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開學校之前，茍校長請求徐卮言再呆幾天，希望他能在這件事結束之後再離開。

徐卮言應下了，就算茍校長不主動提起這件事，為了徹底清除橋上的怨氣，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徐卮言先讓他派人把湖底的東西撈出來，隨後由高僧為亡靈超度後，拆橋重建。

茍校長連夜請示了上面的人，隔天就找來了工人，進入了湖中。

對於湖底的東西，在場的幾人心裏大概都有個準備，無非就是一些人的屍體一類的，可沒想到，湖底的淤泥當中竟然埋了兩口棺材。

棺材當中是空的，只有兩個木刻的小人，看外形，應該是一男一女，小人的背後有兩片血漬，徐卮言挑了挑眉，同黎曳白他們說明了這兩個紙紮小人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紙紮的小人代替真正的屍體，埋在湖底，被橋上聚集的怨氣所滋養著，年覆一年，日覆一日。

徐卮言將木刻小人拿在手中端詳了片刻，隨後竟硬生生的將小人掰開了，幾人發現，小人中間是空心的，有一個狹小的空間，裏面放置了一縷頭發和一張符紙。

他將兩個木刻小人收進了一個黑色的袋子中，用符紙封住了其中的怨氣，隨後，直接讓悟澈當場點燃了那兩口棺材。

棺材不知使用什麽材質做的，巨大的棺材居然頃刻間便燃成了灰燼，在地上化作了一灘黑乎乎的水漬，在那瞬間黎曳白仿佛聞到了血腥味。

悟澈走上前，蹲在地上伸手摸了摸，道：“是血！”

徐卮言神色暗了暗，沈默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之後徐明霜告訴黎曳白，那兩口棺材，是用人的骨頭制作的，木刻小人需用陰物盛放，怨氣滋養。

傍晚，隱霧帶領著慧凈的大弟子見能以及寺內的幾名高僧來到了B市。

當地負責這座學校的官員，請他們晚上在B市一家中式餐廳吃飯，商談一下事情前後的具體事宜。

徐明霜以身體不適為借口拒絕參加飯局，但徐卮言和隱霧見能前腳剛走，後腳她就帶著黎曳白他們三個人來至了附近有名的夜市。

溫吞的夜風撲在臉上，帶著這條街裏的煙火氣，飄到鼻腔的氣味並不算好聞，但眼下的氛圍卻很好。

黎曳白手裏拿著一堆小吃，都是徐明霜掃蕩結束後的戰利品，耳邊喧嚷熱鬧，油爆的滋滋聲和周圍食客的聊天聲混雜在一起，都是她之前從未接觸過的市井環境。

徐明霜在人前端莊優雅美麗大方，人後倒真有一些四十多歲婦女的豪放和脾性在裏邊，對著他們幾個人跟使喚騾子一樣圍著各種賣小吃的小攤滿街跑。

在路過一個賣古玩的小攤兒的時候，黎曳白不禁停下了腳步，小攤兒上一個錦盒中擺放的灰紋白玉扳指吸引了她的目光，只見那扳指上環繞著白色霧狀的祥瑞之氣。

徐明霜也看到了那枚扳指，她了然道：“跟善行的氣質倒是挺般配的，雖然材質勉強算中乘，但單看上面環繞的祥瑞之氣，在風水界倒不失為一件好物件兒。”

“可是……”黎曳白有些猶豫。

徐明霜笑了笑，走上前直接問了價錢，她告訴黎曳白：“送禮物要看緣分，很多東西不能用價錢來衡量的，說不準他喜歡的，就近在眼前呢。”

黎曳白以為徐明霜指的是扳指，於是點了點頭。

老板給出的價錢是一萬六，最後徐明霜硬是塞給了人家兩萬八，說是圖個吉利。

離開的時候，黎曳白看著老板那一臉欣喜的模樣不知道是給為他高興，還是該為他感到難過。

逛到一半的時候，黎曳白遠遠的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徐卮言和見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過來的，就站在那裏，面帶微笑的看著她。

悟澄也看到了，連忙朝著他招了招手，喊了聲：“師父！”

徐卮言邁開步子，穿過人潮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他淡淡的朝著徐明霜看了一眼，道：“身體不適？”

徐明霜一臉的坦蕩：“還不準我突然就好了嗎？”她的眼神中隱約有些慌亂，像是沒意料到他們會這早結束，更沒預料到徐卮言會找到這裏來。

徐卮言今天穿了一件棉質的淡藍色襯衫和一件黑色的直筒褲，配上那張無論是乍看還是細細端量都好看的臉，散發著一種極其吸人眼球的氣質。

黎曳白註意到，周圍很多女孩兒都若隱若無的將眼神都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徐卮言仿佛註意到了身後黎曳白那灼熱的目光，於是停了停腳步，走到她身側，輕聲問：“怎麽了？”

因為周圍太吵，徐卮言說話的時候不得不將身體朝著她的方向側了側，微微低了低頭，說話時的呼吸打在她的側臉，黎曳白的臉頰頓時變得有些燒，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她不知該回答什麽，於是舉了舉手中徐明霜買回來的小吃，問：“想問您吃嗎？”

徐卮言伸手將她手中提著的東西拿在了手中，但卻沒有任何想要吃的跡象，他說：“我幫你拿著。”

“不用了。”黎曳白心中一驚，剛要伸手拿回來，便聽到徐卮言說：“以後你對我可以不用太過客氣。”

黎曳白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徐卮言話裏的意思，楞了楞，輕輕的點了點頭。

悟澈站在一旁，將一切都看在了眼中，苦澀的勾了勾嘴角，當得知他的對手是徐卮言的那一刻，他就深知自己已經毫無勝算了。

不僅僅因為徐卮言是他的師父，最關鍵的，是黎曳白對徐卮言的反應，那是他永遠無法擁有的。

隔天上午，幾人來到了學校當中。

橋邊已經擺好了香案，旁邊擺放著各種祭品。

隱霧和見能以及眾高僧坐下後，便取下了手腕航的佛珠，開始念誦經文。

在寺中的時候，黎曳白每日清晨都會跟著徐明霜一起前往頌神殿中念誦晨經，念誦的話語之中帶著一種宛轉又很陌生的調子，讓人的心也跟著逐漸平靜下來。

誦經的過程中，黎曳白發現幾位高僧的身邊逐漸環繞起了濃重的白霧，漂浮在空中流動著。

她隱約聽到橋面上傳來了輕微的抽泣的聲音，那些白霧流動著，漸漸朝著橋面的位置漂浮了過去，撫平了那些亡靈在最後一刻不甘的哭喊聲。

臨近中午，太陽高高掛起之前，隱霧他們結束了誦經，睜開了眼睛，緩緩的站起了身。

事情到這裏，也算是告一段落，徐卮言親眼看著那座石橋被拆除後，當天下午他們便回到了江南。

隱霧他們並沒有立即回到寺中，而是留在徐宅吃晚飯。

吃飯的時候，徐卮言將最近發生的事以及宋氏一族的事都如數告知了隱霧。

隱霧摩挲著那兩個木刻的小人，神色有些凝重，許久，他緩緩擡起頭，說道：“如果我沒猜錯，這兩個小人，應該是宋棣的父母——宋義跟銀妝。”

“當初宋義夫婦死的蹊蹺，宋氏一族並沒有追查，而是選擇悄無聲息的將他們二人埋葬了，沒想到，居然在背地裏幹起了這種勾當。”隱霧嘆了一口氣：“這件事，並非宋氏一族能完成的，白緣寺距離黎家村那麽近，我們卻絲毫沒察覺到任何汙濁的氣息，可見背後的人，絕非善茬。”

只見隱霧話落後嘆了一口氣，道：“整件事掀開後，不知要牽扯出多少人啊。”

徐明霜問：“這兩個木刻的東西，你打算怎麽處置？”

徐卮言說：“這裏面沾染了太多的怨氣，絕對不能留著，至於其他的，我還沒想好。”在那一刻，黎曳白在他的臉上看到了隱隱的寒意。

吃過晚飯，隱霧和見能拜別了眾人，準備上車離開，出門前，他眼含深意的朝著黎曳白看了一眼，朝著徐卮言笑道：“是誰說自己註定命無良人的，你終究是算錯了。”

徐卮言點了點頭，竟是承認了，他勾了勾嘴角，看起來心情不錯：“是。”

在場的幾個人除去徐明霜之外都面露疑惑，不知隱霧和徐卮言模棱兩可的對話中究竟要傳達的意思是什麽。

隱霧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辦的事還是要抓緊啊！”說完，他沒去顧忌徐卮言臉上的表情，擡腳爬上了車，連忙關上了車門，招呼著司機踩下油門，離開了。

幾人都站在原地憋著笑，他們都還是第一次看到徐卮言被人催婚的樣子，難免會感到新奇。

徐卮言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轉過身，走進了院子中。

他沿著小路回到了後院，當他的手摸上門把手的時候，突然站立了腳步，背手而立，擡頭朝著黑夜中看了一眼。

他一直都覺得，人是無法擺脫自己的宿命的，這命運的齒輪從他出生時就轟然運轉，聲勢浩大，不知多少人為此搭上了性命。

他從來不為自己活到現在而感到慶幸，相反，有時，他往往覺得，是一種懲罰，所有過往的一切，似乎都在推著他走向一條繁花似錦又註定落寞的歸途。

直到黎曳白異常突兀的出現在了他的生命中。

徐氏一族出事的時候，是別人都在告訴他，他應該承擔的責任，而當“百鬼怨氣”意外進入了黎曳白的體內，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本該，自願去承受的責任。

有些事，難以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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