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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白首相依,不離不棄(正文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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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的好相貌,一看就不是等閑人家能養出來的。

估計是哪個名門貴族嬌養出來的閨秀……而他如今這落魄不堪的樣子,若非事發突然,人家怕是靠近他一點,都不願意的吧。

於是小師父這麽交代了,胤莽沈默著也便頷首接受。

他不準備當面同那位姑娘道謝了,如果有緣,這份恩情,他日後自會相報。

胤莽根本沒等到,也等不及身上的傷勢完全康覆。他的手下還在城外,待他一同前往洛陽與大軍匯合。官府的通緝告示已經貼遍了長安城大街小巷。這裏同樣不安全,他不可能在此處耗去太長時間。

事實上,等胤莽休養到第三日,他便準備自普濟寺動身離開了。

習武之人,又是在沙場上歷練過的,不僅毅力驚人,體格也比尋常人結實許多。

身上那些大傷小傷,短短幾天自然不可能完全愈合。可是下榻正常行走,或是獨自驅馬趕路已不影響。

前世003 霜葉丹紅,一對璧人

他打算原路返回,於是就又來到了那日的普濟寺後山。

環顧四周無人時,他打算直接運氣越出墻頭。熟料,一擡眸,瞥見不遠處落英繽紛的楓葉林,有一男一女兩道身影。

他們側面對著他,正在說話,於是便並未察覺到此處後山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男子一襲白色錦袍,身材頎長,扮相衿貴。觀其樣貌,其面若冠玉,儀容更是俊美溫潤。女子身形嬌小,一襲海棠色百褶如意襦裙,容貌亦是極為嬌美出色。

胤莽認得這男子。

這位風采卓卓,猶如芝蘭玉樹一般俊雅的男子,便是薛硯之,建和帝排行第三的兒子,亦是名冠長安城,被譽為竹玉公子的堂堂三皇子。

至於對面那女子……

只匆匆一個照面,胤莽甚至無需過腦,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她。

那個半昏半醒之間,模糊看見的似人似妖的姑娘,原來果然並非他的幻覺。

微風和煦,陽光暖融。靜謐無人的楓葉林中,一男一女私下相處……這等氛圍和場合,明眼人都曉得自當識趣兒地離開。

胤莽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看清那人樣貌以後,卻鬼使神差地頓下了步子。沒有直接翻墻而出,反而是一個轉身,躲進了墻頭不遠處的灌木叢背後。

胤莽並沒有看錯,楓葉林中的這對男女,正是蘇婉容及當朝三皇子薛硯之。

譬如蘇婉容這種,十三四出頭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家,外人面前再如何乖順懂事,私底下,尤其是心儀的人面前,與其他尚未出閣的小女兒家不無不同,也有自己的小脾氣。

三日前,薛硯之隨德妃離開以後,這口悶氣就一直在心裏憋著呢。只是大夫人老祖宗面前,她不可能表露。

這會兒薛硯之私下找她,終於看見了他的人,心底的那股子委屈仿佛一下子都被勾了起來,也是氣的。目下便板著張粉嫩精致的小臉兒,站在那裏,紅紅的嘴唇撅得高高的,任人怎麽哄,總之就是不肯說話。

薛硯之與這太傅府的四姑娘,是一年前因了一個機緣巧合認識的。一見鐘情,仿佛形容的便是他們二人這般。

蘇四姑娘脾性好,容貌亦是出類拔萃,原本就是極招人喜歡的小姑娘,也是唯恐了出閣以後,被旁人搶先占了便宜,這才把婚事早早定了下來。

他是真心喜歡小姑娘,打算好了二人成親以後,要疼她照顧她一輩子的。

他比她年長,小姑娘同他熟悉以後,私底下嬌縱一些,他原就應該讓著。更莫要提面前這一個,便是生起悶氣來,這副氣鼓鼓的樣子,亦是嬌憨可愛。是以目下不論她如何耍小性子,薛硯之眉目依舊溫潤。卻見他低下頭來,和顏悅色地耐心哄著她:

“婉婉,是我不好,過來晚了。你莫要生氣了,可好?”

俊雅如玉的的男子,嗓音亦是猶如泉水潺潺一般清潤好聽。

他仿佛總是這樣,無論出了什麽事,都是笑容和煦,眉眼柔和的樣子,對待她時,像是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於是她再如何生氣,都好像一拳用力打在了棉花上,悶悶的,氣都沒地方出。

這會兒她便抿了抿嬌嫩的唇而,垂下頭以後,小聲地嘟噥了一句:“你總是這個樣子……”

仗著她喜歡他,就吃這麽一套。每次都用這種柔情招式哄得她卸下心防。若非她心裏有他,哪能這麽好糊弄的呢。

薛硯之明白她在不開心什麽,小姑娘委屈成這樣,他心裏也舍不得。便輕聲安撫她道:

“我母妃她脾氣是急躁了一些,但日後待你同她相處久了,便曉得母妃心腸不壞,只是說話直白了一點。”

那是你的母妃,待你自然心腸不壞。可是她討厭我,日後相處久了,還不曉得要怎麽刁難我呢。

蘇婉容心中這麽悶悶想,可是曉得薛硯之是個孝子,即使平日裏再寵著她縱著她,有些話到底是不能當著他面說的。

如此,也只是嬌嬌哼了一聲,便別過了臉去。

薛硯之觀她神色,見她氣鼓鼓的不願說話,可是面上已經緩和很多。

其實小姑娘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心腸軟的很。有些時候受了氣,面上雖然端著,其實稍微哄一哄,她是很識大體的。如此乖巧的姑娘,他疼惜尚來不及,自然是願意哄著她的。

這會兒就笑了笑,從懷裏取了一個小紙包出來。

蘇婉容有些好奇他拿出來的東西是什麽,可是這會兒氣還沒消呢,面上只能端著不顯。尖巧的下巴揚得高高的,只是一雙美目忍不住悄悄地往他懷裏去看。

小姑娘的這點小動作,其實都落入了薛硯之眼底。可是他佯裝著不知曉,只是笑笑,在她好奇的註視下,將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裏面就有晶瑩剔透的粽子糖露了出來。

“不止母妃,那日我說話到底也有些重了。你如今生我的氣,也是應該。今日來得遲了,便是先去了悅來酒館樓下那間點心鋪,給你買了這松子粽子糖。你上次不是同我說,一直想再吃一次,但沒機會出去買麽?”

說話間,薛硯之笑著將手裏一整包的粽子糖,朝她遞了過去。“婉婉大人有大量,吃了我的粽子糖,便原諒了我這一次可好?”

蘇婉容雖是庶出,到底是太傅府家的姑娘,松子粽子糖之餘她而言,並不是什麽多稀罕的事物。稀罕的卻是悅來酒館樓下的那間點心鋪子。

那家鋪子做出來的粽子糖,甜而不膩,口味就連宮中的皇後娘娘都讚不絕口,蘇婉容就只嘗過一次,也很喜歡。

只是既然是皇後娘娘讚許過的鋪子,生意自然火爆。若是想買這小小一包的粽子糖,不排一個時辰的隊,斷然是買不到的。

這一點,蘇婉容是了解他的,知道薛硯之雖然貴為皇子,可是出門在外素來不喜以身份壓人。所以他不可能為了買糖,就插別人的隊。

一想到這麽個俊雅出塵,謫仙似的男子,為了給她買一包粽子糖,討她幻想,屈尊紆貴同尋常百姓一樣排了一個多時辰的隊……

心上人為了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是個姑娘家心都會軟的。蘇婉容心裏也很甜,可是面上裝著不顯。

就撅了撅紅潤的小唇兒,口中嬌嬌地嗔:“誰求著你給人家買糖了?”

說是這麽說的,可是嘴角卻忍不住地微微翹起。又嫩又白的小手伸出來,就從他手裏取了一顆小巧剔透的粽子糖。

薛硯之笑了笑,沒說話。只是低著頭,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腦頂。

……

霜葉丹紅,一對璧人。

處在暗處的胤莽,親眼目睹這一切以後,腦海裏忽然就冒出了這麽一句話。

眉峰一皺,他不打算繼續再看。背過身去,腳步輕快地移至墻角,繼而輕輕運氣,便越出普濟寺的墻頭,直接離開了。

**

胤莽以為,楓葉林中的那個陰差陽錯救了自己的姑娘,也許只是自己人生中匆匆一個過客。

後來他忙著打仗,分身乏術,沒空去想,於是那張嬌嫩精致的小臉,也的確逐漸自他腦中淡去。

可誰知道呢,冥冥之中仿佛就是這麽湊巧。

就在他幾乎要把那人徹徹底底忘記之時,一年之後的某一天,胤莽再一次遇見了她。

那時候建和帝駕崩,他以寡敵眾,率領一批親兵將太子軍徹底剿滅以後,順利登上皇位。

再次遇見她,是在一場宮宴上,那個時候他已經是晉元帝了。

說來也是奇怪的很,分明只是許久以前的匆匆兩個照面,受邀的那麽多的女賓當中,他居然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前世004 後來夢裏全都是她

今日入宮,同在場的其他貴女一般,她顯然也是特意打扮過了的。

她梳了一個精致的挑心髻,身上穿著銀紋繡彩蝶散花的煙羅衫,下面配百褶如意杏色長裙。綢料輕軟,腰肢那裏被緊緊收住,於是便襯得她小腰纖細,盈盈不足一握。

這會兒她同眾人一樣,雙膝及地,跪在他這個帝王面前。頭垂的很低,於是從他這個角度,他也就只能瞧見那露在衣領外的,一小截兒細白嬌嫩的頸子。

胤莽一襲龍袍坐於最上首,端的是一副正襟危坐的面無表情。心裏卻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他明明在她從未面前做過什麽,但她仿佛十分怕他。

他沈著嗓音道了一句平身,於是下面的所有人都誠惶誠恐地站了起來,她也一樣。可是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至始至終也沒有擡起頭。

看不清楚她的臉,胤莽感到有些失望。

時隔一年之久,既然已經冥冥之中又遇見了他。他心裏面仿佛暗暗也有些期待,想著過去這麽久了,小姑娘長開變成了大姑娘。樣貌上可是有任何變化?可是還如一年前那般的嬌美靈動?

其實胤莽身居高位,又登基不久。五品以下的地方官吏尚且記不全姓名。沒有人會特意告訴他,他自然也無從得知蘇婉容乃是太傅府的四房庶出姑娘。

可是經過了這一場宮宴,他卻曉得了她另外一個身份。

今日的這場春宴,朝中文武百官皆可攜家中女眷一同出席。自胤莽繼位以後,京中留下的幾位皇子相繼都封了王侯。齊王薛硯之雖不過是一介閑王,到底也算得皇親國戚,自然有資格出席宮宴。

而她幾乎寸步不離地,緊緊跟在那薛硯之身後,既是以女眷的身份出席了這場春宴……想來便是他薛硯之前不久剛過門的那位齊王妃無疑了。

如此,甚好。

胤莽默不作聲地垂眼看著這一幕,此般在心中想到。

憶起那日在普濟寺裏,這二人舉止親昵的樣子,想來當時關系已非一般。而那薛硯之雖然無甚作為,到底與自己不同,生來便是一儒雅溫潤的君子,譬如她那般窈窕嬌貴的姑娘家,大抵都應該偏愛那一號人物吧。

郎有情,妾有意。

現如今有情人終成眷屬。

胤莽自己是一粗人,固然平素最看不起薛硯之這,白斬雞一樣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可此人名義上畢竟是他的臣弟。

臣弟新婚,娶得同他兩情相悅的心儀女子。

他理應祝福才是。

可惜胤莽發現自己不但人粗,胸襟也不甚開闊。

他潛意識地沒有辦法誠心祝福那薛硯之,每每想起宴席上看見的那一幕,心中總會湧出一種近乎莫名其妙的不悅感。甚至在當天夜裏,以及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開始重覆性地做同一個夢,一個實在有些難以啟齒的夢。

他夢見了蘇四姑娘。

夢裏的四姑娘是擡著頭的,於是他就清楚地瞧見了她那副雙腮暈紅,嬌美羞怯的樣子。

在夢裏,他不再是什麽帝王,他取代了薛硯之,做了她的男人。於是當她猶如乳鶯般嬌嬌啼哭的時候,他沒有一絲猶豫,狠狠地欺身壓住她,在那白膩如脂的纖細後頸上,吮出一個又一個深深淺淺的印子。

胤莽覺得,自己大概是中了魔障。這並不是個好兆頭,他要想辦法從這荒唐離譜的夢境中,盡早脫離出來才好。

他曾經想過,以他這樣的年紀,血氣方剛,需要女人實在是太尋常不過。於是他也曾尋來一些環肥燕瘦的女人。由李德允精心挑選出來的一批批秀女,都是模樣端正,一等一的美人兒。

可是不對,都不對。

不是沒有需求,而是根本就不想碰。

就好像很久之前已經見過了真正的珠玉,這會兒瞧見那些庸脂俗粉諂媚逢迎的樣子,心裏只覺得厭煩,又怎麽可能容得這些俗物近他的身?

他甚至嘗試著去找與她容貌上相似的年輕姑娘,去替代她。可是還是不行。沒有感覺就是沒有感覺。

再到後來,胤莽仿佛都已經有些認了。於是在一日沖動之下,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甚至沒有經過後宮裏的層層遴選,他直接封了蘇適雯,太傅府的二姑娘為貴妃。

他私下派人打聽過,曉得這蘇二姑娘與她從小一起長大,她是個庶出的,從前在太傅府沒少受嫡母欺負,每每也就只有這蘇二姑娘站出來替她說話,姐妹二人情誼深厚。

是她喜歡信任的同府姐姐,照顧過她,甚至五官上與她有兩三分的相似。

僅憑這三點,此人就足夠得到世人眼裏,他賜予的所謂的恩寵。

和對待後宮裏的任何一個女人一樣,他不會碰那蘇適雯,可是這世間女人渴求的所有榮華富貴,風光日子,他都可以給她。

相對的,他也得到了他盤算之中的好處。

他開始以她貴妃嫡姐的身份,自宮中給她送東西。以這種方式,間接地接近她。

胤莽清楚自己的這種舉止是可恥的,甚至是卑鄙而低劣的。貴為九五之尊的帝王,暗中肖想著臣弟的妻子,甚至在夢中幾次三番地褻瀆於她。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已經不小了,活了二十六年,這是頭一次體會到這種,無論如何,哪怕是不計後果的,也想要對一個人好。明明曉得自己與那人毫無可能,不管如何說服自己不要去想,可是夜夜夢裏依舊全都是她。

以他現在這樣的身份,饒是他如何想,他都是沒有理由,也沒有資格去對她好的。他就只能頂著別人的身份,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把自己能想到的,世上最好的東西,搜羅過來,然後全都給她。

譬如她這樣的姑娘,就應當被嬌寵著,她理應享受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以這種方式接近她,果然是有效果的。

她在宮中不認識其他的人,於是自然而然相信了,這些天屢次送各種首飾頭面去齊王府的,就是她的貴妃嫡姐蘇適雯。

她甚至開始給他回信了。

這是個極懂事的姑娘。信裏的內容大多都是勸他不要再送東西過來了,她在齊王府一切都好,也不缺什麽,二姐在宮中照顧好自己,比一切都要重要。

他之前想要對她好,卻是從來沒幻想過她能給他任何回應。如今開始給他寫信了,不管信的內容是什麽,單單瞧著她娟秀小巧的字跡,他心裏就是極為舒坦。

有些時候,她偶爾也會和他分享她平日裏遇見的一些有趣的事,或者這一天做了什麽。

其實都是些細枝末節的瑣碎,可是每一封信,他都從頭至尾地來回至少看了三遍。甚至早間批閱朝臣遞上來的奏折時,胤莽都習慣於一目十行,可是她寫出來的內容,哪怕再如何瑣碎尋常,胤莽逐字逐句,舍不得看得太快。

其實他很想回信給她,可是很顯然,但凡他親手提筆寫一個字,他的身份就會暴露。一直以來,他是頂著她二姐的身份,接近她的。倘若被她發現,他其實並非她所想象的那個屢次關照她的貴妃二姐。

她大概就再也不會給他寫信了吧。

胤莽順理成章地以她嫡姐的身份,繼續偷偷送東西給她。

她仿佛不喜歡他送她價值名貴的金銀珠寶,胤莽同樣也覺得,那等俗物太過庸俗普通,同樣也配不上她。

於是就旁敲側擊地叫李德允去打聽,打聽像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家都喜歡什麽。

綾羅綢緞,胭脂水粉……總之京城裏的貴女們用什麽用的多,他就跟著送她什麽。

對她的這一份難以啟齒的卑劣心思,胤莽選擇一個人藏在心底。他誰都不願意告訴,整整兩年,他獨自做著這些事情,卻樂在其中。

前世005 卑劣的思慕

他們二人,一個是當朝帝王,一個是齊王的妃子。身份懸殊,其中仿佛隔著層層溝壑,原本是這輩子都不會有任何幹涉的兩個人。

他卻以這種近乎卑劣的方式,企圖接近她,偷偷地窺探屬於她的世界。

可是窺探的越多,心中的那份難以言說的念想就越濃。陷得更深,以至於白日裏早朝時分也忍不住時常會想起她。

後來也不是沒有多設幾場宮宴,為了看她幾眼,哪怕只是遠遠地看看她低著頭的嫻靜樣子,他甚至故意下令賓客離席之前,無論男女,需得行至殿前同他再覆跪拜一遍。

他是帝王,他下的旨意,無人膽敢不從。

可不曉得是不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他這種卑鄙的舉止,齷齪的念想,再到後來,不曉得為什麽,薛硯之收到帖子,前來赴宴的時候,就鮮少帶她一道兒出席了。

胤莽有些失望。

可是仔細想想,卻仿佛又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換位思考,倘若是他,屋中養了這麽個嬌嬌香嫩的小婦人。那是恨不得一輩子藏在自己房中,舍不得被外人窺看一眼。

於是他只能與她繼續互通書信。睹信思人,將那一腔無法抒發的相思之情,盡數寄托在那些個娟秀整潔的小字上。

就在他小心翼翼又惴惴不安,暗中同她維系著這段實在見不得光的關系時。

聰慧如她,終於有一天,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她還是察覺了他並非她的貴妃二姐。

其實有那麽一瞬,他心跳快了幾拍。想著既然如此,索性就告訴她,告訴她他的存在吧。

可是他畢竟還有那麽幾分理智。

他離經叛道慣了,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來習慣了強而取之。可是她不一樣。

她是有婦之夫,又是一看就教養的很好的姑娘,做事循規蹈矩。倘若曉得了他的真實身份,自然不會願意與他互通書信。

可是胤莽卻舍不得,舍不得與她割斷這最後一點點的聯系。

他只能謊稱自己是貴妃身邊的人,貴妃操持後宮繁忙,有些時候心裏念著宮外這個妹妹,便是托付他這個心腹暗中多多照應一些。

**

這是蘇婉容嫁人以後,在齊王府度過的第五個新年。

正月初一,萬家燈火。仿佛每一戶都是歡笑滿滿的熱鬧喜慶。

齊王府也是一大早就開始張燈結彩,唯獨蘇婉容的這方小別院裏,顯得格外冷清。

她仿佛這兩年身體一直不好,半年一場大病,小病更是不斷。前天夜裏不小心吹了會兒涼風,昨日就染上了風寒。

這個時候的蘇婉容,近雙十年華。原本是最明艷美好的年紀,只因久纏病榻,嬌小的身子骨,瘦津津的幾乎脫了形。這會兒高燒難退,不過巴掌大點的小臉兒紅彤彤的,就緊緊闔著雙眼,難受地蜷縮在榻上。

探春看王妃燒成了這副樣子,又是心疼又是著急。

過年了,京中靠譜些的大夫都不好找。王府裏面備用的那些退燒藥,探春也都已經試著給王妃煎了喝下去了,可是根本沒有效果。

怕這麽繼續燒下去,王妃身子骨又弱,可別真把人給燒壞了……探春急的都快哭了出來。後來實在沒轍,咬咬牙偷偷跑去南苑求見前朝德妃,也便是如今的皇太妃楊氏。求那楊氏可以出面,替自家王妃請宮中太醫過來瞧看一眼。王妃已經燒了整整兩天了,再這麽繼續耗下去,真的不行。

豈料那楊氏得知此事,明明是個做婆婆的,曉得兒媳生病,非但沒得半點關切之意,反倒是皺著眉,嗓音嫌惡地斥道:“可真是個喪門星!大過年的染上風寒,這不是平白給齊王府增添晦氣嗎?”

莫要提出面給蘇婉容請禦醫了,甚至是嫌棄地立刻喚來兩個粗壯些的嬤嬤,將探春直接趕出了自己的南苑。

只覺得但凡待在那蘇氏左右的人,身上總是都帶著晦氣的,可莫要離得太近,沒得將晦氣過給了自己。

蘇婉容固然燒的頭腦發脹,迷迷糊糊的,卻尚存了幾分意識。

所以探春啜泣著關門走進來的時候,她其實是聽見了的。

小丫鬟在哭,應當是害怕吵著她休息,所以是極力壓低了聲音輕輕地哽咽。其實她同探春從小一起長大,她了解探春,知道這單純的丫頭心疼自己,見自己高燒不退,方才悄悄離開,就是背著自己去求楊氏了。

畢竟是朝夕相處了這麽多年,楊氏那是個什麽的德性,她究竟有多看不慣自己,蘇婉容不是個傻的,心裏自然是和明鏡似的。

探春這會兒哭成這樣,正正印證了蘇婉容的心中所想。

那楊氏從來都瞧不上她,覺得她勾了她的兒子,說是恨透了她也不足為過。巴不得這世上徹底沒了自己才好,又怎麽會大費周章地入宮,替她請禦醫回來?

蘇婉容燒的渾身虛軟難受,這會兒咬著嘴唇,瘦弱的身軀蜷縮成一團,心裏不免對那楊氏愈發多了幾分怨憤,可是更多的則是難過,無力,委屈。

其實尚未出閣的時候,她在太傅府,因為她庶出的身份,素來也是個不討人喜的。但那時候,到底還有她爹爹疼她,護著她。像寶貝疙瘩肉似的寵著她。

莫說眼睜睜看著她久病纏身,日益清減。便是她偶爾咳嗽了一聲,都會慌慌張張地立刻喚京城最好的太醫替她看診,但凡是爹爹不當差,待在府中的時候,那便是萬萬舍不得她受半點委屈的。

她原本也是有人疼的,可是自打兩年前爹爹因舊疾去世,後來就連周嬤嬤也死了,在這個世上,真的只剩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再也沒人疼她了。

想起已逝的爹爹,為了她頂撞楊氏,最後無辜慘死的周嬤嬤,那纖細的玉指緊緊攥住枕巾,她心口酸澀,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或許會有人問,她不是嫁人了麽?

那個昔日裏,也曾把她放在掌心疼惜的薛硯之,她的夫君。這會兒她生病了,而他又在哪裏呢?

思及記憶裏那個芝蘭玉樹一般的俊美男子,那個她少女思慕時,曾經一度癡癡迷戀著的人。

蘇婉容眸中泛淚,心口卻湧出一股無法與旁人言說的悔恨,淒涼。

年紀還小的時候,不懂事,以為姑娘家一輩子最大的幸事,就是嫁給自己心儀的人。不管日後如何的困難重重,只要兩個人夫妻和睦,總是能夠克服一切,恩恩愛愛地經營屬於他們兩人的小日子。

等嫁了人以後才逐漸發現,原來成婚到底與相愛不同,婚姻大事並非兩個人的事情,它可以受各種因素的影響,譬如對方的性格,又譬如對方家人待她的看法。

先帝駕崩,天下改朝換代,更疊國號為晉元。

三皇子封齊王,德妃被尊作皇太妃以後,就搬入了齊王府,與夫妻二人同住。

於是無法避免的,蘇婉容成婚以後,要與楊氏這個做婆婆的朝夕相處。

楊氏不喜歡她,這一點蘇婉容心裏一直清楚。

當初也是年紀輕,想法天真。知道楊氏看不慣她,或許認為她的存在就是一個天大的膈應。蘇婉容性子也是倔的很,覺得看不慣就看不慣她吧,左右嫁進來以後,她倆互相膈應著,誰都別想好過。

只要薛硯之喜歡她,願意照顧她,遷就她一輩子,也就足夠了。

剛成親那陣子,蘇婉容著實也度過了一段極甜蜜的日子。薛硯之很寵她,確實也願意遷就著她。

可是蘇婉容卻大意地忽略了,薛硯之疼她寵她,把她當作妻子。可是他同樣也是楊氏的兒子。

譬如薛硯之這般的孝子,對母親的敬重是融進血骨裏面的。就算他平日裏再如何疼惜發妻,她在他心中的地位,到底是及不過他的親生母親。

前世006 高燒

原本楊氏平日裏待她,那就是雞蛋裏挑骨頭,但凡揪著丁點錯處,那可就是了不得的,止不了一通的說。

成了親兩三年以後,發現她竟是個不能生養的,楊氏眼裏面那就真真是徹底容不下她了。覺得蘇婉容占著窩不下蛋,她生不出兒子,莫不是要讓他們齊王府絕後了不成?

暫時休不了妻,楊氏便把主意打在了別處。

楊氏打算給薛硯之納妾,相中了鎮國公府的三女兒董寶琴。

卻說這董寶琴,雖樣貌只稱得上中等之姿,可畢竟是鎮國公府堂堂正正嫡系出來的大家閨秀,嫁給薛硯之這麽個閑王,只做一個妾室,著實是委屈了她的。

可聽說這位董姑娘,尚未出閣的時候,心裏面便是偷偷思慕著這位被譽為竹玉公子的三皇子,後來薛硯之娶太傅府四女為妻,這位董寶琴據說把自己縮在閨房裏,一雙眼都生生給哭腫了。

如今也是十七歲的年紀,在姑娘裏面實在也不算小了。可是心裏面裝著個念念不忘的人,這才拖到了現在都遲遲未嫁。

即使不是最好的,但在楊氏心中,如今蘇太傅去世,太傅府風光大不如從前。大家教養出來,又是嫡系出身的董寶琴,顯而易見的是比身後毫無依傍的蘇婉容,更加適合齊王府當家主母的位置。

那個董寶琴也是個會來事兒的。也不知道哪裏聽說的消息,知道齊王府現在那個王妃是個不能生的,楊氏暗中正在替齊王物色偏房的人選。這些天董寶琴來齊王府來的也極是勤快,隔三差五地就要帶各種燕窩之類的補品,拜訪楊氏。

董寶琴嘴巴甜,誇起人來不帶一個重樣兒,每每把楊氏哄得眉開眼笑的,心裏對這董寶琴愈發喜歡起來。

見董寶琴乖巧懂事,出生顯貴。樣貌雖然算不得出色,配自己的兒子總算不得太差。況且董寶琴生得圓潤臉盤,盆骨也頗為豐滿,一瞧就是個好生養的。再看看府中那個,弱不禁風的喪門星。

此番一對比,楊氏更是看蘇婉容不順眼了。

楊氏盤算的很好,兒子對那蘇婉容有所迷戀,怕是目下不肯休妻。可是待他等娶了這董寶琴進門,生米煮成熟飯,到時候再生下個大胖小子……

都說母憑子貴,到時候董寶琴的兒子就是齊王府唯一的血脈。有了這麽張底牌,往後或早或晚的,還怕正不了名分?

楊氏打定了主意要讓董寶琴進齊王府。自然是千方百計地撮合董寶琴和薛硯之,總是制造機會叫他們兩人接觸來往。

薛硯之不傻,時間一長,自然曉得做娘的心裏打的是什麽主意。

一開始堅決不同意納妾。可是饒是他立場再如何堅定,也抵不過親生母親一哭二鬧三上吊。在楊氏大哭大鬧著以死相逼的時候,薛硯之驚慌失措,咬牙就這麽答應了下來。

“婉婉,你信我,我心裏面當真只有你一個。可是娘她、娘她年紀畢竟大了,經不起刺激,娶那董寶琴不過權宜之計。你放心,到時候我便將那人安置在距離南苑最遠的院落,我倆還如從前一樣,安安靜靜地過咱們自己的日子就是……”

當時薛硯之言辭吞吐,神色躊躇地同她道出這一番話時。就仿佛一桶冰冷的水直接兜頭而下,蘇婉容的心在這一瞬,徹徹底底地涼了個通透。

她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那楊氏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在後宮中經歷過勾心鬥角的女人,城府之深,顯然是蘇婉容這等初為人婦的女兒家,如何也無法比擬的。

今日楊氏可以以死相逼,逼得薛硯之娶那董寶琴入門。明日那楊氏同樣可以割腕要挾,迫使二人成了夫妻之實。

那個時候的蘇婉容到底心裏是喜歡薛硯之的。畢竟爹爹去世,太傅府沒落,在這世上蘇婉容依無靠的,仿佛身為丈夫的薛硯之,就是她最後可以依賴的人了。

她記得薛硯之從前待自己種種的好,也願意信他。可是他明明答應過自己,這輩子只有她一個。他毀約了,以她的脾性自然受不得將自己的丈夫,大大方方地與旁的女人分享。

不是沒有鬧過。蘇婉容委屈抱怨的時候,薛硯之哄著她,說盡了好話。

可是蘇婉容鬧,楊氏也跟著鬧。如此,一面是結發妻子,一面是親生母親。薛硯之便仿佛夾縫中做人,兩頭為難。

董寶琴這件事情上面,他對蘇婉容確實有愧,可是他亦是不可能不孝不義,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去尋短見。

一回兩回,薛硯之兩頭能勸則勸。可是久而久之,脾氣再好的人仿佛也會疲憊。

薛硯之開始時常不回齊王府了。

一個閑王而已,哪來的那麽多差事需要他去做?隔三差五地就要離京辦事。可是薛硯之不回府,蘇婉容就連最後一個能提她稍稍撐腰的人都沒有了。

王府上下,如今都曉得府中王妃不過空頂著個虛名,又是個沒後臺的。齊王不在,真正當家做主的還是那皇太妃。於是後來楊氏欺負她,苛待她,下人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哪有人會站出來為蘇婉容說半句話?

落得目下這般窩囊憋屈,孤立無助的境地,蘇婉容寒心,難受,可終究還是努力保全自己僅存的一絲的骨氣。

是以,董寶琴被擡進來那一天,蘇婉容面上表現得格外平靜。一身猩紅色喜袍的薛硯之,那天倒是回了府,就站在她的寢房外面,急急拍著門,說是想要見她一面。

到了這個時候了,此人竟還想同她道歉,取得她的原諒?

實在是有些諷刺的。

人,蘇婉容自然是不可能去見。甚至不管薛硯之怎麽勸,蘇婉容簡單收拾了些衣裳,就搬進了別院,這是她自己做出來的決定。

其實搬進別院來住,也沒什麽不好。

旁的人同情她,覺得她這次是徹底在薛硯之面前失了寵。可是楊氏百般擠兌她,如今又多了個董寶琴給她出謀劃策,蘇婉容繼續留在南苑,今後的日子顯然便是越來越不好過。蘇婉容一個人住,孤單了些,卻還算自在,至少不用在別人眼皮子底下,受人冷嘲熱諷。

蘇婉容的這場風寒,來得實在不是時候。自己一個人蜷縮在榻上,發著虛汗,忽冷忽熱的渾身難受。楊氏與小夫人,則在前院熱熱鬧鬧地慶賀新年。

楊氏遲遲不給蘇婉容請大夫,就讓她這麽繼續忍著。

於是小病一拖,也成了大病。一場風寒而已,蘇婉容竟在榻上躺了足足有小半個月。後來風寒好了,人又瘦了一大圈兒,皮包骨頭似的,昔日裏嬌嫩的猶如出水芙蓉似的小臉,如今也是蒼白如紙。

探春看著自家王妃,原來也是個嬌嬌明媚的人兒,如今淪落成這副模樣,心疼得嘴唇顫巍巍的,不停抹著眼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端端的,這是在哭什麽呢。人不曉得的,還以為我這個做主子的苛待了你。”

伺候在身邊的丫頭,哭成了個淚人。這會兒大病初愈,倚在榻上的蘇婉容,挽唇朝她露出了個淡淡的笑。

她家王妃,什麽都好,就是這性子,不爭不搶的,才會每每都被人欺負。

探春替主子感到不甘,這廂便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哽咽著道:“他們、他們實在太欺負人了,咱們也不能一直這麽忍著啊。咱們去找貴妃娘娘吧……對!入宮去找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對王妃好,若是曉得齊王府背地裏這般欺負您,定是會出面替王妃撐腰的!”

說到此處,探春眼睛忽然就亮了。就這麽擡著頭,聲音不乏激動地對蘇婉容這麽說道。

蘇婉容聞言微楞。

貴妃娘娘……

想起幾年前剛剛嫁入宮中,便被晉元帝直接封作貴妃,如今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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