藥怕到這個地步麽。”

凰久只是一味地皺眉擺手，半晌說不出話來，也不知是給藥苦的還是給蜜餞果子酸的。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又端起茶杯猛灌一氣。

墨楓看他那臉皺得，仿佛比打一場惡仗還艱難，不由好笑，又讓他緩了一會兒，才指著昆侖布防圖說：“今夜你恐怕還不能休息。”

“有什麽安排你說就是。”提及戰事，凰久也正經了起來，咬著果子湊過來看圖。

墨楓把計劃給他細說了一遍，他凝視聽了，思索半晌，道：“我這邊肯定沒問題，只是，”他擡頭看墨楓，“你還扛得住嗎？”

墨楓往南邊一路趕過來，剛到昆侖就開始多方布置，謀劃戰術，聯絡兵力。說實話，洛祈和楊魂鞭長莫及，這場攻防戰中惡人谷全靠他一個人，但他畢竟是從浩氣盟過來的人，許多未曾與他一起並肩作戰過的惡人谷弟子都不信任他，十分難調度，若非有凰久和唐宇等幾位位高權重的長官周旋，若非情況實在緊急，必須盡快找到人指揮，而他身上又有著洛祈的指揮令牌，現在的惡人谷還不知道要給浩氣打成什麽樣。好在今日一戰過後，他的實力有目共睹，大部分人也能心服口服。眼下他已忙了數日未合眼，巨大的壓力和緊張的戰況讓休息都變為奢侈，就算在這昏黃的燈光下，也能看出他眼下的陰影和面上的倦容。

“戰場形勢多變，機不可失。”墨楓只簡單地說，“把敵人留在自家門口實在太冒險，現在華言在南邊，北邊的浩氣無人指揮，傍晚又剛剛結束了一場大戰，所有人都會暫時松懈。此時夜襲是最佳時機。這一仗打了整整兩天，浩氣兵乏馬累，我們也一樣，所以必須挑最精英的弟子。”

凰久明白他說的是實情，也就不再多話，只道：“好，我這就去點兵，等你信號。但你怎麽回去？”能在高空翺翔的機甲鳥是萬花谷工聖帶親傳弟子創造出的奇物，多少年都制不出一架，若非有它，墨楓也無法穿越層層重兵把守的長樂坊進入昆侖。但那只機甲鳥被華言一劍劈下，嚴重損壞，現在根本沒法用。

“死鳥不成，還有活的。”墨楓一笑。

這大昆侖天寒地凍的你哪裏找活鳥去——莫不是要騎仙鶴？凰久腹誹。

“小心別弄大了動靜被浩氣射下來。”他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墨楓橫了他一眼，起身就走了。凰久笑了半晌才發現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把萬花聲望刷仇恨了，下回喝藥肯定更痛苦，唉。

他長嘆一聲，愁苦地出門去點兵。

寅時初刻，小蒼林東側的戰爭突然打響。

這本是人最不設防的時刻，該睡的已睡著，醒著的也開始晃神，然而，以梁奈為首的惡人谷大軍就這樣揚著鐵騎沖進了小蒼林。浩氣守軍忙不疊地起身迎戰，更多的人從睡夢中驚醒，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戰火已經燒到了營帳門口。原本，浩氣守軍的人數遠多於梁奈帶的兵力，但因被打得猝不及防，對面又都是精兵，一時間手忙腳亂焦頭爛額，才開打半個時辰，陣線就生生後退了半裏；好不容易組織起防線，突然間變故再起，西昆侖高地上的惡人一軍趁火打劫，從小蒼林西側高坡打了下來。

完全不需要報信，整個昆侖雪原都能看見漫漫黑夜裏西北角燃起的硝煙與戰火。駐紮在東邊的惡人二軍唯恐天下不亂，派了一支夜貓子精兵去助興；惡人谷裏的散人軍團聽說外面又打起來了，也有不少人出來湊熱鬧。小蒼林的浩氣駐軍被多面夾擊，兵慌馬亂，狼狽不堪只能後撤，好多人跑的時候連裝備和物資都沒帶全，留下一地狼藉。等華言帶兵趕來支援時，他們幾乎已經退到了冰血崗以南，再難打回去。

經此一戰，西昆侖高地對外的通道終於打通，被逼上高地憋屈了幾日的惡人一軍和冰血大營惡氣得出，彈冠相慶。至此，整個昆侖雪原北面已經完全被惡人谷占領，除去依舊在昆侖戰場之外尚未趕回的四軍和三軍餘部，惡人谷的戰鬥軍團已經全部會師，算上谷裏的散人和守軍，自開戰來聲勢規模第一次超過了有備而來的浩氣盟聯軍，有了十足的底氣。惡人谷弟子揚眉吐氣之餘，也不禁開始對那位從浩氣盟叛入惡人谷的犀利的新任指揮議論紛紛。

別人說歸說，墨楓可沒有時間理會這些流言。等北茫山的隊伍與西昆侖高地上的大軍會合後，他就回了三軍營地接著研究地圖，著手準備下一場戰鬥。為了方便對整個惡人谷軍團傳達指令和調動兵力，達到最大的行動效率，三軍分成了兩個方塊，唐宇帶人與二軍一起駐守東昆侖高地，會師後他特地繞過來打了個照面又回去了；西北邊的人歸梁奈管，那位邪魅狂狷的異族大將雖然戰時聽從墨楓指揮，行兵布陣雷厲風行從無二話，但自戰鬥結束後就借口巡查軍營沒了蹤影，至今尚未正式與墨楓見一面。

兩人就軍銜戰階而論實為平級，他就算擺出態度架子，墨楓也無意追究，懶得多去過問。梁奈一直帶兵駐守著惡人谷內的三軍大本營，是洛祈壓箱底的精銳部隊，並未參加幾月前的浩氣盟之戰，所以從未與他碰過面，要是對他略有微詞也不奇怪。他也無意一直把指揮權握在手裏，等洛祈回來了，他還樂得甩手輕松，旁人如何議論評價他，他都無所謂。

凰久過來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副場景。墨楓一手拄著書桌研究地圖，一手緩緩按捏著眉心，臉色很不好，完全不是剛打了勝仗的模樣。旁邊一位眼生的藏劍弟子坐在輪椅裏，靜靜地泡著茶，逢他進來也只是擡頭淡淡看了一眼，就繼續安靜地做自己的事。

“你好歹也休息一下吧。現在局勢穩定了，也不必急著出兵，這麽拼做什麽。反正這兒背靠我們大本營，著急的該是他們。”凰久在墨楓身邊站定，屈指敲了敲桌子。

墨楓的手指緩緩劃過地圖，思考著一條條路線和方案，許久才開口：“我們是不急，因為我們現在好好地坐在這裏，身處於惡人谷主力部隊護衛之中，安全無虞。但是，外面的人怎麽辦？”

凰久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笑笑道：“咱們洛道長有楊魂帶著整個四軍主力保護著呢，你擔心什麽。別說華清，就算是華言帶兵去打，他們也有對抗的資本。”

墨楓一時沒有接話，凝神看了一會兒地圖，又去捏眉心。葉清影驅動輪椅，將新烹的茶奉了一杯給凰久，道了聲：“凰帥慢用。”凰久早年被逼入惡人谷，性格乖戾，深恨同門，除了惡人谷同胞，基本不給藏劍弟子好臉色；只是如今在陣營混了多年，城府愈深，才漸漸不動聲色，眼下也只順手接過，並未言語。

葉清影也不在意，又去給墨楓倒茶。墨楓接過茶杯就放在了一邊，看起來連喝茶的心情都沒有。葉清影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休息一下吧，你的身體也快到極限了。你要是垮了，誰能接替你？”

墨楓長抒了一口氣，還是坐回了椅子裏，擡眼問凰久：“前日華言下令南方撤兵回昆侖增援之後，一軍可收到什麽消息？”

“消息？”凰久摩挲著茶杯，“都是日常情報，我能收到的想必你們也能收到，沒什麽特別的。”

好個滴水不漏。“有關於楊魂或四軍的嗎？”墨楓繼續問。

凰久一皺眉：“倒是許久不曾接到關於他們的消息了。”他看向墨楓：“莫非出了什麽事？”兩邊戰場是各打各的，偶爾戰況激烈信息中斷也不奇怪，一般不會影響大局。但墨楓既然這麽問，這中間肯定有問題。

墨楓沒有回答，只是問：“你們最後一次收到關於他們的消息是什麽時候？”

凰久想了想：“昆侖剛開戰吧。不是說他去金水救人麽。”

墨楓道：“他到金水了嗎？”

凰久疑惑地看著他，他便重問了一遍：“有沒有確切的消息表明他確實帶著四軍去了金水鎮？”

凰久奇道：“他沒去？他帶著那麽大一支軍隊，怎麽可能騙得了我們所有人？”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不對啊，他要是沒去金水，你們三軍的主力也在昆侖，洛祈獨自對抗華清如何撐得了那麽久？”

墨楓無力地笑了笑，拿過茶杯一飲而盡，“楊魂喜歡劍走偏鋒，不按常理出牌，他就算真這麽玩一出也不奇怪。好在他沒有玩得太過，多少派了幾個團去金水參加救援。否則……”他看向窗外，沒有說下去。

“那他的人去哪兒了？”凰久道，“也沒見到他來昆侖支援啊。這麽大的戰事，他若非分】【身乏術，不可能不參加。”

“四軍主力應該是北上了。至於現在藏在哪兒，沒有人知道。”墨楓略帶疲憊道，“我最後一次收到金水發來的消息是進入昆侖的前一日，那時候楊魂只派了一支先鋒部隊過去增援，雖然稍解燃眉之急，但兵力依然無法與浩氣正面對抗。他們只能在山裏東躲西藏，華清無法將他們一網打盡，他們也出不來。然後，就再也沒接到任何消息。楊魂到底有沒有去金水，或是帶著四軍主力回了昆侖，我們完全一無所知。”

“我這幾天打得不留一點後路，全方位出動，就是為了逼華言早點退兵，給他們爭取喘息之機。但是眼下華言已經下令撤兵日了，那邊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過來。”

凰久皺著眉頭沒有說話。幾人沈默了一會兒，葉清影開口道：“昆侖與金水畢竟有千裏之遙，傳遞信息也需要時間。說不定明日就有回音了。”

墨楓搖搖頭，苦笑：“就算他們得以脫身，華清也要北上，他們若是選擇回來，極可能再次與華清遭遇。而且玉門關到長樂坊都被浩氣守得死死的，幾個團的動靜也不算小，肯定沒法從雪山小道悄悄翻山越嶺過來。”他的手指敲在長樂坊的點上，“他們無法與浩氣主力正面沖突，我們不出動，他們怎麽和我們會合？”

凰久看著地圖，無奈道：“就算我們出動，浩氣主力屯兵長樂坊，硬闖的話反正我是沒轍，肯定攻不破防線。”

墨楓道：“浩氣現在物資兵力尚足，若華言死守，別說你，我也打不出去。而他肯定也不想讓他們和我們會合。”他微微一嘆，“若你是華言，你會怎麽做？”

凰久道：“把他們滅在玉門關外。”

墨楓露出一個苦笑。

“對。浩氣主力都在那兒，一旦他們被發現蹤跡，被滅只是時間問題。而華言只要死守長樂坊，我們也沒法出去支援。”

“那讓他們暫時別回昆侖了。反正外面據點多得是。浩氣主力都在昆侖，其餘的蝦兵蟹將根本不必放在眼裏，沒人能把他們怎麽樣。”凰久道。

墨楓沈默。他何嘗不知這或許是最妥當的辦法，但是，洛祈現在功力被封，心疾又像一個火藥桶，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不小心觸發爆炸——讓他留在外面，離得那麽遠，他根本無法放心。

葉清影給他添了茶，和聲道：“現在什麽消息都沒有，你急也沒用。大家剛剛打完勝仗，肯定都疲憊松懈了。磨刀不誤砍柴工，你就算自己不願休息，也得給別人休息的時間。”

墨楓捧著熱乎乎的茶杯，神情在蒸騰氤氳的霧氣中有些怔楞。

“先歇一下吧，等有消息過來了再做安排也不遲。或許他們早就自己計劃好了也說不定。那麽多人都還要靠著你，你萬一倒下了，他們怎麽辦。”葉清影和聲勸道。

“清影，”墨楓微微苦笑，“我是怕我一旦松懈下來，就扛不住了。”

葉清影一笑：“之前那一戰，你壓力大是因為要盡快逼華言撤兵，所有的行動完全得靠你一個人部署謀劃，調度指揮的也是你不熟悉的兵力。而接下來，我們需要與四軍或是洛道長配合，相當於有人替你出謀劃策，分擔擔子，就不會有那麽吃力。你現在松懈下來也沒關系，等你看到四軍或洛道長的傳書消息，肯定能馬上振作起來。”

墨楓一楞，半晌，嘆道：“我竟還沒有你看得清。”

葉清影道：“你只是壓力太大了，當局者迷。”他微微一笑，“去休息吧。有消息送到了我會叫你。”

凰久也開口道：“是啊，我就不打擾了。如果我那邊收到消息，再過來找你商議。”

墨楓終於不再堅持，飲盡了杯中的茶，起身道：“我送你出去。”

凰久一笑，伸手攔住他：“不必，讓這位師弟送我就好。”

墨楓和葉清影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凰久一向不喜同門，何況葉清影尚不算是惡人谷之人，也不知怎麽引起了凰久的興趣。但葉清影畢竟做過多年的外務主事，各種突發狀況都處理過，馬上笑道：“如此也好，我一直仰慕凰帥聲威，也好借機親近親近。”

凰久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墨楓擔心凰久會為難葉清影，但葉清影鎮定自若，目光坦然無懼，讓他心中稍稍安定。

“好吧。”他讓了步，“那就麻煩清影了。清影雖是我們不可多得的人才，但還需磨礪，能得凰帥指點再好不過。”他看向葉清影，“路上小心。”

葉清影點頭，搖響了營帳門口的角鈴，兩位在門口護衛的三軍弟子聞聲掀起門帳。他對凰久微微傾身，做出“請”的姿勢。凰久向墨楓點了點頭以示告別，率先走了出去。

墨楓目送兩人離開，直到視線被重新垂下的簾帳遮擋，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仰頭靠回了椅背。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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