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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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從紡織廠拿到大批布料的途徑有很多,如果蘇曼是真的想要投機倒把的話,她完全可以隨便找到廠子裏一個都不需要有多大權利,只要能和抓生產或是管庫房的工人搭上線,讓對方賺點差價,那麽根本不需要蘇曼操心,這個人就會弄到自己所需要的布料,只要付出一點點的好處費就可以。

但作為一個正直不阿,做事坦蕩的基層幹部,蘇曼怎麽能這樣知法犯法的事情呢!

當然了,讓蘇曼打消走這個更簡單省事辦法的原因,不光是幹部的身份讓她有所顧慮,主要是因為……這個辦法對於他們公社這個剛剛起步的廠子而言,別說一點點的差價了,就是半點好處費蘇曼也不想給出去,太貴了!

她們廠子又不是啥非法建築,那可是有合法批準的廠子,有托關系找人給好處費的工夫,還不如大大方方直接去找廠子裏能管事兒的領導砍價兒,關於合作的交流溝通談判……這些可都是蘇曼擅長的事情。

唯一值得蘇曼困擾的問題應該就是——

那個嘴損的紡織廠傳達室大爺。

對於這樣有一定年紀的老大爺,蘇曼也不知道是該評價上一次給自己留有深刻印象的大爺是個啥樣的人。只能說,是個挺惹人討厭的“變老的壞人”。

蘇曼向來不喜歡和這樣的,上了年紀的人打交道,因為實在是太會胡攪蠻纏了,她向來不喜歡麻煩,不想浪費時間在這樣的人身上,更不想費嘴皮子去跟對方來一場辯論會。

但架不住想要進廠子就得先經過傳達室,尤其是像她這樣的外來人員,都是得先登記的。蘇曼倒是想混在來往的工人裏頭跟著渾水摸魚進去,但架不住她這長相實在太引人註意,根本藏不住。

為此,蘇曼索性迎著那些來往於廠子門口工人的視線,徑直走到了傳達室門口,邊敲著用來登記遞本子的小窗戶,邊朝裏面喊道:“您好,我是麥稈公社服裝廠的副廠長,想要找一下你們的廠長。”

蘇曼說話的工夫,門衛室的小窗戶被打開了。

欸?

不是上次那個嘴損的大爺,這個看起來還挺面善的?

“麥稈公社服裝廠的副廠長?”借著小窗口,傳達室的老黃上下打量了一番蘇曼,忍不住問道,“小同志,這麥稈公社啥時候也弄服裝廠了?你過來找我們廠長又是想要幹啥啊?”

“當然是談合作了。”蘇曼看著這人說話還挺客氣,問得問題也算職責範圍內,也沒隱瞞,“我們公社的服裝廠是新成立的,縣裏頭都有批條的。今天過來找廠長也是想要跟紡織廠這邊進一批料子,看看能不能長期合作!”

老黃沒把俏生生站在傳達室門口,說是啥副廠長的蘇曼和之前老劉和自己提過的那個被他說給擠兌走的婦聯主任聯想到一起,只覺得這小姑娘看起來年紀不大,說起話來倒是挺有譜,不像是糊弄人的,便也沒再問別的,只讓她按例登了身份,便準備帶著她去找廠長了。

“小同志你今天來可算是來對了,我們廠長可是上午剛從市裏頭開會回來,你要是再早半天過來都是見不著他的。”老黃邊領著蘇曼朝廠長辦公室走去,邊試探道,“說起來你們這服裝廠既然是剛成立起來的,咋就直接過來我們紡織廠這裏進料子了?那廠房、工人啥的都到位了?”

走在後面的蘇曼在聽到這看似是和自己熱情嘮嗑,實際上卻是在跟自己套話的傳達室大爺,心想,這大爺不光是比之前那個會來事兒不說,還懂得靠跟人聊天套話……這人,當個傳達室大爺倒真是有點屈才了。

蘇曼心裏頭明白,自己不受信任的原因主要還是在於形象上,但既然對方想要以貌取人,那她不如就裝傻充楞到底好了。

面對老黃的試探,蘇曼故作毫不設防的樣子,十分誇張地說道:“當然了!我們廠可是以公社的名義辦起來的,是縣領導親自批準的,那想建個廠子還不是一呼百應?”

這個回答說了基本上是等於沒說一樣。

是又沒回答對方廠子到底有沒有建廠,招工人,也沒有透露出關於廠子除了是公社組織以外的半點訊息出來。

老黃:“……”

高手,這是個高手!

看著蘇曼俊俏的模樣,故作天真爛漫的樣子,和她與之形象完全相反的,滴水不漏的回答,老黃不僅沒覺得她這個回答不夠不夠,反而沒了剛剛對她小小年紀就當了副廠長的身份的懷疑,態度越發客氣起來。

但老黃沒了懷疑,不代表蘇曼沒有問題。

在繼續去到廠長辦公室的路上,蘇曼沒有理會這一路上那些紡織廠裏的工人盯著她不放的目光,只借著老黃不再發問的沈默空檔,開始了她的發問:“大爺,我這是第一次進來咱紡織廠,這廠長辦公室還有多久才到啊?”

老黃說道:“廠長的辦公室在二樓,上了樓梯以後左轉的第三間就是。其實不算遠,就是想上樓梯得先越過生產車間,不過再往後走一會兒也就該到了。”

蘇曼點頭:“聽上去是不算遠,但我看咱紡織廠的生產車間可真大,在這裏面的工人也真多,這不得有一兩百人?”她沒有多問別的問題,因為問了這位傳達室大爺也不一定知道,知道也一定不會告訴自己。所以,不如問些不痛不癢的事情,起碼能得到答案。

“哪兒呀,整整四百人呢,這還不搭廠長、工會主席手底下的幹事,真要算起來得四百多人哩!”廠子裏的工人人數不是啥秘密,老黃也沒有刻意隱瞞,說道,“這做布料聽起來簡單,但可也不是光靠機器作業就能行的,這想要把棉花變成棉布,中間需要的步驟老多了,就說紡線這一步就可麻煩了!所以,現在廠裏頭大部分的工作還得是靠人工才能夠完成的!”

說著,老黃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後好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正在為他們廠有四百個工人的事情感到驚訝的蘇曼,故意道,“我們廠的布料可不光是賣給市裏的服裝廠還有各個商場、商店、供銷社和合作社,隔壁軍團所屬的被服廠的布料也是我們廠提供的呢。而且,我們廠現在不光要做棉布料子,還打算買新機器,生產‘的確良’布料,現在大城市的人都是穿這種料子做的成衣!”

老黃話的意思,主要是想要凸顯一下他們廠的厲害,和布料的質量,讓蘇曼這個看起來不算很安分的小姑娘等會見了廠長能老實點,但他卻沒想到,蘇曼倒是把他的話都認真聽進去了,可提取出來的有用信息卻是……

蘇曼想,怪不得這一個小小的縣紡織廠就能有四百來個工人,原來大頭經營是靠給軍團供應被服布料啊……他們想買新機器?還是用來專門生產“的確良”布料?

想到即將登上歷史大舞臺,成為接下來至少十年成衣流行趨勢的“的確良”布料,蘇曼對於這個廠長對發展方向的把控還是認同的,但相同的東西多了,價格就沒辦法繼續持高不下,必然會價格下降。所以,如果這個廠子的領導層能更具遠見的話,就應該讓棉布和化纖布兩條生產線並存,兩手抓,這樣才有利於廠子細水長流的發展。

所以……

如果紡織廠進新機器的話,那勢必是要淘汰一批舊機器。而且,如果廠裏的流動資金不夠的話,他們恐怕還要將舊機器出二手……

於是,在還沒有見到廠長,商量好棉布料子訂單的時候,蘇曼就已經開始合理計劃起等賺到錢後,能否從紡織廠這邊買一批二手機器回去,弄個紡織小作坊的事情了。

並不知道蘇曼已經惦記起他們廠機器的老黃仍在邊走邊介紹著:“這是我們的流水車間,裏面都是我們廠的正式工人,要是勤快點的話,每個月可都能拿三十多塊錢呢!”

“那看起來廠子的效益還是很好的啊……”當上婦聯主任以後,每個月工資都還沒到三十塊錢的蘇曼並沒有啥嫉妒心理,只認真看著那些頭上戴著帽子,胳膊上戴著袖套的女工們,心裏滿滿的,都是對她們的佩服。

對於這些在埋頭苦幹的工人們,蘇曼雖然知道這裏面隨便提溜出來一個工人掙到的工資就比自己這又當婦聯主任,又要擔任副廠長能得到的工資高,但看著他們已經頗具未來社會流水線工人,尤其是那種機械、麻木式工作的樣子,蘇曼覺得就算是給自己再多的錢,她也是真來不了這個活兒。除非是當廠長,或是工會主席這樣的,不然的話……

當然了,勞動人民最光榮!

蘇曼也只是覺得自己沒辦法通過的方式來為祖國的工業發展添磚加瓦,但報效祖國的方式不止是當工人這一條路,她當不了工人,沒法靠工業勞作凸顯個人力量,也可以靠著當幹部,為基層扶貧、建設事業做出貢獻,也是一樣不給國家添麻煩的。

正想著,廠長辦公室就到了。

……

花陽縣紡織廠的廠長叫王立業,是個對權利比較看重,但也不是那光抓權不幹事兒的人,算是個有能力也有野心的領導。

因為對自己的廠長的身份和廠長的權柄十分在意,王立業每天琢磨的,都是如何增加產量,擴大銷售範圍,爭取能夠擴大紡織廠的經營,好讓自己手裏頭的權利也能隨著廠子業務的增加,跟著一起提高點兒。所以,王立業對生產和銷量的問題十分看重,一直想要有所突破。

但隨著市面上那個名叫“的確良”的,相比較棉布更加耐穿耐用,還顏色鮮艷的化纖類布料的出現,棉布紡織業的老招牌可謂是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要說平時也就算了,畢竟花陽縣這地方也屬偏僻,“的確良”的布料還沒有在這裏出現,有的也只是由這種布料制作出來的成衣,但上市的也還不算多,暫時沒能引起縣裏老百姓的註意,讓主打棉布生產的紡織廠這邊還不至於像那些大城市似的,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可問題是,這樣的平靜只是一時的,王立業去市裏開會可是聽市裏的紡織廠說了,他們打算和服裝廠合並,一起出資買新機器、設備,用來生產“的確良”布料,以迎合如今已經越發流行的布料、服裝趨勢,大批量生產“的確良”制品了。

作為市服裝廠布料的供應者之一,縣紡織廠所擁有的銷售渠道和年生產利潤,至少三分之一都是靠市服裝廠才得以生存至今,可一旦市紡織廠和市服裝廠真打算合並,並主產“的確良”布料和成衣,不再需要棉布的話,那可就徹底沒有他們花陽縣紡織廠的立足之地了啊!

不光如此,在生存壓力之下,王立業想著剛剛秘書提出用廠子賬上的錢去購買新機器,也跟著一起生產“的確良”的建議的話,只覺得心虛得不得了。

如果生產主任此時此刻在辦公室的話,他一定能夠明白王立業的心虛。因為只有他知道,王立業前陣子說要借著這次開會和市裏其他幾家小服裝廠談合作,而大批量生產出一批布料的事……

那批布料是王廠長在上一次去市裏開會時,因為現在市服裝廠的生意受到了滬市那邊比他們生產出來的成衣更新穎、漂亮的樣式、布料而深受影響,以至於想要降低從他們縣紡織廠進布料的數量時,王廠長特意從市百貨商店那裏買回來來自滬市的布料和成衣,跟廠裏的技術人員研究了好幾個月才成功制作出來的。

他們廠能夠生產出和滬市紡織服裝廠一樣布料的這個消息一經傳出,市服裝廠那邊就打電話過來說等下半年會派人過來重新簽訂進貨合同和進貨量,雙方口同協議了會從他們進大批新布料這件事。

王廠長當時是意氣風發,風頭無兩,甚至想要在簽合同以前就先趕制出一批新布料。她這樣做的目的,不光是想將這批布料提供給市服裝廠,更是想要達成他一直以來都想要擴展廠子業務的想法,用這批新料子,再招一批會縫紉的工人,到時候模仿滬市成衣的款式,再用這批新布料,成立個成衣部門,也做成衣,賣衣服!

他以為只要自己提出這個想法,廠領導層的其他人就都會同意。

但偏偏工會那邊就第一個站出來,說這樣太過冒進,投了反對票。

工會一表態,其他部門的領導也都不吭聲了,這讓王廠長的計劃被迫流產。

但只有王廠長和作為他親信的生產部門的主任知道,這個計劃沒有被擱淺——他們偷偷動用了廠裏頭近三千塊的流動資金,安排了生產一車間的人一起,在私下裏一共生產出了200來匹新布料。

如果說之前和市服裝廠的口頭協議是真的簽了合同,那不管市紡織廠和市服裝廠有沒有合並,自己這批料子都能有它的去處,款子也能收攏回來。

但現在,隨著市服裝廠那邊單方面將原本口頭協議撕毀,說要從他們這裏買新布料的事情也都沒了下文以後,這批布料就成了燙手的山芋,是直接燙在王廠長的心口窩兒上。

挪用公款、私自生產、積壓布料……這些罪過隨便拿出來一個,別說自己的廠長職位會不保,就是這批布料所造成的流動資金的三千多塊錢的虧損,王立業是把自己賣了都賠不起!

現在廠裏頭已經開始商討用賬上現有的流動資金買機器的事兒了,會計那邊已經來好幾趟了,說快要頂不住工會那邊的壓力,賬上沒錢的事兒已經要瞞不住了。

可那批布料現在還堆在倉庫裏不知道是能賣給哪家服裝廠,又有哪個百貨商場不說,廠裏如今賬上的錢也根本就不夠買新機器的……

王立業是急得是滿嘴大燎泡,又不敢讓人知道,別說他想要擴大經營的想法了,他現在就盼著能有個冤大頭廠子或是商店的管事的,能把這些布料吃下去,可千萬別讓它們砸在自己手裏。

不然的話,要是讓工會那幫人知道了,自己可就全完了!

正在王立業抓著腦袋愁悶不已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王立業連忙挺直了腰背,又整理了一下頭發,清了清嗓子,對門外喊了一聲“請進——”。在看到是老黃過來的時候,王立業忍不住蹙眉,正想問他過來找自己幹啥的時候,王立業就看到了跟在老黃身後的蘇曼……

這小姑娘是誰?

老黃家的親戚?

長得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老黃帶她過來自己辦公室是要幹嘛。

滿腦子想著的都是該怎麽把壓在庫房裏的貨賣出去的王立業哪怕是看著蘇曼那張漂亮的臉蛋,也實在是提不起半點欣賞的態度,正心裏煩悶想要給老黃數落幾句,讓他回去專心工作的時候,就聽見老黃開口:“廠長,這位小同志說她是麥稈公社服裝廠的副廠長,想要找您談談關於跟咱們廠買布料的事兒,我就給她帶過來了。”

聽到這話,王立業的第一反應是,麥稈公社那個小破地方竟然還有服裝廠?但在這個念頭產生的下一秒,王立業就立刻反應到,老黃話裏說的“買布料”的關鍵詞。

窮苦公社過來的小服裝廠的基層同志要來和他們紡織廠買布料?王立業心想果然是天無絕人之路,自己這正想著該咋把那批布料處理的事情呢,這一看就年輕好糊弄的同志就過來說要買布料了,這絕對是好事兒啊,是堪比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啊!

這樣想著,王立業再看向蘇曼的眼神,就充滿了對“冤大頭”的慈愛與期待。

“是公社過來的同志啊,歡迎歡迎!”王立業說著,從辦公桌後站起來,十分熱情地同蘇曼握了握手的同時,也是顧不得說別的,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道,“同志你好,我就是紡織廠的廠長,我叫王立業,你叫我王廠長就可以。雖然這話有點冒昧,但在我們正式談之前,我想問一下你作為代表你們公社服裝廠過來的副廠長,對於買布料這事,你真能說了算的嗎?”

一句話,讓蘇曼察覺到了這位廠長的迫切。

雖然她現在還不清楚是什麽情況能讓這位王廠長對自己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如此熱情的原因是不是真的只是因為她剛剛說明自己的來意是為了“買布料”?

如果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的話,蘇曼覺得,不管這位廠長是為啥急於想要把布料出售出去,也都是自己的機會……砍價什麽的,蘇曼可是最擅長的了。

想到這,蘇曼迎著王立業仿佛看自己像是在看“冤大頭”的神情,也露出了一個十分微妙的笑容……

……

高明的獵手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面對王立業所提出的問題,蘇曼從中體會到了對方於自己性別所代表的能力上的輕視,也從他迫切的態度中,察覺到了他似乎是很急著想要將布料賣給自己,像是一個積壓了太多貨物又不願意讓人知道,便想要找個冤大頭,用並不便宜的價格接手這批貨一樣,急切又不安。

對此,蘇曼索性將計就計,露出了一個極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天真”的笑容,像是一個真的會被哄騙著花高價買大批布料回去的“冤大頭”一樣,得意地說道:“當然,我們領導可是很信任我的,已經將這件事情全權交給我處理了,所以對於買布料這件事,我說了就算的!”

看著蘇曼這明顯是得到了點的領導的重用,卻沒能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被領導派來跑腿兒,就已經變得飄飄然,不知道自己姓什麽的樣子,王立業雖然有些心虛於自己接下來要糊弄這樣一個跟自家兒子差不多大小的小姑娘,給自己的錯誤判斷買單的行為,但為了大局著想,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貧道了。

當然了,王立業只是想盡快在那批布料被工會的人發現以前賣出去,好把他錯誤決定造成的公款上的虧空補回來,最多就是忽悠蘇曼一次性多買點,但那批貨也不是啥劣質產品,都是頂好頂好的棉布料子。至於這小同志買回去後,能不能做出衣服回本兒,以及棉布成衣即將被“的確良”成衣頂替的事情,王立業覺得就先不要和這位小同志說了,還是先把料子賣了再說!

王立業道:“咳,既然小同志你能夠拍板做主的話,那我代表紡織廠倒是可以和你聊一聊進貨的事情。”

蘇曼洗耳恭聽,滿是認真地期待起王立業會如何忽悠自己。

並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被看穿的王立業看著蘇曼幹凈的雙眼,和她眼底滿是對自己信任的眼神,多少是有些心虛,閃躲著她的目光說道,“我們廠倉庫裏一共是有二百匹棉布料,像是我們平時供給商店、供銷社的進貨價格是五毛錢一尺,一匹布料的話,就是20塊錢。但咋說也是基層的同志,我們對於下邊公社也是要給些優惠政策,如果你能買至少20……不30匹布的話,我可以在每匹布的價格上便宜你兩塊錢,這就相當於一匹布只需要18塊錢,可是相當劃算的價格了!”

雖然王廠長恨不得將倉庫裏的二百匹布都一窩蜂賣給蘇曼這個“冤大頭”,但他也知道,像是這種下邊公社自己搞出來的廠子,基本上都沒啥錢。所以,現在他就是,能賣出去一匹就賣出去一匹,能賺點就賺點。

並不知道對方內心還在嫌棄自己吃不下那麽多布料的蘇曼,就這麽默默地看著王廠長在那邊跟真事兒似的表演,和他說到最後自己感動了自己的,那一副仿佛自己占了大便宜的樣子,覺得自家公社表演隊的演員們還是得好好練練演技,甚至有點想要邀請王廠長加入表演隊給當個演技指導員。

說實話,要不是事先從林芳那裏得知了商店對於棉布布料的進貨價格,蘇曼也險些要被王廠長這簡直可以以假亂真,幾乎能夠登上國家話劇院的表演給糊弄到,真相信他所說的話是真的。

但看著對方明明積壓了至少50匹布賣不出去,卻還不願意讓半分利,裝模作樣坑自己還得讓自己感恩戴德的樣子,蘇曼心中冷笑一聲,是沒有半點要對對方手下留情的想法了。

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蘇曼暫時壓下對王立業表演才能的肯定與讚揚,和對他如此卑鄙行為的鄙夷,轉而開始醞釀她的情緒——

“您竟然願意給我們公社廠子這麽多優惠嗎?王廠長,您可真是一個好人啊!”蘇曼故意表現出了十分激動又不敢相信的樣子的同時,又在王立業以為她會開口成交至少30匹布的時候,話鋒一轉道,“但是!但是我們領導說了,開廠子就是為了老百姓的生活,不能隨隨便便占人家便宜的!我們雖然窮,但我們有志氣!”

說著,蘇曼幹脆利落地起身,說道:“所以,感謝王廠長您的善意,我還是再去和商店那邊去談談從他們那裏進貨的事情吧。”

看著蘇曼一副“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有便宜真的不想占”的大公無私模樣,王廠長的笑容一寸,一寸地裂開了。

王廠長心裏忍不住罵娘,心想:這麥稈公社的領導是個啥情況?咋派來這麽一個空有一副漂亮皮囊卻不帶腦子的人過來呢?

要是換了平時,遇見像蘇曼這樣過度耿直的同志,王立業一般都是任由對方犯傻,樂意走人就走唄,反正他是絕對不會做出試圖挽留對方,這種有失廠長身份的事情。

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是他平日裏叱咤廠子,說一不二的王廠長得求著人家買布料,而不能再端著架子,或是一點便宜都不給人占的特殊情況了。

看著蘇曼真是毫不留情,說走就走的樣子,王立業連忙起身,對蘇曼的背影說了一句“等等——”後,他說:“小同志,別那麽激動,咱們、咱們再商量商量,一切都有的談的!”

蘇曼停下腳步,像是一個在服裝批發市場,笑意盈盈直接砍去對方三分之二價格的狼人一樣,轉過身來,對著王廠長略帶哀求的樣子,她笑著說道:“既然王廠長這麽誠心誠意,那麽我自然是願意跟您繼續好好商量一下關於價格方面的問題。”

騎虎難下的王廠長,這會兒倒是和之前還沒有進來紡織廠時的蘇曼一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商量了。

對此,已經躍躍欲試打算大“殺”四方的蘇曼表示:打敗演技派的,只能是演技派。

重新回到王廠長對面座位上的蘇曼露出了一個真實的笑容,看著王廠長已經意識到他因小看自己而暴露了底牌,面如灰土的樣子,她更是毫不客氣地說道:“王廠長您不用害怕,我不像您那麽不厚道。您庫房裏堆積了二百匹布,我就肯定買不起,但如果您說至少買30匹布就能有優惠的話,那我倒是願意買50匹布換這個優惠,順便也幫您解決您‘心病’的四分之一,只是——”

“每匹布我只能給您15塊錢的價格。

“賣不賣,可就全在您決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科普:一匹布等於40尺布,做件衣服大概需要6尺布,也就是說五十匹布大概能做出三百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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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以貌取人失敗案例,糊弄人沒成功反被砍價“打劫”了一波,失策啊!

蘇曼:有人說我空有一副漂亮皮囊?那我是不是能蹭一波笨蛋美人的熱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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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了一下倉庫積壓貨物數目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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