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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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東方在侃侃而談,王立業等人在默默反省、感動、慚愧,蘇曼在……

蘇曼在偷偷打哈欠,並表示這樣通過言語感染他人的段數實在太低,是自己上輩子就懶得用的把戲,根本打動不了自己。甚至,還有點讓人想在線批改作業,挑剔一下他表達中的病句。

看著對方一時半會不會結束的架勢,蘇曼眨了眨剛因打哈欠而被水汽氤氳的眼睛,小聲喊來了從剛剛就被擠到了會議室角落的小劉過來。

“這個蔡東方是在財務室工作嗎?”趁著蔡東方越說越起勁的時候,蘇曼小聲同小劉說道,“我之前聽趙愛軍說過這個人,他好像,還是個大學生?”

“主任你沒說錯,這位蔡同志的確是紡織廠唯一的大學生,是66年以前畢業於省城大學,還是專門學會計專業的。”小劉說著,壓低聲音,“但他之前在廠裏的處境並不算特別好,據說是因為當初負責大學分配的老師被怕批/鬥了,所以當初由這個老師分配到各個單位、廠子的大學生就都受到了牽連,這幾年一直都在各自被分配的廠子裏面坐了冷板凳。”

哦,這還是個被牽連而導致長年郁郁不得志的倒黴蛋兒。

蘇曼這樣想著,又問:“既然他這些年在廠子裏都是在坐冷板凳,那怎麽廠裏的人還願意聽他的話,敢跟著他一起鬧罷工?是想破釜沈舟,跟著他賭一把?還是打算著事情要是不成,就給他推出去當眾矢之的罪魁禍首?”

聽到這話,小劉抿著嘴笑了笑,又似乎是顧忌被她們談論的正主還在旁邊口若懸,而只能收斂起了笑意,朝蘇曼豎起了大拇指,小聲道:“主任您真是高,才剛過來一會功夫兒,您就能猜到他們這場罷工其實都是心懷鬼胎,實在是高!”

“別忙著拍馬屁了!你說說你,我這才一個來月沒來紡織廠這邊看你,你這本職工作讓人廠裏工人搶了風頭還不知道著急也就算了,可你這拍馬屁的功夫是從哪兒學來的?沒來紡織廠以前,你可從來不說這種沒啥用的奉承話的。”蘇曼斜睨了小劉一眼,嘴上說著責怪的話,眼神卻滿是戲謔。

蘇曼說了兩句對小劉這多少有點吹捧風的提點後,就沒再繼續深說,只橫掃了一圈會議室,問小劉:“對了,喬知青呢?廠裏出了這麽大的事,他怎麽沒過來?”

“喬技術員現在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埋頭搞研究。”小劉嘿嘿笑了笑,也沒把剛剛蘇曼話裏對自己的調侃放在心上,只道,“他現在肯定是還在機器車間,估計都還不知道發生了啥呢!”

“那就讓他繼續忙活吧。”蘇曼沒再說別的,只想著等一會兒解決完這樁事後,得去看看喬黎明,關註一下他最近如此廢寢忘食的研發進度,順便再和對方談談……談談些工作以外的事情。

在和小劉小聲對話的過程中,蘇曼一直在一心二用地繼續聽著蔡東方的話,觀察著他和一旁趙愛軍的神情變化。

在蔡東方看似客觀、識大體的表述中,蘇曼直接屏蔽掉了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從中提取出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內容,和她的理解。

——他們今天這場鬧罷工的行為,看似好像真的是為了廠子而想要以全體的力量來讓廠子成為麥田服裝廠的分廠,實際上卻是一種道德綁架,他們根本不確定能不能成功,只是想借此機會把態度表明給自己看,讓她有所動容以後,不管廠子能不能成為分廠,只要他們能繼續當工人就行。

當然了,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像蘇曼剛剛說的那樣,蔡東方如此積極的態度,和站出來勇敢做“出頭鳥”的行為,也是讓工人們願意跟隨他的主要原因——隨時能甩鍋,隨時能把過錯都推給他。

蔡東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但他似乎十分自信自己能夠成功,且又無法允許自己在蹉跎數年後再次錯過這樣能在人前脫穎而出的機會——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把握住了這個機會,哪怕他很有可能會被“墻倒眾人推”的被甩鍋成為罪魁禍首。

這樣想好了後果,而仍決意破釜沈舟的果斷行為,是蘇曼所欣賞的。

看著仍在那裏說著不要錢的話,並成功渲染、感動了王立業這幾個廠子領導的蔡東方,蘇曼更是沒覺得對方這樣是過於擺弄心計、不擇手段,反倒覺得對方是個挺有主意,敢想敢做又有幾分口才的人才,是個搞傳……咳,是擅長宣傳工作的能人。

蘇曼向來是個惜才的人,自然不會放過將蔡東方這個幫自己提前收網的人才吸納為自己身邊工具人的絕佳機會,只是……

看著蔡東方眼底閃爍著的野心,和他僅憑一人就攛掇得整個廠子幾百號工人跟著一起鬧罷工的本事,蘇曼知道,對待這樣敢想敢做又不念半點舊情,且十分會利用人心和群眾力量的人才,就一定要給對方設置難關,也就是一個要讓對方知道的,絕不能觸碰的雷區,並提高、加強對方的道德標準、底線。

——保留其能力,束縛其道德行為。

唯有這樣,才能不會“紮”到自己。

這樣想著,蘇曼擡頭看了一眼會議室墻上的表。

差不多了,已經說十分鐘了,該到自己出場了!

…………

蔡東方在“演講”的全程,一直都在努力用眼角餘光觀察蘇曼的反應,試圖從她的神情變化中得到些許肯定的力量,從而判斷自己是否能成功。

然而——

他看到了什麽?

蘇曼打哈欠……

蘇曼說悄悄話……

蘇曼看了一眼表……

蔡東方:我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宿,為此還被媳婦踹下床數十次才寫出來的演講稿,真有這麽無聊?

還沒等蔡東方自怨自艾,自我反省演講稿中的無聊因素到底是哪部分的時候,蘇曼就猛地從會議室的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面,微微俯身,對沈浸在各自情緒中的眾人高聲說道:“你們今天喊我來的目的我已經很清楚了,但多說無益,我的時間也不是大風刮來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我處理呢,所以——”

這一停頓讓蔡東方、趙愛軍和另外幾個工人代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位置,生怕蘇曼連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絕,全都緊盯著蘇曼,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所以,王廠長,你們幾位是什麽看法?作為紡織廠的領導,你們的意見一樣重要。我需要你們先表態,再決定要不要嘗試接管這裏。”蘇曼大喘氣地說著,還不忘給王立業等人一個“你們懂得”的眼神,示意他們配合。

王立業&工會主席&領導甲乙丙丁:“……”

我們又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會你這樣又薅羊毛還要我們提升演技的新領導!

幾個人在蘇曼看似笑意盈盈,實則警告意味十足的表情中敢怒而不敢言,只能互相看了一眼,心虛地表現出了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說道:“蘇廠長你這口氣真是夠大的!雖然紡織廠如今生意不景氣,但我們也是十幾年的老廠子,不是你們能任意擺布的!”

說完,王立業在最後還不忘十分敬業地補充了一句,已經壓抑在他心裏許久的話:“想讓我們紡織廠成為你們分廠?做夢!”

蘇曼:“……”

夾帶私貨要不得!

…………

會議室裏。

幾位紡織廠的“領導”的這話一說出來,氣氛就從剛剛的從容變得緊張、嚴肅了起來。

“這麽說,你們是不同意了?”蘇曼說話間面容仍帶有笑意,只是說出來的話沒了剛剛的軟和勁兒。

“不同意!我們絕對不同意!”王立業等人有苦難言,還得梗著脖子擺出一副“沒得商量”的樣子,讓一旁深知這兩撥人是在演雙簧的小劉都忍不住抹了一把辛酸淚。

得到這個回答後,蘇曼略顯遺憾地看向蔡東方他們,擺著手,聳肩說道:“真不好意思啊同志,看起來你們的想法沒辦法得到實現了,畢竟你們領導都說不同意,我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蔡東方萬萬沒想到在趙愛軍口中十分難纏、不好惹的蘇廠長會僅僅因為王立業幾個人口頭上的不同意,就直接放棄了能夠吞並他們廠的機會,說話間就要離開?你的豪橫呢?!你作為廠長應該為廠子利益據理力爭的堅定呢!!!

蘇曼這說著就要甩手走人的架勢,給蔡東方打了個措手不及,讓他險些崩潰到想要懷疑人生不說,更是直接甩開了自己剛剛仁義道德,為廠為工人而不存在半點私心的正面形象,直接一個達咩,喊住了已經走到會議室門口的蘇曼,脫口而出地說道:“蘇廠長,難道您就要眼睜睜看著我們廠全體工人一起下崗,看著咱們縣多出這麽多的下崗工人,跟著經濟下滑嗎!”

面對這樣四舍五入就是道德綁架的詰問,蘇曼回過頭來,不留半點情面地說道:“你們廠倒閉是因為經營不善,給縣裏經濟造成的問題,是你們難辭其咎的,和我有啥關系?一定要說有關系的話,那也是我們麥田服裝廠給縣裏提高的創收。想讓我當冤大頭,把你們廠盤活,你這樣的態度,是不行的。”

蘇曼一針見血地說出了他這樣誰都不想得罪,又想坐收漁利的想法,這讓蔡東方顯得有些狼狽。但他知道,蘇曼這樣說,是要讓他做選擇。

——是要自己的利益,還是整體的利益;

是要繼續保持表面的平靜,還是撕破它。

…………

“廠領導當然是有決定權的。但作為工人,又是這樣嚴峻的情況,我們如果不支持廠領導的決定,那麽就可以選擇發起全廠工人投票,讓工人們來決定這件事。”

蔡東方在沈默片刻後,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看向蘇曼,問道:“蘇廠長,如果全員投票後,大夥兒都願意,也想讓廠子成為服裝廠的一部分,希望今後能由您來負責廠子和工人的未來的話,您……”

蔡東方想要蘇曼一個保證,但他沒能說下去——他知道,如今主動權和決定權都在蘇曼手上,他們不光沒資格提要求,反而還需要努力去完成蘇曼的條件。

不過,蘇曼向來是不計前嫌的人,根本沒在意剛剛他們對自己的算計,十分豪爽說道:“只要你們符合服裝廠的招工標準,我願意給你們一次機會。”

這是個語言陷阱。

可還沒等蔡東方反過昧來,其他幾個工人代表就忙送不疊地點頭認同了她這個許諾:“當然當然,蘇廠長您放心,我們廠的工人都是紡織能手,而且十分勤勞肯幹,絕對會符合您的要求的!”

說著,幾個人就拉著仍有顧慮的蔡東方一起,顧不上蘇曼的回答,和王立業幾人在旁難看的表情,急匆匆地準備去告知其他工人們廠子將就廠子的歸屬問題而召開全體工人大會的事。

——這種投票性質的工人大會,可是需要一定時間準備的!

聽到這個回答,蘇曼的嘴角上揚,對眾人離開的背影露出了一個滿含著狡黠的笑容,道:“是嗎?那我,拭目以待了。”

王立業&工會主席&領導甲乙丙丁:“……”

你拭目以待的場景,卻是我們臉皮徹底被撕下來的社死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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