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商連掛了三天水, 漸漸好了起來。

吊瓶裏的水已經滴完，血從皮膚裏往輸液管倒流去, 溫沐溪嚇得手忙腳亂，又不忍心叫醒塗商, 最後學著他的樣子，一手按著酒精棉，一手拿著針頭，一狠心, 拔掉了。

塗商翻了個身, 面對著她。

溫沐溪一只手還在按著針眼。

窗簾是拉著的，只開了書桌上一盞臺燈，逆著的光在他眼瞼出打下兩扇月牙似的陰影。

溫沐溪的心砰砰跳了起來。

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松了手，把酒精棉扔到垃圾桶裏, 然後迅速回到桌邊, 長舒了兩口氣，拿起筆, 繼續寫作業。

臨近年關, 塗睿回A市給新公司的管理層開會, 提前了幾個小時來塗商的公寓，準備跟他吃個晚飯。

他來到公寓前, 輸了密碼，然後進了房門。

剛要往裏走，餘光註意到門側的衣架上掛了一件女式的白色羽絨服。

臥室的門半掩著。

裏面的光線很暗。

溫沐溪這兒媳婦他很滿意, 但是兩個人都太小了。塗睿在原地思考了半分鐘是去是留，最終選擇往臥室走去。

他是塗商的爸爸，要對他負責，即使……可能會讓兩個人難堪。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塗睿屏住呼吸。

溫沐溪聽到聲音，手裏攥著筆，回過頭來，看到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有些楞住了。

塗睿：“……”

他想的實在有點多。

人家在寫作業呢。

“您是……”溫沐溪已經反應過來，走到臥室外，關上門，耳尖紅紅的，小聲問道。

塗睿笑了：“我是塗商的爸爸。”

“……叔叔好。”溫沐溪的耳朵更紅了，“塗商這兩天重感冒，剛掛完水，睡著了。”

剛說完，身後的門打開了，塗商走到踩著拖鞋，走到冰箱前，開了瓶礦泉水，喝了一口後方才皺眉問塗睿：“你怎麽來了？”

因為塗睿放手，讓他藝考的事，塗商對塗睿的態度好了很多。

之前不是冷聲回嗆，就是根本不理。

塗睿連忙道：“新子公司的董事會議。”

溫沐溪局促著不知如何是好，拿了一瓶水遞給塗睿：“叔叔，您喝水嗎？”

“喝，喝。”塗睿連忙接了水。

“晚飯吃了嗎，要不要出去吃個飯？”他問。

……現在還不到五點，自然是沒吃的。

塗睿先是打電話取消了晚上的會議，又打電話訂了餐廳，最後才開著車，載著兩個人先去了萬辰商場。

一個小時後，溫沐溪一臉懵逼地看著眼前擺滿的珠寶首飾盒子。

翡翠手鏈、鉆石戒指、藍寶石項鏈……

從頭到腳凡是能用到的全都擺上來了不止一款。

“不喜歡哪個跟叔叔說，剩下的全買了。”塗睿道。

溫沐溪求救似的看著塗商。

塗商一臉這傻逼絕對不是我爸的表情。

“叔叔、我還是個學生……不，就算我不是學生，也不能收您這麽貴重的東西。”溫沐溪結結巴巴道。

塗睿平時來往的都是生意人，彼此之間不需要多揣測，無非是謀取最大利益。偶爾碰到比較密切的女合作夥伴，讓秘書挑幾件禮物送過去。

奢侈品包包首飾什麽的，無往不利。

至於溫沐溪這個年齡層的，他也接觸過，之前塗商統考前碰到的就是。年紀輕輕卻早熟，抹胸裙，高跟鞋，大紅唇。

奢侈品包包首飾仍舊無往不利。

塗睿不著痕跡地又看了溫沐溪一遍。

五官小巧精致，皮膚白皙，烏黑的發襯的水靈靈的眼睛異常清澈。

乖得讓人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個小女兒。

外面那些妖艷賤貨自然沒法比。

塗睿笑道：“對不起，叔叔沒考慮周到。”

他站起身來：“衣服總需要吧，叔叔帶你去買衣服。”

說是去買衣服，其實大約可以稱之為掃蕩。

溫沐溪擰著眉看塗睿指出不滿意的衣服，然後讓一旁的經理把剩下的一排全部包起來。

挑完一排後又繼續下一排。

她拉了拉塗商的衣角，祈求地看著他。

塗商攬過她的肩：“我們去喝杯果汁，讓他自己瘋吧。”

“可是……”

“走吧，不用管他。”塗商安慰道。

溫沐溪口幹舌燥的，要了杯檸檬水，給塗商要了杯奶茶，熱量高，補充點體力。

兩人坐在桌子前，溫沐溪叼著吸管：“你爸爸好熱情啊。”

“他可能良心發現了。”塗商道。

他小時候，一年到晚都見不了塗睿一次，感冒發燒也不管，還沒傭人對他好。

大約是想起了什麽事，塗商明顯的低氣壓了起來。

溫沐溪食指戳了戳他的臉：“你怎麽啦？”

塗商笑：“我就是覺得好笑，有時候，人真的變得挺快的。”

“我媽媽是個畫家，人美畫美，當年追求者排了幾條街，從國內到國外。我爸……當時生意也沒現在這麽好，除了錢也沒什麽吸引人的地方，但我媽偏偏喜歡上了他。”

“我一周歲的時候，他生意出問題了，大概是想著從賭桌上把錢轉回來，越陷越深，最後把所有家當都賠裏面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賭鬼當完了，又當酒鬼。”

“我媽把她所有的畫都賣了，一邊拉扯著我，一邊繼續畫畫，一邊還要到處去賭場，酒吧，把我爸拖回家。”

“我腦海裏記得一個清晰的畫面，當時可能只有四歲，我媽拉著我的手，到一個烏煙瘴氣的屋裏裏面，裏面一張牌桌，到處都是酒瓶子，空氣中滿滿的都是煙味。我媽大鬧了一場，硬生生地架著半醉的他往門外走。”

“後來我媽就走了，醫生說是因為過勞。”

“我媽走後，他又喝醉了一場，躺在沙發上像死了一樣，我當時都懶得看他，恨不得他跟我媽一塊去死。”

“醒來後他就開始改了，家裏的債被媽媽還了一大半，他吃公司，住公司，還完了債仍舊拼命的賺錢。瘋了一樣……”

“不知道是對媽媽愧疚，還是不敢面對我，他總是不敢也不喜歡跟我相處。我小時候，其實跟家裏做飯的阿姨和司機更親些，再就是齊星雨了……”

“我當然是恨他的，但我同樣也渴望得到他的疼愛……畢竟我已經失去了母愛。”

溫沐溪心疼的攥住他的手，不知道這麽安慰。

“叔叔他……現在看起來挺好的。”

“我其實，從小到大不大喜歡原諒人，因為我總認為人的本性是很難改的。”塗商道，“但他跟其他人好像有那麽一點點不同。他改過的，就不會再犯。”

“所以，我其實有點兒原諒他了。”塗商笑了一下，“但是肯定不能一下子全告訴他，這樣他就不珍惜了。”

“我怨了他十七年，差不多扯平了。就算扯不平……我媽可能也不希望我們倆一直這樣下去……”

溫沐溪正要說話，忽然聽到隔壁一個熟悉的男孩聲聲。

“幾點了？”

“六點了。”一個軟糯糯的聲音回他。

“這優惠券怎麽非要六點半之後才能用啊，老板是不是有病？你餓了嘛？”

“我不餓呢，我們再耐心等等吧。還有三十分鐘，一會兒就過去了。”

“對不起啊小米……都怪我……要用優惠券……”男孩的聲音有些頹。

溫沐溪站起來，看見屏風後面的鄰桌，溫寧趴在兩本書上，對面的女孩也趴在一本書上。

兩個人的飲料都喝完了，溫寧的神情有些頹，反而是那個小女孩一直在安慰溫寧。

“我就喜歡吃那家的火鍋呀，有優惠券為什麽不用，不就多等半個小時的事……”

溫沐溪覺得……很心酸。

又覺得很好笑。

她家弟弟交了個小女朋友但是沒錢約會？

溫沐溪在腦海裏迅速想著應該怎麽不傷他自尊心給他塞點錢。

誰知道溫寧一擡頭……視線正好對上。

“姐！”溫寧猛地站起來撲上來拉著她的胳膊，“姐，借我點錢唄，我要請同學吃飯~”

溫沐溪：“……”

她果然想多了。

她家弟弟不在乎臉面的。

塗商站起來，從錢夾掏出一疊鈔票遞給他：“夠嗎？”

溫寧這才註意到塗商，臉騰地一下通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脖子跟，直搖頭：“不用不用。”

溫沐溪想起來了，她家弟弟還是在乎臉面的。

之前要錢的時候還吞吞吐吐跟她演苦情戲來著，現在在其他人面前更是羞的不行。

她從錢包裏拿了錢遞給他：“怎麽不早跟我說？”

溫寧爽快地收了錢，扭扭捏捏地：“我這不是……不是……”

我這不是怕我純潔的十三歲愛情被扼殺在搖籃中嗎!

“行了，早點回家，有什麽事回家再說。”溫沐溪道。

“好嘞，謝謝姐。”

溫寧看了看屏風後面一臉好奇的林小米，心想事情已經洩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姐，你要不要跟我女朋友打個招呼？”

溫沐溪本來盤算著晚上怎麽拷問他來著，聽到那個“女朋友”，差點兒沒被檸檬水嗆著。

塗商下巴擡了擡，嘴角忍不住笑意：“跟弟妹打個招呼唄~”

溫沐溪：“……”

她轉過屏風，沖著座位上的小女生揮揮手：“嗨，你好，我是溫寧的姐姐。”

林小米連忙站起來：“溪溪姐……您、您好。”

塗睿“挑”完衣服，一扭頭不見了兩個人，找了一會方才透過玻璃看到兩個人，他走進飲品店，來到幾人面前。

一進門，嘩啦啦進了一群。

萬辰的負責人和幾個管理層，穿著西裝，手裏拎著老董剛shopping的戰利品。

塗睿滿面笑容地看向溫沐溪：“你們認識？”

周圍好奇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過來。

“這是我弟弟。”溫沐溪擠出笑容，“還有他……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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