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驟然寒霜

關燈
出門的時候宋青隨手把手機放進兜裏了。

手機震動時,讓貼著那塊皮膚霎時有些麻癢,宋青低頭看了一眼宋媽,她正閉著眼睛,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宋青盡量放輕動作,把口袋裏的手機摸出來。

“爸怎麽樣了?我剛剛才接到電話,說爸出車禍了,嚴不嚴重?”

宋真劈頭蓋臉的問題讓宋青終於找回了些現實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還在手術。”

“媽呢?”

“我們在醫院。”

即使隔著電話,宋青也能聽見那頭宋真微微嘆氣的聲音。

以前孤兒院的院長是信基督的,她深信這世上有上帝的存在,上帝執掌著世間的一切,從周一到周日的七日創造世界,到女人生孩子是上帝為了懲罰她輕信毒蛇的引誘騙亞當吃下禁果,以前院長常說的話是:上帝是公平的,無論過去還是未來。

宋青從前不相信。

到這個時候,在這個安靜得隨時會裂開的空間裏,宋青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沒人是真正完全獨立的個體,有血脈的羈絆,有情感的糾纏。

而親人,將這種羈絆與糾纏加固到了另一個難以攀越的高山,當你享受著他們帶來的快樂與幸福時,同時也要承擔失去的風險。

失去,往往伴隨著痛苦與絕望,憤懣和怨懟會從毛孔裏穿透而入,讓你一直活在這種痛苦的陰影裏。

所以院長那句話是對的。

宋青把懷裏的宋媽摟得更緊。

很多時候,他都不記得懷裏的這個女子其實跟他並沒有什麽關系,充其量,不過是被自己占據著的這副身體的母親而已,但是宋青依舊會忍不住的喜歡她、愛護她,或許,他潛意識裏也不想記著自己與她並非真正的母子這件事吧。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宋青覺得眼睛有點晃,這一整夜都在驚魂中度過,在宋憬川還未脫離危險的現在,突然像狂風一樣襲卷而來。

走廊天花板上嵌著幾只大燈,明晃晃的燈光將腳下的地板都染成了如白晝般澄亮的顏色,白得刺眼。

腳步聲由遠即近。

來人走得很快,鞋底與地板發出的摩擦聲在深夜的此刻聽上去有些刺耳。

宋青循聲望去,看見席城正大步走過來。

對方在他擡眼的那一刻便發現了他,深灰色的眸子瞬間燃起了一簇簇黑色的火焰,仿佛在人海,不小心被擁擠的人群沖散,舉目四顧都是陌生臉孔,乍然看見要找的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那種驚喜與安定,心情突然滿溢。

宋青發誓,當下的這一刻,他在席城的眼裏看見了些許外露的情緒。

不似表白時那句喜歡你,也不及慎重其事的做不到。

只是這樣平淡似水的一個眼神,卻教宋青對這個男人突然生出了幾分好感。

人在遇事的時候,心智總是比常人要脆弱的。

宋青自嘲的想。

席城大步走近,腳步聲驚動了宋媽。

宋媽從宋青懷裏掙紮出來,見是席城,心裏自然是有些失落。

不過現在這個情形,也容不得想更多,席城已經禮貌的跟宋媽問了好,又問了宋憬川的情況。

一提宋憬川,宋媽好容易止住的淚水又有往下掉的趨勢,所以宋青只得在旁邊搶著回答,席城的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確定他情緒還算穩定後,才道:“大嫂,你先去休息吧,我和宋青在這裏守著,如果憬川哥出了手術室,會立刻通知你。”

宋媽搖頭,“我在這裏守著。”

席城見她堅持,沒再說什麽,只是把目光重新轉向宋青,“餓不餓?”

“不餓。”

三個人覆在椅子上坐下,安靜的空間因為席城的侵入,讓宋青覺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宋媽還在身邊,宋憬川如今生死不明,也來不及細想,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宋媽起身說要去洗手間,宋青不放心,要跟著去,被宋媽勸了回來。

宋青見過最端莊的婦人是孤兒院的院長,那是個有著風韻的女人,喜歡穿旗袍,肩上一條淺色的絲巾,盈盈走來,充滿知性美。

與之相較,宋媽是優雅的。

像雨後的杜鵑花,嬌嫩、柔弱。需要人保護。

直到宋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宋青才把目光收回來,聽見席城說:“宋真給我打電話,說你爸出了車禍,他現在正往回趕,我先過來照應著。”這算是解釋他為什麽這個點會跑到醫院裏來了。

聞言,宋青點點頭,這時候說句話都沒什麽力氣了。

席城見他面容有些灰敗,皺了皺眉,“不舒服嗎?你臉色不太好。”

宋青搖頭,“沒什麽,不用擔心。”

然後便是沈默。

宋青並非矯情,也不是不願意說話,實在是不知道說什麽,深秋的夜是極冷的,宋青覺得手腳涼得像寒冰,動一動,便是鉆心的麻痛,在這種時候,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心臟一下子縮緊,仿佛在預示著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手術室的門這時候突然打開。

宋憬川被推了出來。

醫生的白手套上還沾著鮮紅的血,未被口罩遮擋的雙眼裏滿是惋惜與無奈,他們是見慣了生死的,然而面對生命無常,依舊是力不從心。

宋青緩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邊的席城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席城的手也是涼的,但到底比他要暖上一些,宋青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抖,像地震來臨前的電光石火,像海嘯到來之際的大地悲鳴。

宋憬川被蒙在了白布之下,白晃晃的顏色繞得宋青眼暈,兩只眼睛像塗上了厚厚的辣椒油,睜都睜不開。

他想起宋憬川那次把他叫到書房,威脅他再不把性向改回來就得被掃地出門。

但是這麽久了,自己還好好地呆著,由此可知宋憬川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這樣的人,是不是註定活不長久呢?

宋青很想問問,可惜沒人能給他答案。

他見過生死,歷過別離,但是道別這種事,沒有人能真正學會。

因為我們總是在被迫失去,被迫絕望,被迫永別。

“哭吧。”

耳邊有人這樣說。

宋青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顫抖著,想說話,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青,哭出來。”

宋青搖著頭,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他想起孤兒院裏常年開不敗的月季花,粉紅的一朵,不管風吹日曬都能堅強的挺立,其實人也有這樣的意志,只是血肉之軀,終敵不過上帝給予的荊棘遍布。

是誰的手這樣涼,緊緊的握在手心裏卻又覺得滾燙得驚人。

誰的胸膛這樣厚重,臉貼上去時竟有種想落淚的沖動。

宋青從不覺得自己懦弱,他只是比較感性而已。

宋真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只來得及見一見宋憬川的遺容。

出來的時候見席城站在門邊,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吸煙區裏,席城隨手遞過來一根煙。

宋真接了,就著席城手裏的火抽了一口。

早晨的醫院很是冷清,連空氣都稀薄得隨時能抽空,“我媽……”

“昨晚暈過去了,現在還沒醒過來。”

宋真靜靜的聽著,半晌又問:“宋青呢?”

席城大半個身子倚在墻上,仰頭將嘴裏的煙霧吐出來,緩緩道:“守著大嫂。”昨晚宋青在席城懷裏哭了,席城想抱抱他,伸出去的手猶疑片刻,最後只落在了雙肩上,對於宋青,席城是珍視的,就像得了個寶貝,含在嘴裏怕化了,揣在兜裏怕丟了的那種心理,越是這樣小心,越是不敢輕舉妄動,就怕宋青覺得自己的態度過於輕浮和草率。

宋青確實傷心,見到宋媽暈倒在地的時候,整個人卻又像是拼了命的戰士一樣,承擔起了照顧母親的責任。

席城沒有阻止,也沒有更進一步的幹涉。

他只是安靜的陪著宋青,替他料理一些之外的事。

宋真學他抵在墻上,眼下的陰影濃得化不開,手裏的煙快要燃盡了,才聽見他說:“我沒想到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席城沈默片刻,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聲道:“節哀。”

宋媽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從睜眼便呆呆地坐著,不說話,表情木然的看著窗外。

宋青知道她心裏難過,所以只能默默的陪著她。

宋真從門外進來,見兩人都是這副光景,心裏嘆了口氣,難過悲傷是一定的,可是父親的後事總得料理,想到這裏,宋真擡腿走到宋青身邊,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門外,示意他出去說兩句。

宋青看了眼宋媽,起身往外走。

宋青以為席城已經回去了,一推開門,才發現他竟還沒走,懶懶地靠在墻上,單手操在口袋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聽見開門聲,席城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裏撞個正著,宋青這次沒有回避,問道:“怎麽還沒走?”

席城擡手在他的額前撫了一把,微涼的指間戳在皮膚上,瞬間直達心底,宋青一楞,不自覺的後退了一步,正撞上走出來的宋真,宋真一把扶住宋青的腰,擡眼若有所思的看了席城一眼。

“先去吃早飯。”席城說。

宋青回頭看了眼病房的門,“我還不餓,你們去吃吧,我在這裏陪媽。”

席城態度難得強硬,“不行。”

這話換來宋家兩兄弟的側目,席城似乎並不打算避諱自己對宋青的好感,當著宋真的面,沈聲道:“不吃飯哪有力氣悲痛,如果想好好照顧你媽媽,就更不能讓自己垮了。”

認識席城這麽多年,宋真還是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的口氣跟身邊的人說話。

這一瞬間,宋真覺得自己好似明白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炭炭 的手榴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