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4)

關燈
過醫生手抖的原因,醫生回答說這癥狀應該是老年性震顫,經檢查和確診後也得治療,但他還沒來得及帶奶奶進一步去檢查問題。

而現在老人家左手握著拐杖支著,右手端著水瓶的底部那頭、手背疊在左手後背上,卻是穩穩當當的。

魏白其實從買水到現在都不覺得渴,只是為老人家備著才順路買了自己的份。此時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眼睛仍在瞥著身旁的老人家,卻因為走神被水嗆了一下,水還嗆到鼻子裏去了,水瓶裏的水也一下就留到了衣服上,他趕緊把瓶蓋擰好把瓶子隨手就放在了行李旁,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漬。

不料行李沒放好,在從公交站座位那滑到地上的過程中撞倒了水瓶,水瓶滾到了老人家的腳邊後撞上。魏白拍掉水後,一邊咳嗽一邊說不用她撿了。但老人家還是動作艱難地彎下了腰,夠到了水瓶,然後又長籲口氣,手撐著大腿緩緩起身,把瓶子放到了一邊。

瓶子裏還有三分之二的水,雖然她彎腰、撿東西的動作跟以前沒什麽差別,可是老人家撿起東西後的手抓握和放置等這一路動作,除了手不抖以外,很微妙的感覺難以言述,但手部真的是如年輕人一樣穩。

他彎身把行李和水瓶拿了過來,站遠了幾步。

老人家有些不明所以,還坐在原地望著他,似乎是等他坐回她旁邊,他沒動。

“你到底是誰?你……把我奶奶怎麽了?!!”

魏白顯得有些竭斯底裏,老人家手指轉了轉拐杖,低頭,微微嘆了口氣。聽那語氣就跟青年人無差,她嘆完氣就就著拐杖,緩緩起身。

隨著她起身動作,她身形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了變化,包括身上的衣服和發型以及顏色,拐杖也不見了,直立起來的身影比魏白還高一個頭,再看他身上的衣服,不是那個傳說中的新獄警是誰?!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而對方迎著他的目光把腦袋上的帽子摘了下來拿在手上,向他走了一步就用雙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警帽也被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要聽好了,是真的,我無能為力。”

新獄警吐字清晰地說道,魏白張著嘴呆呆地望著對方的臉龐。

“你奶奶一年前就因病過世了,在醫院。消息被攔截了,沒有傳到你這,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此時魏白被對方跟抓小雞似的抓著,場景有些熟悉,他很倔強地回了一句。

“我不信,你騙人,放開我。”

那人聞言雙眼向上看了一下又轉回來直視魏白,松了手,隨之卻是伸了長臂把魏白肩膀一攬,像泡馬子一樣把對方向自己拉近,又擡手把對方的腦袋往自己的肩膀上按了按。

魏白說完後肩膀就耷拉了起來,頭也低低的,沒有在意這些動作。

遠處傳來了公交特有的運作聲,新獄警替魏白拎過包,也不拿自己的那瓶水,就直接從魏白的包裏掏出了兩人的車票錢。

“車來了,回去你就知道。”

說完就松開了攬肩的動作,改為把魏白轉了個身,扶著魏白的背把他推了上公交,轉了兩次車才回到魏白與奶奶一同住的小房子裏,路線比魏白還熟,但一路無言。

“醫院聯系不到家屬,所以老人家安息後就被送去火化了,我也是之前才領回來了,死亡通知書和去派出所註銷的那些手續我已經幫你辦好了,都在茶幾上。奶奶在醫院裏的遺物包括銀行卡和存折也在那。”

新獄警從兜裏掏出了一把鑰匙,本應屬於魏白他奶奶的,邊說邊開門。開了門後“啪”的一下就把兩盞電燈打開,隨後把鑰匙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而自己一進那狹窄陰暗而四處都是雜物擋了屋外光線的小屋,剛關門就跟魏白擠在了門口那。

魏白連鞋也沒脫,一進屋就看到過道中間那稍顯空蕩的茶幾上的那些文件,和一個不小的盒子。

新獄警熟練地蹬了鞋子就跑去衛生間上廁所,也不穿拖鞋,再出來的時候看到魏白跪在茶幾前抱著那盒子,手摸著那盒蓋好多次,卻不敢打開,旁邊的文件有被翻越過的痕跡。

這季節又是炎熱的夏天,新獄警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又松了松領帶,汗都濕透背了,按開了風扇,隨之就一屁股就坐在沙發上,雙手搭上椅背。

小屋子到處是淩亂雜物,全都是收廢品報紙等等之類的東西,屋內被堆積得過道只餘一人通行,兩個大男人在這屋內真的太擠了。新獄警屁股剛碰著沙發,沙發旁邊的那兩捆老報紙就往沙發上倒去,剛好翻在獄警大腿邊上。

獄警駕輕就熟地繼續窩著,迎著風扇帶來的陣陣炎熱的小風把腦袋枕到了沙發後背上,一副被熱得不行的樣子,而很快的,沙發另一邊的那堆雜志也倒了下來,也剛好觸到他另一邊的大腿上。

魏白這下真的火了,先是被雜物倒塌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又看那人癱自己沙發上不動,起身拉了椅子把盒子放在電視機櫃子有空餘的頂上,確定盒子安穩後,下了椅子就往獄警腿上一踹。

“媽逼這是你家還是我家?給我滾起來!誰讓你坐我家沙發了!”

其實魏白踹得不是很大力,於是獄警就著他的力度、把那岔開的腿收攏了一下,見茶幾上沒有了盒子,長腿一擡就架到桌上,襪子也不知道去哪去了,然後又繼續癱著,一副再讓我死一會的樣子。

他還真沒見過這怪物以前這麽賴皮的模樣!又驚又怒,當下又無處可發作,像困獸一樣在那過道裏走了一圈,還急出一身的汗,窗外知了聒噪得讓人煩躁,他決定回房間看看。

這房子是魏白奶奶年輕時買下的,兩房一廳,他自小就在這住,除了臥室以外的另一個房間被雜物擋住了門,但他記得裏面似乎也是堆滿了東西。而自己和奶奶的房間裏也是堆滿了各種各樣可回收的雜物,也有一些是幼時的玩具,不多,才幾個,被放在窗邊,積滿了灰塵。他爸不住在這裏,另有姘頭,很少回家過夜,只會在沒錢的時候拿皮帶抽打魏白洩恨,轉身就拿走了魏白奶奶藏在衣櫃的那月餅盒裏永遠不超過五百塊的現金,而且都是些零錢,就沒有張一百或五十塊錢。

奶奶已過世,留下的只言片語的遺囑中有交代這房子被歸在魏白名下。

魏白進房看到那張老舊得掉光了漆而裸?_?露著銹跡的雙層鐵架床,他離開前都把所有的床單和被子以及床墊都收好,拿著奶奶不知道哪撿來後洗幹凈的舊床單蓋著防灰,而現在床的上下鋪都鋪上了床墊,而下鋪除了個套了枕套的枕頭外連薄被都沒有,那個防塵用的舊床單正蓋在雜物上。

上下鋪都沒鋪床單,他摸了摸,上面沒有灰塵,估計是外面那家夥幹的事。

屋子裏總是灰塵飛揚,因為太久沒人打理了,而且還不通風,他鼻子很難受,從衣櫃裏找了個看起來是新的毛巾去洗手間打濕了後綁鼻子和嘴上,在屋內兜了一圈,把房內窗戶打開。客廳那邊的窗戶因為太多雜物堆積已經完全被擋著了,廚房積灰很多,浴室還算幹凈但排水口有好多短毛堵著了,下鋪墊子和枕套上也是好多的動物毛發。

看樣子那家夥一直住在這屋內住,而且還不開窗,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受得了的,但想想也是,對方不是人,要求可能沒那麽高。

魏白突然覺得自己似乎真的是太久沒回來了,記憶將家中美化了太多。滿屋子的東西,房間更是擠得連個轉身的地都沒,但處處都是回憶,且以小時候的居多。

他總是記得自己夜裏回家,房中永遠有盞亮著的暖黃色的燈,那是魏白改裝過的一個床頭吊燈,為方便奶奶幹活。

奶奶總是擔心自己徹夜不歸,也跟著熬夜不睡,窩在床上做些塑料花打算天亮拿去賣,駝背而戴著老花鏡的專著的側影總是在床上窩著,每夜都是等他回來了才熄燈睡下,一切記憶猶新。

但是,他又在房間裏轉了個圈,看見地上有好多蟲子的糞便,房間裏的東西也滿是蜘蛛網,客廳那獄警猛然打了個超大的噴嚏,緊接著又傳來了什麽東西倒塌夾雜玻璃碎裂的聲音,接著房間裏因為開窗的原因,灰塵飄得更厲害了,角落挨著櫃子那也有一摞舊的報刊倒了,瞬間把出房的小道堵了個結實,緊接著他看到本來被擋住的墻上有好多深色的小蟲,一哄而散!!!

而他原先以為櫃子靠墻角是放了個黑色的什麽東西,形狀有些奇怪,像什麽擺設,上前仔細一看,那是個超級大的蟲窩……

這屋子還能住人嗎?!監獄都比這好!!他有點想回去繼續住了!(不。

魏白倒抽一口氣,覺得自己快要吐了,決心收拾一下情緒,先將屋裏清幹凈再說!

飛速跨過那片剛才爬了好多蟲子的災區,他到門口那把帶回來的包裏的錢數了一下,就下樓去這舊小區門口找了幾個收廢品的人,自己也在旁邊的小超市裏買了兩大瓶1L包裝的水、餅幹、幾對橡膠手套和口罩還有拖把掃把之類。

領著人上樓去,剛開門四人就輪流打噴嚏,魏白趕緊從兜裏掏出那濕毛巾,而收廢品的人還沒進門口就已經是一臉吞糞一公斤的表情,那獄警還穿著制服癱沙發上,四個人進了屋裏簡直連走都困難了,且那三人有些忌憚獄警的存在。

魏白不管他死活,見樓道也窄,直接讓他們先把沙發附近和房間裏那些倒了的東西搬出樓裏解了繩,開始一摞摞檢查有沒貴重物品或值得留下的東西,然後收廢品的輪流搬下樓去稱重。

剛開始魏白自己也有耐心去檢查,但檢查了三輪過後,他翻到了十年前的報紙和雜志就頓時汗顏了。而且因為一翻老是有蟲子之類爬出,他對這些物品的由來又完全沒有記憶,煩躁下他猛地一拍腦殼,記起這客廳裏的東西全都是奶奶自己從各不知道什麽地方收集回來的,一是為了可以賣給回收站、二是她覺得有些東西還沒全壞、還可以用,只要稍微修一下就好。

所以說,他以前又沒上過學,基礎的識字也是入獄後才學到的,客廳的這些東西他以前從來也不碰,應該是不會有什麽貴重或對於他來說有價值的東西。

幡然醒悟的他瞬間態度轉變,不再焦躁,直接讓人把所有的破家電和那些舊的報紙書刊全部扛下樓稱重,下樓後又各種討價還價,最終,近十來撂一人高的書看報紙,一輛接近翻車的三輪滿載破舊家電,只賣了個百來多塊錢。

回想奶奶以前日常生活的不易,家中又沒穩定收入,魏白頹廢地上樓回屋,又發現了一個很殘酷的現實。

屋裏此時已被清出大半個客廳,屋內空前的明亮和相對空曠,可那些空蕩區域餘留下的卻是三個大的黑色蟲窩,裏面還有好多密密麻麻的蟲子在動!!!其中一個似乎還是蟑螂窩!!!蟲子因為一下子沒了遮蔽物不停地往外爬著,現在半個客廳的地上都是蟲子,有的都爬到墻上去了。

魏白有點崩潰,家裏因為東西太多一直很少打理,廁所和廚房一直都是奶奶清洗,他可以算是個不做家務的大少爺。入獄後面對那被使用得一塌糊塗又臟又臭的公廁,他覺得自己在監獄裏打掃自己樓層的廁所衛生都沒有這麽惡心和崩潰過……

他一路踩著蟲子死屍進廚房,打開廚房水槽底下的儲物櫃企圖拿殺蟲劑,結果又是一個大的螞蟻窩兇猛地結在內部,他面如菜色的迅速關了櫃門,裝作什麽也沒看到一樣。

想到自己的臥室和那間還沒開門查看情況的房間裏也許還藏有數量可觀的蟲窩,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他回到客廳又不敢逗留,怕蟲子爬上身,飛一樣地竄到自己房間,本來上了樓就汗如雨下,現在更是熱得上衣後背全被打濕了。正打算要不要去電線桿上常有的小廣告那找殺蟲的人來,然後探頭出房門的他看到自己本來放在玄關附近的錢包和手機都不見了。

魏白目光一寒,自家在小區六樓這頂樓,因為小區太舊而沒有電梯,他剛才上來覺得還可能馬上就會下樓去,所以沒有關門,隨手就把那些東西放在玄關那,也沒聽到腳步聲。

“剛才有人來?”魏白面色不善地去沙發那搖了搖獄警,此時距離他們剛回來已經有三個小時,他也已沒有那麽熱了,便稍微坐直了點點頭。

“你怎麽隨便讓人進屋?我東西不見了!你也不看看!”他家所在的舊小區每棟樓底下都沒有門,入了小區後別人要進樓裏來很容易。

“哦,他沒進屋,拿了就走。”

“就剛才我回房那會兒嗎?你怎麽也不吱一聲!啊!!你好惡心!!!蟲子都爬你身上了!!你也不弄死它們就隨便它們爬來爬去!”說完魏白怪叫完後,因為屋子小,但也趕緊遠離了對方一米的距離,躲到還沒被蟲子侵占的空間挨著窗,撕掉糊著玻璃的報紙,順手打開了窗戶,正好看到樓下有個人竄出。

獄警掏了掏耳朵,還是不管那些蟲子。

“狗?_?日的看到警察在屋裏還敢偷你爺爺的東西,吃了豹子膽了是吧?!!”

魏白氣極,踮著腳尖罵罵咧咧地往門口那挑蟲少的地方跑去,打算進行今日第四次下樓,剛才下樓去超市他才充了一百塊的話費,而且手機裏還有他和奶奶的照片,他家沒有電腦,那照片是沒有備份的。追一追,說不定還能拿回來。

他剛出到門口準備關門,屋內那聲音就懶懶的傳了過來:“別追了,也不嫌累,我替你拿回來了。”

魏白果斷回身一開門,卻見那人擡了擡手,拿著的正是自己的錢包和手機。而且準備回屋時再看地上的那幾個蟲窩都不見了,只留了少數從窩裏爬出來的蟲子。

這時小區裏突然傳來了一個人的慘叫聲,聲音近小區門口那邊。魏白有些驚異,朝獄警那挑了挑眉。

“蟲窩去哪了?”

“跟手機作交換去了。”

他笑得岔氣,最終呼了一口氣,擡腳就進廳內把地上剩餘的蟲子全部踩死,更是追著蟑螂跑了半圈才將其斃命。魏白此時全身止不住地冒汗,他擡臂隨便擦了擦鬢角,衣服那角就明顯濕了一塊,他也不在意,又撩起T恤下擺把腦門和眼睛上的汗擦了擦,剛才汗不停流眼睛裏了,很不舒服。

站在風扇前吹了半會兒,他又跟獄警道:“我房間和廚房還有蟲子,估計不止兩窩。”

獄警也不管魏白擋著他的風了,拍了拍爬在自己身上的蟲子,慢悠悠地“嗯”了一聲。

魏白脫了T恤撩起褲腳,又到玄關那脫了鞋襪,把腳擠進奶奶撿回的男號雨靴裏,套上新買的橡膠手套,吊兒郎當地繼續他的清潔大業。他再次打開櫃門,發現裏面果然沒了蟲窩,再兜回臥室一看那墻角,果然也沒了那團深色的東西。

但屋裏真的太臟了,蟲子屍橫遍地,還有它們的排洩物,有些角落甚至有老鼠屎,客廳還有一些舊物,自己臥室裏的雜物還有很多沒清出來,塵封的那個房間還沒打開,所有門窗都是灰也得擦,廚房也要好好清理……而那位大爺還癱在自家沙發上。

魏白很想叫他來幫忙,但想到對方在自己回家之前已住了一段時間也沒有覺得什麽不妥,且又非親非故,肯幫忙料理奶奶的後事和搞定剛才那些蟲窩,就已經很感恩代謝了。

將蟲屍全清掃近垃圾鏟倒入垃圾袋後,把窗戶上封著玻璃的剩餘報紙全撕了下來,落了一地的灰,又把整個客廳拖掃了一遍地,他順手又擡了臂膀蹭掉了臉上和腦袋上的汗,完全沒發現自己的臉上、後背和側腰以及手臂也沾了好些灰漬。把剛開始拿來遮著口鼻的毛巾洗了洗又再綁上,他開始清理屋內積灰的舊物。

其實奶奶的遺物不多不少,有很多都是半壞了和拿去賣廢品也沒人要的東西,也有一些小手工的材料,而她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就更是簡單了,數量也很少。

魏白一邊收著一邊思索,覺得新獄警沒有理由騙自己,雖接近自己的目的不明,以目前的直接接觸,感覺對方也不是多壞。

就在魏白蹲房裏清理角落的時候,獄警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因為臥室門口正對著客廳,所以聲音很清晰。

“剛才上樓收廢品的,有一個是屎殼螂精。”

魏白也顧不上驚奇獄警今天這半死不活的死相居然會主動搭話,一聽對方的話立馬內心就不淡定地咆哮了:這是什麽世道!屎殼郎還能成精的啊!!而且還是收廢品的!!那成精了是住在垃圾站裏嗎?!!!

但他沒有直接說出來,手也不停的,緩了一分鐘才接話:“人家是屎殼螂,那你又是什麽妖怪?”

等了好久對方都沒回答,他有些失望,但也不是很在意,起身就把整理出來的拖到客廳去逐一分類,把要留下的和沒用的分成兩堆,然後又鉆回了房裏繼續清理。

當他將房間大概清理了一半的時候,他有些餓了,但還能忍受,打算等清理完了再翻手機裏的通訊錄叫外賣,希望以前那幾家店現在還有營業,實在不行只能點垃圾食品式的快餐了。

魏白把房內東西清到客廳裏徹底分類好後,他回房看到那張超有年代感但也占了房內好大面積的木桌,以前他和奶奶老在屋裏用那木桌吃飯,據說那木桌是奶奶的嫁妝,上面的雕花非常漂亮,桌面上本是刷著漆,但掉了好多,而且有些地方因為靠房內窗戶的原因,長期風吹日曬,爆出道道裂紋,上面還有魏白小時候頑皮拿小刀刻的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

他試圖把它擡到客廳裏當飯桌,卻發現那木桌出乎意料的沈,且比劃了一下桌面太大估計不能這麽直挺挺的移出房間,得兩人斜著擡才不會磕碰到門框。

“警……餵!你叫什麽呀?”魏白有些累,倚著房門,捶了捶自己的後腰的骨頭,紋身從牛仔褲頭那冒了角出來,他閑閑地問道。

既然對方不是民警,那應該叫他什麽呢,而且天這麽熱,他熱得不舒服為什麽還一直穿著那套警服?

有好多好多的問題,但一直沒有機會問清楚,而且對方也不一定會回答,不如別自討無趣。

獄警一直在閉目養神,此時雖仍仰頭坐著把頭枕到高度恰好的舊布沙發背頂上,手臂已全然放松地搭在沙發上、自己的大腿兩邊,聽魏白這麽一問,頓時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魏白耐心的等著回答,半響,對方坐起了身子,雙手撐在大腿上,身體前傾,正色道:“嗯……我沒有名字。”

他說的是實話,早已記不得那些歲月裏潛伏於凡人之間所用的各種姓名和字,大約只記得個別意思雷同字,卻無法拼湊完整或準確說出其中的一個。

魏白翻了個白眼,無奈了,又道:“那你又是什麽妖怪呀?”語氣像哄小孩子吃藥。

不料對方卻皺了皺眉頭,但還是說了出來:“豹子。”

“哎呀媽,剛才那哥們還真的吃豹子膽了。那你就叫阿豹好了。”魏白聞言先是一臉“厲害!好酷!”的神色,緊接著又摸著下巴、轉著眼珠子命名,最後朝獄警擺擺手,招他過來幫忙。

這回獄警沒有說什麽,很順從地按著魏白的指示,自己一個就把那木桌搬了出房。魏白本只想借他搭把手、一起搬出房,沒想對方勁兒那麽大而且身手還靈活,沒等自己交代完就直接搞定了。

輕輕把木桌放穩後,魏白又開口了:“嗯!那你以後就叫阿豹吧!你又不是警官,我老這麽叫怪變扭的。”說完又回房開始把剩下的整了,而客廳裏東西越堆越多,阿豹跟魏白確認不需要的物品後,自覺將其用多餘的繩捆紮好,自己扛下樓去了。

於是兩人,或說一人一妖,就把臥室和客廳徹底的收拾了一遍,不要的東西全扔了,樓下那垃圾站後來壓根放不下,只能挨著放邊上。

魏白套上先前脫了的T恤,抱著最後一堆物品跟著阿豹下樓,那堆夾了奶奶衣物和鞋子的筒被撐得合不了蓋,垃圾站平時沒人清洗,散發陣陣惡臭。他捂著鼻子深深地望著那些物品,終是先一步轉身回樓。阿豹跟在他身後,仍舊沈默寡言、依然一身警服。

那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近十點了,後來的收拾有阿豹的幫忙便速度加快了許多,但也比魏白預計的晚。早上買的餅幹和水都已經被分完,饑腸轆轆的魏白企圖撥外賣電話的時候發現手機早就沒電,於是先讓阿豹去洗澡,而自己回房找到充電器插上。

屏幕顯示正在充電,卻死活開不了機,無奈下他又去整理廚房外那又小又多雜物的陽臺,剛把東西都檢查了一遍確認大部分都可以丟掉後,阿豹就溜著鳥從浴室裏出來了。

“你就不能穿衣服嗎?”

“熱,我也不需要穿。還要清理嗎?”

魏白趕緊把阿豹趕回房看手機開機沒,在陽臺門口看著那走出廚房的背影,視線一低還真看見了之前黑幫頭兒說的那個影子——四只腳,一條長長的尾巴。

明明白天在屋裏幫忙的時候他還留意到對方的影子是人形,看來這個妖怪喜歡在晚上現原形?

等了將近半小時手機才自動開機,他看到後馬上就撥過去給自己和阿豹點了五個家常炒菜和兩盒米飯,然後想了近一分鐘經阿豹提醒才記得自家的詳細地址。

魏白下午清理客廳的時候就發現那房門被鎖了,鑰匙不知被奶奶放了哪裏。於是他幹脆也就趁外賣未到的時間裏去洗澡,打算明天再繼續收拾。

其實魏白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曾經進過那個房間,似乎本來是爺爺和奶奶一起住的,但不記得具體什麽時候起奶奶就把房門鎖住,好像是在爺爺過世以後。他對爺爺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因為太小了、不懂事,現在也不記得爺爺的樣子了。奶奶床頭櫃裏那相簿裏的照片裏有奶奶和爺爺年輕時的合影,爺爺看起來還是很帥氣,但卻沒有爺爺和孫子的合影,哪怕是小寶寶時的自己。

依稀記得自自己五歲時候起客廳就開始堆積那些東西,據奶奶說,爺爺去世後家裏就窮得開不了鍋,魏白的爸爸又不爭氣而且老偷奶奶的錢,終日無所事事、四處惹是生非。當初如果不是奶奶堅持的話,估計魏白早就是個被餓死在垃圾箱裏的棄嬰。

真是……不收拾起來的話,他真的沒發現原來自己記憶是那麽仔細、又那麽的模糊,年歲間竟儲藏了那麽多的回憶。

魏白站在跟監獄澡堂比起來水量小了很多的蓬萊頭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只覺現在的自己,前途未蔔。

不過家裏沒煤氣,夏夜裏直接沖冷水澡他還是不太適應啊,開著窗風一吹還是有些哆嗦,突然就覺得監獄裏的設施真他媽的人性化。還好之前辦理了銀行卡代扣水電費,不然今天回來這屋子就是斷水斷電舉步艱難的節奏了。

一邊胡思亂想著,那邊就聽到有人按通了門鈴,外賣來了。

阿豹這時已變了身衣服出來,還是獄警那套,開門付了魏白洗澡前特意留玄關上的散錢,把外賣放茶幾上。剛把那飯桌擦好,魏白從浴室鉆就出來了,見阿豹拿毛巾擦桌子,崩潰大叫:“我操那是我奶奶的擦腳布!你從哪掏出來的!”

阿豹沒想到好心幫倒忙,雖然他覺得反正都是毛巾也沒什麽差:“房間裏啊。”

“我剛才不是扔了嗎?!”

“這是壓在床墊底下……”早知道不擦了,但是又看魏白打掃了那麽久好像很愛幹凈的樣子,這桌上又滿是灰塵。

魏白無語地讓阿豹丟了那塊破了三個洞的布,從衣櫃裏找毛巾的時候又發現抽屜有許多蟲糞,頓時黑著臉把抽屜裏全部東西掏到沙發上,卸了三個抽屜,倒了裏面的臟物,又套上手套從廚房裏拿了洗潔精和刷子仔細輪流刷過,最後晾到廚房外的陽臺上。

阿豹沈默地坐在那稍一動椅腿都會歪來歪去無法直立卻仍能支撐住的木椅子上,看魏白忙來忙去。

“菜要冷了。”

魏白應了一聲,停了手裏的動作,頓時眼眶有些濕,憋了好久才沒落淚。

以前奶奶也常這樣叫他吃飯,一模一樣的語氣。

但現在人已經不在了。

他松手放了手裏的箱子,回房間把今天用來遮掩口鼻的布過水洗凈,又擦了一遍桌子。

“這條以後是用來擦桌子和廚房竈臺的。”現在家裏也沒別的毛巾了。

阿豹點點頭,起身把茶幾上的外賣拿到飯桌上,魏白註意到這回他的影子是人形的了。

“你為什麽還穿這衣服?”魏白把外賣盒子逐一放桌上後打開。

“其實我一直沒有穿衣服,只是你們看到我現在是這樣子。”阿豹掰開了筷子遞給魏白。

“我剛才看到你影子是四只腳的,尾巴長長。”魏白扒了口飯,嘴巴含糊地說道。

“剛才是原形,但我用了障眼法,所以你看到是人,影子卻照原形的來。”阿豹低頭挨個嗅了嗅桌上的菜,用一次性筷子夾起了肉片。

“奶奶說好吃的東西不能夠聞。那我不就其實是看著空氣說話?實際上你是矮於你的人形的。”魏白把飯咽下,也夾了肉片和菜,送飯大口咀嚼,但嘴巴也不嫌著,他小時候老喜歡看那些道士抓妖精的電視劇了!總是跑去小區門口的那個超市那蹭看。

“嗯。”阿豹覺得那肉片炒得還可以,眨眼間就快速地消滅光了。

“我還以為妖怪變成人無論怎麽變影子都是那樣呢。想到自己對著空氣而實際你在底下我真是傻逼啊,你不介意的話以後在家就原形吧!我好歹能看見你。”

阿豹沒回答,心裏有些驚疑魏白接受自己為家人的態度轉變,轉而消滅下一道菜裏的肉沫,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魏白準備提別的問題的時候,他才答道:“你家太小了,之前我只能在床上顯形,因為以原形進來房間不舒服。現在還好,但床還是有點小。而且我換季會掉很多的毛。”

魏白聞言“哼哼”兩聲,一臉嫌棄地暗示:給你睡我奶奶床上就不錯了,你還跟我逼逼?

於是雙雙忙著吃飯,過了好一會兒快吃完了,魏白又開口。

“妖怪靠修煉就可以的了嗎,不是很少吃東西的嗎,你怎麽吃那麽多?”肉都被你吃光了,我至來得及嘗了一口。

“……我餓。你屋子裏沒吃的,我不想出去,我得等你。”說話間開始吃剩餘的青菜了。

“你等我幹嘛?我又不認識你。”快老實交代你接近我的目的,看著豹子吃青菜有點驚悚,好在吃了一片就停了。

“嗯……我也不知道,而且你越來越香了。但我是有好幾個故事可講,你是不記得了的。”自那次渡劫以後,心裏老覺得缺了點什麽,於是阿豹真去追了好幾世,似乎是企圖弄清楚到底為什麽。現下這個轉世已全無之前的模樣,他剛開始也以為自己找錯人了,但氣味是不會騙他的,魂火也是跟以前一樣的形態和顏色紋路,而且生辰八字裏的命格也沒有錯。

魏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明白了一件事:“那好吧,你有好多故事,但是無論怎麽樣,我現在就只是我。你故事裏的人早都……死了。”他覺得自己的話應該夠明白了。

阿豹聞言動了動耳朵,沒有說話。

“嘿嘿,你可把監獄裏的人都嚇壞了,要是他們知道你還跟我一起,估計都得不信。”雖然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做什麽,但也把人唬得夠嗆。

阿豹沒有說話,有些煩躁地放下了筷子,飯也只吃了一口,就直接離開飯桌了。

魏白有些尷尬,不自覺地默默嘆了口氣,把剩菜吃完後,收拾好飯桌。因為吃飯熱了一身的汗,又不敢脫了衣服,怕招蚊子,便又去搗鼓陽臺和廚房。

他幾乎可以確認整個陽臺的雜物大部分都可以賣廢品或直接丟棄,全都是那些易拉罐、塑料飲料瓶之類,也有小部分舊家電和亂七八糟的裝飾品、玩具、甚至裝修材料。

他洗了手,把廚房竈臺和墻壁以及抽油煙機消毒櫃都擦了兩遍後,又把所有鍋碗瓢盆全都洗了一遍,本來就不多的洗潔精全被用完了。

從廚房出來後突然發現屋裏太過於安靜,客廳和房間都不見阿豹,看時間卻發現這一搗鼓就過了淩晨一點。把屋裏除了那房間都找了阿豹一遍,喚了幾聲都沒回應。

一時倦意上湧,又去浴室沖了一下汗,刷牙後,關了廁所和客廳的燈,摸著黑就踩著現在穿著感覺不合腳的拖鞋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