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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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墨楓醒得很早。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乍破的天光,在心中將擬定的計劃過了一遍。

洛陽城裏沒有他手下二軍的據點,二軍一向在揚州活動的多。但城裏一家李記鐵鋪的老板李徽是當年華言的舊部,與他也交好,只是華言走後不久,他也因傷退隱,不再參與陣營糾葛。若能聯系到他,或許就能借他之手聯系到二軍的舊部,重集力量,洗清冤屈,找華清報仇。

已經數年沒見,他也沒把握李徽是不是會信他。只能盡力一試,否則,就真的只能依靠洛祈了。但那與叛出浩氣盟、加入惡人谷有什麽區別?屆時恐怕不但會坐實華清強加給他的所有罪名,華清所做的一切,似乎也就成了正大光明的處罰,而他所遭受的一切,也就成了罪有應得。他何冤之有?何仇可報?借了惡人谷的兵去找華清算賬,在天下人眼裏也不過是更徹底的背叛和墮落而已。

——他不在乎天下人怎麽想,只是不願連華言也以為他是叛徒,認為真是他背叛了華言心心念念的浩氣盟,辜負了他當年所托。

晨光一點一點地爬上窗沿,照進屋來。他翻坐起身,拿過昨日在楓華谷拿到的素緞袋子,從中傾出一支白玉般精雅靈秀的竹笛,手指緩緩摸索著笛身,帶著分分遲疑。

他當時是答應了要為自己而活,才拿回雪鳳冰王笛的。當年仰華言之風,感華言之恩,才加入浩氣盟追隨他,甚至不惜舍棄最擅長的花間心法,為他切為離經易道,保他護他,甘願隱於他身後,不奪他絲毫的光芒。五年之前,也是為了華言一句話,答應留下,替他守護浩氣盟,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為浩氣奮鬥了這麽多年,他也不是沒有感情,只是如果真的不念華言,單純為自己而活的話,當年的他會選擇加入浩氣盟嗎?會選擇舍棄花間心法嗎?五年之前,又會選擇留下來嗎?

他收起笛子,細心放好。今日之行,或許,也不過是為了找個答案罷了。

洛陽城郊,小樹林。

“你肯就這樣白白放我走?洛祈,你又在耍什麽心計?”秦詩跟著洛祈遠離了各自的下屬,來到僻靜的樹林深處。

“不是白白放你走。我的條件,剛才已經說過了。”洛祈悠然地倚了一棵樹,笑道。

秦詩狐疑地看著他。

“你的條件對我而言可是百利無一害,你會這麽便宜敵人?”

“你只要去做,對我也是百利無一害,何樂而不為?沒有永遠的敵人,只要有共同利益,什麽人都可以成為朋友。”洛祈隨意道,“我的頭號敵人又不是你。”

秦詩皺眉,“洛祈,難道你真的——”“你答應了,我就放了你,事成,你的人也盡數給你放回來。你只需要回答就好,我的時間有限。”洛祈略不耐煩地打斷他。

秦詩眼神莫測地看著他,“墨楓不是傻子。他一旦知道了真相,你跟他就玩完了。”

“所以你如果敢多一句嘴,我可以保證,你在浩氣盟也玩完了。”洛祈的聲音冷了下來,“答不答應?”

“好。”秦詩笑了,“這等便宜,不占的是傻子。”

洛祈也笑了一下,扔給他一個小瓷瓶,“解藥在裏面,一刻鐘便可恢覆內力。敬候佳音。”

秦詩打開瓶塞嗅了嗅,確定無誤,便將解藥傾出餵進了嘴裏。擡起頭,洛祈已漸走漸遠。他看著那個桀驁瀟灑的背影,臉上浮起一抹譏笑,“看上誰不好,偏偏看上了墨楓。”

那可是華言的人啊。

李徽的打鐵鋪在洛陽東邊,在城裏也算小有名氣,一打聽就問到了。洛祈和唐宇都不在,只有李瀟在拂香齋最不起眼的角落裏用糖葫蘆逗著一個紮著雙馬尾背著劍的黃衣小女孩。墨楓點頭和他打了招呼,謝絕了白老板請他喝早茶的好意,問了李記鐵鋪的位置,便孤身出了門。

晴朗溫和的天氣,熱鬧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怎麽看都是一副讓人身心愉悅的畫卷。墨楓慢慢地在街上走著,很明顯能感覺到無論走到哪裏,都有人在盯著他。

他走得很放松,渾身看不出一點戒備,但也幾乎尋不到破綻。這裏是鬧市,他們要圍攻他比當時在楓華谷樹林裏難得多,只要無法圍合,他們想拿下他或者要他死,機會就不大。不過或許真是因為顧及到他腰間那塊明晃晃的惡人谷指揮令牌,從拂香齋到李記鐵鋪走了將近半個時辰,那些盯著他跟蹤他的人,竟沒有一個敢出來找茬的。

墨楓渾然不在意,將腰牌摘下收入懷中,自顧自走進了李記鐵鋪。鐵鋪前堂收拾得幹凈清爽,地上看不到鐵屑和銹痕,桌上墻上分門別類,放著掛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和鐵質農具,櫃臺後面只有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在認真地撥算盤記賬。

“這位小哥,你家李老板在嗎?”墨楓上前,和聲問道。少年擡起頭,圓圓的大眼睛彎成一條縫:“在後頭呢。客官您稍等,隨便看,我給您叫去。”

墨楓微笑應了,轉頭打量起周圍展示出來的打好的器具。既有闊大沈重的巨劍,也有輕巧光滑的鐵環,武器鋒利,農具牢實,果然都是實在的好貨,難怪生意不錯。

看到昔年的老友如今過得不錯,他也安心。

那少年不一會兒就跑出來了,與他一起出來的還有一把洪亮的嗓子:“你小子,什麽風把你吹到洛陽來了?”

李徽結實魁梧的身軀跟在後面,見到墨楓,伸出雙手迎過來緊緊握住,“真是難得的稀客,進去坐進去坐!”一把攬過人朝後堂走去,還不忘叮囑那少年,“你好好看店,有客人喊我。”

“好嘞!”少年應道,又開始撥算盤。

後堂是半露天的,一角支著一個大鐵爐,火燒得極旺,正鍛著幾把模具,旁邊堆著各種各樣的原料和廢料,也有成型了的鐵器。磨石上放著一把鐵劍,剛打磨了一半。

“這地方就這樣子,隨便坐。”李徽招呼道,擦了手給墨楓倒了茶,坐下來呼出一口氣,這才低聲道:“你怎麽來了洛陽,還這樣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

墨楓捧著燙乎乎的鐵杯,喝了一口,微微苦笑道:“你也知道了?”

“事情鬧了這麽多天,但凡混江湖的,消息再不靈通也該知道了。何況我跟那邊的聯絡本來也沒斷。”李徽擦了一把汗,轉頭慎重地看著他,“你打算怎麽辦?”

“你信我?”墨楓沒有看他。他笑了笑,“你背叛誰都可能,唯獨不可能背叛盟主。盟主既然將浩氣盟托付給你,你就絕不可能出賣浩氣盟。”

墨楓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是啊,可是,能如你一般想的人有多少?現在外面人人都以為我是叛徒,我若不是走投無路,又怎會來打擾你平靜的生活?”

李徽看著他,“但凡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你盡管開口。”

墨楓卻只是捧著杯子,一時沒有出聲。李徽也不催他,仰頭把自己那杯茶喝幹了。

“我原本只是來試一試,看看你肯不肯信我,願不願幫我。”許久,墨楓開口道,“可是,你既然決定得那麽幹脆,我連解釋都不必了。”

李徽拍了拍他的肩,“一起出生入死過那麽多次,我還不了解你?”

墨楓還是沒看他,只是翻轉鐵杯,把裏面剩餘的茶水都倒在了地上,“那麽,給我一個理由。”

李徽霍然變色,起身一個後跳,拿起靠在墻上的一把精鋼打造的鐵槍指向墨楓。幾乎同時,墻角,門口,半露天的屋頂處,都現出了人影,不知多少把武器對準了墨楓。

墨楓放下手中的空杯子,緩緩站了起來。他神情淡漠,擡眼看向李徽,仿佛全然不在意那尖銳的槍頭,向他走近了一步。李徽怎扛得住他懾人的強大氣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你……你怎麽看穿的?”李徽攥緊槍桿,大聲問。

墨楓似笑非笑:“殺氣。一個鐵匠鋪,不可能有那麽濃重的殺氣。”他再逼近了一步,“原本我還以為是一路上跟著我那些人的殺氣,直到看到這杯茶——你別忘了,我出身青巖萬花。”他再進一步,李徽整個人都貼到了墻上,“方才你家小童進來通報,你還沒見到我就知道來的是我;既知我被滿天下通緝,放我進來怎還會如此大意,一點不怕我把追兵也一同引進來。”

“你別再過來了!”李徽一挺槍頭,顫聲道。墨楓恍若未聞,“我一開始只是有點奇怪,並沒有起太多疑心。直到跟你聊了幾句,直到看見你給我的那杯加了料的茶,我才不得不相信,你確實是一開始就打算對付我。”他清淩淩的目光如寒冰利劍,看得李徽越發腿軟,“所以,給我個連我的解釋都不想聽的理由。”

“我本來也不信的!”李徽紅了眼圈,怒吼,“我在你之前就追隨盟主,這麽些年你對他的忠誠我都看著眼裏。可是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什麽!”他扔掉槍,從纏腰中拿出一紙折成團的信箋,“你說我是信他還是信你?”他把紙團擲過去,墨楓一手抓住,展開一看,僵了。

上面只有五個字:墨楓已叛。華。

那是華言的筆跡。

他曾無數次在燈下陪華言批文,看他書寫計劃,擬定戰略;他也曾無數次接到華言親筆所書的指令,細心鉆研,奉命行事。華言的字沈穩,大氣,不似他的,從骨子裏就透出淩厲冷清,所以他甚至還私下描摹過華言的字,模仿過他的筆跡,希望能接近他的風格——他怎麽可能不認得這個筆跡。

他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華言會用他的筆,寫下這幾個字。

信箋被墨楓緊攥成團,他擡頭看李徽,聲音裏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你見過他了?他在哪裏?”

李徽臉上露出了一絲悵然,“我怎麽會見得到他,要是能再見見他,跟他並肩戰鬥,賠上我這條殘命都願意!這只不過是別人代為轉交我的。”

“誰給你的?”墨楓追問道。李徽慘然一笑,搖頭,再度擎起槍,“我不想跟你動手,那茶裏面本來也只是加了一些迷藥而已。但是既然被你發現了……也罷,你若束手就擒,我保證他們不會傷你,會將你安然送回一軍。”

墨楓笑了一下,“若此地你我位置互換,你可會束手就擒?而且,既要將我交給華清,受不受傷,又有什麽分別?”

李徽默然無語,鋒利的槍尖離墨楓前胸不到一尺,堅定不移。雖數年未動武,他的手依然穩當有力,槍法也自信不減當年,所以當他看到墨楓的手伸向他的筆的瞬間,槍尖一抖,破風就打了過去。但是他快,墨楓比他更快,一個芙蓉並蒂打在他身上,太陰指退至天井之下,堪堪躲開門口甩過來的劍氣,扶搖躡雲沖上屋頂。

屋頂上技能光芒疊起,他才落腳就被定住,幾乎被打落下去,毫不遲疑地星樓春泥,淩霄攬勝接太陰指,已經退到屋頂外檐,回身爆死了最前面輪著重劍的藏劍,一個後跳翻下屋頂,穩穩地落到地上,手中不停,且戰且退。

屋檐上的人忙接二連三跳下來,在治療的護持下勉強頂著墨楓的火力向他進攻。街道周圍本來就埋伏了不少盯著墨楓的人,此時見裏面已經打到了外面來,也不再顧忌,沖了出來。反正最先動手的又不是他們,不趁群毆下手,誰也沒把握能拿下這個犀利的萬花。

他們倒想得完好,卻偏偏忘了洛祈本人就在洛陽,縱不在墨楓身邊,又怎麽可能讓墨楓孤身犯險。他們才動,就聽得馬蹄聲如雷自街道兩頭奔騰而來,兩隊人馬自兩邊殺到,有性急著直接棄馬,輕功飛掠殺了過來,街上頓時一片混戰。李瀟一路戰八方甩過來,沖到墨楓身邊,故技重施,滄月擊飛圍攻者,一把將墨楓拉上了馬。

“小柔,我先撤,這裏交給你了。”李瀟調轉馬頭,開山扛著往外沖,一面對另一位領頭者笑道。那是一位妃紅衣裙七秀弟子,生得高挑秀麗,神情間一片清冷,雙劍翻飛,血雨飄灑,妃影掠空,冷艷入骨,聞言也不答話,只看了李瀟一眼,揚手一式劍靈寰宇,李瀟周圍的數位圍攻者立刻慘叫倒地,再一式劍破虛空,李瀟前方已經無一障礙。

“額,多謝多謝!”李瀟忙縱馬帶著墨楓沖了出去。女人不好惹,武功高強的女人更不好惹。這種時候少說話多做事才是正確的選擇。

李瀟帶墨楓回到拂香齋時,洛祈已經回來了。拂香齋一樓大堂裏人不少,但坐著的只有三人。四周凝著一種詭異的氣氛。

李瀟進門就靜靜走到角落裏站定,他雖是三軍的副帥,但在這場合並沒有坐下的資格。洛祈起身迎了過來,關切對墨楓道:“可傷到了?”

“無妨。”墨楓淡淡道,向大堂裏掃了一眼,竟然都是相識的人。不想進去,更不想在他們面前表現得和洛祈很親近。

他心情不好,懶得跟這些人虛禮客套,當即果斷地轉身就走。

“墨盟主留步。”不算陌生的聲音截住了他的腳步。墨楓頓了一頓,耐下性子轉過身來。對方是惡人一軍的統帥,這樣的身份容不得他無視或輕視。

凰久帶著溫和無害的微笑,微微欠了欠身,“浩氣盟布下天罡通緝令,到第五日還未能擒拿到手的,墨盟主可是頭一個。看來墨盟主真是身手不減,風采依舊啊。”

墨楓淡淡地說:“凰帥既知我被浩氣盟通緝,何苦還來譏諷我。我如今孑然一身,當不起凰帥一聲盟主。”洛祈說話是痞慣了,張口就帶著調笑,那一聲盟主叫得煞有介事,玩笑的意味十足,墨楓倒不反感,但凰久口中叫來,就怎麽聽怎麽別扭了。

“好,是我口誤。墨兄不要在意。”凰久笑了笑道,“聽說洛兄把指揮令牌給了墨兄?”

洛祈不動聲色地往前半步,擋在了墨楓和凰久之間。墨楓道:“是,多虧洛帥將這保命符借我,否則我此刻還能安然站在這裏?此令對於惡人谷極為重要,我若非不得已要外出,也不會向洛帥索要這令牌護身的。若凰帥認為此舉褻瀆了指揮令牌,盡可罰我。”

幾人對他這一番說辭皆是詫然。洛祈更是又驚又喜,萬萬沒想到墨楓竟然替他說話,還替他攬責。凰久雖知墨楓並不是由於要外出才要來了指揮令牌,但苦於無證據,只得暫時放過這個話題,只道:“墨兄言重了,我哪裏有資格罰你。墨兄懂得分寸,並未濫用令牌,洛兄也算明眼識人,此事就此揭過。我留墨兄,只想問一句,墨兄既已經與浩氣盟決裂,可有興趣加入我們,同創一番大事業?”

墨楓直視他人畜無害的微笑,淡淡道:“此事慎重,容我考慮。多謝凰帥邀請。”模棱兩可地敷衍了過去。凰久還待再說,另一位一直懶洋洋坐著看他們打機鋒的大將把槍往桌邊一靠,也沒起身,只端了面前的酒杯對著墨楓敬了敬,“你若肯入惡人谷,我這位子讓給你坐。”

“楊帥擡舉了。”墨楓點頭回禮,楊魂笑笑,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洛祈失笑道:“我還沒說話呢,你們倆就跟我搶起人來了?”

凰久溫和笑道:“墨兄人才,誰不想招攬?不過,一切還是要看他自己的意願。”

“這話說得中聽。”洛祈笑道,轉頭對墨楓道:“你剛回來,可累了?”語氣中有意無意,透出幾分親近。墨楓見洛祈幫他脫身,正中下懷,點了點頭道:“你們三位大人物聚在一起,肯定不是為了喝茶,我留下來你們也不方便說話。只能失陪了。”

凰久笑了笑,似乎還想出言挽留,洛祈搶先一步道:“那你先回房休息吧。衣食用度若缺了什麽,只管和老白說就是了。”

墨楓點頭,跟另外兩位統帥打了招呼,動身離開。

---TBC---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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