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捉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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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秀菊從公社衛生所的床上醒過來的時候,人還有些迷糊。

她下意識喊了一聲李梅花,像是自言自語的來了一句“梅花姐,咱們這是,在哪兒啊”的話後,卻遲遲沒能得到回應。

這讓多年來一直身處隨時可能被打的驚恐環境裏的崔秀菊立刻察覺出了不對勁兒,整個人如同小獸一般蜷縮成了一團,雙手抱頭的姿勢好像已經被崔福發現自己逃跑並把她抓了回來,馬上就要沖進來將她揍得半死一樣。

只是在蜷縮起來後,崔秀菊卻意識到了這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滿是昏暗的家。

因為她所躺著的這張床是真的真舒服。可就是這個她從未體會過的舒服勁兒,讓她徹底從驚弓之鳥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

她試探著將埋在臂彎的頭擡了起來,向四周看去。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環境。

崔秀菊從擋住自己往外看視線的簾子,看到自己剛緊靠著的潔白的墻壁,再到身下所躺著的柔軟的床……

這一切讓她感覺陌生又美好,心裏莫名湧現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安寧。

她忍不住自言自語地說著:“我是不是已經死了,這裏是不是就是人死了以後就能去的地方……可是,我明明和梅花姐都已經到公社門口了啊……”

正在她想下床看看簾子那邊都有啥的時候,崔秀菊就覺得手背一疼,下意識看過去的時候,她就看見了紮在自己手背上的針頭,和掛在旁邊高架子上的輸液瓶。

這下崔秀菊是徹底迷糊。

她這是沒有,死?

那這裏又是,什麽地方?

……

從18歲被父母“賣”給崔福以後,崔秀菊的活動範圍就被崔福限制在了不算多大的麥河溝大隊。整整五年的時間,她除了被嫁過來時曾走過一趟麥河溝大隊外的路,之後崔秀菊就再沒有出過大隊。

只因為崔福怕她會逃跑,所以從不允許她離開視線範圍以外的地方。

也就是這兩年,他覺得崔秀菊已經被自己打服了,打怕了,身體也打得已經走幾步就要喘,每天上工幹活就已經耗費她全部力氣了,崔福才算是放松了對她,人身自由的限制。

崔秀菊能認識李梅花,也是因為他的不再限制。

只是由於她的活動範圍仍被限制在大隊以內的原因,崔秀菊從未出過大隊,只是在有一次去河邊洗衣服的時候,無意中聽到那些同樣被限制出入自由的知青提起了一條被他們發現的能夠通往公社的小路。

也就是那條讓她和李梅花一起,第一次踏出麥河溝大隊的路。

只是,在時隔五年以後,再一次踏出大隊以外的地方,跟著李梅花一路趕到公社來告狀這件事兒,已經是崔秀菊所擁有的全部勇氣了。

在走到公社門口,在那位看起來十分友好的同志走過來問她們是來幹啥的時候,崔秀菊其實已經害怕得渾身發抖了起來,之後那人要帶她們進去,李梅花拉著她說要想想一會兒見了領導要說些啥,可還沒等她想,她就覺得腿一軟眼一黑,再睜開眼的時候,崔秀菊人就已經躺在了這張讓她恨不得躺上一輩子的床,對於發生了啥事兒也是一概不知了。

“這到底是哪兒,我不是應該在公社嗎,梅花姐又去哪兒了……”因為手上紮著針,崔秀菊怕自己瞎動彈再給這不知道是啥的玩意兒給弄壞了。

崔秀菊是坐著怕把這一看就比家裏頭的炕頭值錢的床給弄臟了,站著卻又止不住眼前又有些冒金花的感覺,拔掉針頭去找梅花姐吧,她怕弄壞了得給人賠錢,留在這裏等人過來吧,她又擔心自己和梅花姐逃跑的事兒被崔福和崔立春知道,讓他們找過來。

趨前退後,搖擺不定。

在還沒有嫁人,沒有經過被辱罵、毆打和禁閉的崔秀菊,曾經也是個明媚活潑有主意的姑娘。

但在五年時間裏,不斷被動接受著來自丈夫和整個大隊,言語和環境打壓,不斷被擠壓著生存空間的的崔秀菊,如今卻成了這般膽小猶豫又不安的樣子。

這是一段不幸的婚姻帶給她的改變。

一個讓人只有痛苦沒了快樂的變化。

而這個時候,和她同病相憐的李梅花卻在簾子那頭的床上醒了過來,同樣也是輕喊起了崔秀菊的名字。

“秀菊?”

“梅花姐!”

聽見李梅花的聲音從簾子那頭傳過來,崔秀菊連忙回了一句:“梅花姐,我在簾子這頭呢,可我手上紮著針頭,我怕給人弄壞了,也不知道咱現在這是在哪兒,我、我就一直都沒敢動……”

李梅花聽見這話,人也愈發清醒了起來,掙紮著從床上坐了起來。

相比較崔秀菊五年都沒能出過大隊的情況,也是因為連生了幾胎閨女才讓日子難過起來的李梅花,自然要比她見識多一些,連忙安撫她道:“秀菊你別害怕,姐手上現在也紮著針頭呢,估計是公社的同志見咱暈過去就給咱倆送來衛生所了。”

說著,她從床上下來,趿拉著鞋子,小心翼翼地晃了晃掛著輸液瓶子的鐵架子,見是可以活動的,便一點點推著它,一點點靠近了簾子的位置,一把撩開簾子後,更是推著鐵架子走到了仍忐忑不安的崔秀菊的旁邊,拉著她一起坐在了床上。

李梅花問道:“秀菊你還記得頭年鐵牛她媽生她家二牛時候難產被送去醫院的事兒嗎?”

崔秀菊點頭:“記得,那時候說是胎位不正,腦袋憋在裏頭了,最後給送去了縣裏頭的醫院才都給救過來的。”

“所以啊,咱現在在的地方就是救人命的地方,你從前沒出過大隊不知道,這地方叫衛生所,不像咱隊裏頭的赤腳大夫只會開那兩種藥,治個感冒咳嗽的,這地方能救咱們的命,紮在咱手背上的針頭和這瓶子裏頭的水,就是藥。”李梅花說著,又問崔秀菊,“你現在渾身還跟在大隊時候那樣,渾身沒勁兒又渾身疼嗎?”

這話提醒了崔秀菊,她眼睛一亮,驚喜地同李梅花說道:“還真是,剛也沒註意,現在一反應,我這身上還真是都輕快了不少呢!”

“早知道公社的同志都是這麽好心腸的人,咱倆就該早點來……”

“沒事兒,咱現在來……”

李梅花有心想安慰崔秀菊,可說著說著,她卻也跟崔秀菊似的,這眼淚是如何都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兩個人就像是兩只從未見過外面天空的井底之蛙一樣,要是一直生活在井底,年覆一年日覆一日過著沒有區別的日子,她們或許也只會埋怨老天不公,恨自己生來命苦,才會和如崔福、崔立春這樣的男人一起生活,過著早已經麻木的生活。

可如今,她們走出來了。

從那口“枯井”中跳出來,並在看到了不止井口那麽大,而是無邊無際又明媚湛藍的天空後,李梅花和崔秀菊才終於明白也不禁感慨: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這樣美好又充滿善意的。

而這樣的認知,也讓兩個人不禁反省、責備自己。

為什麽!

為什麽她們沒能更早一點掏出來,又為什麽她們能忍受那麽長久的折磨與煎熬,又是為什麽,她們等到現在才有了勇氣,才見到了外面世界的美好……

就在兩個已經將善良與隱忍刻在骨子裏的女人開始抱怨自己的怯懦,而沒有想過她們本來就應該過這樣的生活,錯的不是她們,而是傷害她們的男人,是崔福和崔立春,是包庇、縱容他們這樣做,並也像他們這樣對待自己妻女的男人們的時候。

衛生所的門被推開了。

——光照了進來。

蘇曼站在陽光中,用溫柔卻有力的聲音,對如同小獸一般聽見動靜就都抱作一團,互相取暖的兩個遍體鱗傷的女人說:“你們醒了?請不要害怕,因為,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在未來很久很久以後,久到已經成為地方婦聯主席的崔秀菊和李梅花已經匆匆老去的以後。

她們仍還記得這一天。

記得這個被陽光照在身上的一天。

和那個帶領她們朝著光走去的人。

年老後最愛坐在躺椅上曬太陽的崔秀菊搖著蒲扇,瞇著眼望著天空,喃喃道:“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是我這輩子都不能忘掉的,是她帶給我和梅花姐重新開始生活的勇氣,也是她讓我們知道,原來人還可以這樣生活在陽光下……”

人生,因勇氣而改變。

——

“……嚴重營養不良,渾身上下的老傷新傷,身上幾乎沒一塊好地方。一個是過渡生育造成的體虛虧空,另外一個則是有過小產經歷,但也是小月子沒坐好,內裏虛的不得了,暈倒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這些造成的,而且她們剛和我說,她們兩個人是一路從大隊逃到公社來的,目的就是找公社婦聯求助,所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饑餓、疲勞和緊繃的情緒。但主要原因還是她們兩個人在被毆打以後,部分傷口發炎造成的。剛給她們輸了消炎液,現在已經退燒了。”

在李梅花和崔秀菊清醒以後,大夫在檢查完李梅花和崔秀菊的身體後,十分痛心又無奈地說道:“兩個人的外傷都不算特別嚴重,但這位崔秀菊同志的腰腹部有一大塊的青紫色淤痕,我有些擔心她會不會被踹出內傷,或是傷到肝臟,因為她剛和我說,她曾經被她丈夫打斷過肋骨,但衛生所沒有相關的器械,我沒法做進一步的診斷,所以現在只能先給她開一些滋補的中藥,還有這止疼藥,先緩解一下她的疼痛。”

“好的,謝謝您了趙大夫。”蘇曼心情沈重地和同樣看起來十分不忍的衛生所大夫道了聲謝,又問道,“不過,能不能請您先以公社衛生所的名義個她們兩位同志開一份驗傷證明呢?因為您也清楚,她們的傷都是被……公社婦聯這邊想要介入的話,還是要有一些證明的,所以……”

“當然可以,我現在就可以給她們開具驗傷證明,還會幫忙蓋上屬於衛生所的印章和我的簽名,如果在幫助這兩位同志的過程中,有任何需要我作證明的情況,這位同志你也可以過來衛生所這邊隨時聯系我。”

說著,這位看起來不到四十歲,但眼神犀利得不像是普通公社衛生所上班的趙大夫已經轉回了,和治療室只隔了一層簾子的辦公室桌前,準備開具證明了。

“說起來,這位小同志你也是新過來麥稈公社這邊工作的吧?不知道你們婦聯主任對這個事情是怎麽一個看法,對方又為什麽沒有親自過來呢?你們公社書記竟然也能允許這樣對職責以內發生的事情而無動於衷的同志擔任這麽重要的職務?”

“額,那個趙大夫,我就是負責公社婦聯工作的幹事,整個公社婦聯只有我一個人。雖然田書記之前說過要向縣裏申請讓我當婦聯主任,但現在申請還沒有被通過,所以……”

面對趙大夫憤憤不平的態度,蘇曼是真有些尷尬,難得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並成功避免了“我自己給自己背黑鍋”的事情發生。

而此刻,比蘇曼還尷尬的,應該就是話裏話外都以為蘇曼只是一個過來跑腿的小幹事,從事始終都沒想到她就是婦聯主任的趙大夫了。

為緩解尷尬,蘇曼主動伸出手,大大方方地對趙大夫自我介紹道:“相逢即是有緣,我看趙大夫您也是個關註基層婦女情況,對李梅花和崔秀菊兩位同志的遭遇有所同情且同仇敵愾的性情中人,同在公社工作,總不能避免低頭不見擡頭見的,不如咱們認識一下?我叫蘇曼,花陽縣人,現在是麥稈公社負責婦聯工作的小幹事。”

聽到蘇曼的自我介紹,趙大夫脫口而出,驚訝道:“蘇曼?你就是老田總說的那位小蘇同志?你也太年輕了吧!”

面對趙大夫的話,蘇曼故作茫然:“老田?您說的是田書記嗎?”

蘇曼是有聽公社裏的其他人說過,田慶豐的愛人是位和他一樣上過戰場的女軍醫,如今也和他一樣,因為軍中一些政權問題而一起轉業來了麥稈公社,現在在公社衛生所上班。

但由於這些都是小道消息聽來的,在幾乎可以確定對方是田慶豐愛人的身份同時,蘇曼可不願意暴露自己在入職不過半個多月就已經將幾乎每個人的情況都打探清楚的行為,便對著對方裝起了湖塗。

面對蘇曼的裝傻充楞,趙大夫並沒能察覺到破綻,反而十分熱情大方地自我介紹道:“我叫趙英姿,和小蘇同志你口中田書記是夫妻關系。不過他是他,我是我,你不用因為我們倆的關系而影響工作,咱倆論咱倆的!”

“原來您是田書記的愛人啊,那趙大夫您看起來可真年輕,我一開始還以為您才三十歲出頭呢,差點就管您叫姐。”蘇曼有些欣賞趙大夫的性格,尤其是她的名字,聽起來就給人一種颯爽英姿的感覺。所以拍起馬屁來也是毫不費力,直接說出了永不會踩雷的年齡誇獎套詞。

不過蘇曼倒是沒說謊話,可能是因為當醫生的人都擅長保養吧,趙英姿本人的確是顯得十分年輕,按照田慶豐已經45歲的年紀來看,趙英姿的歲數應該和他也差不了多少,但看上去卻真像是三十來歲的人,身材看上去也十分健美,是蘇曼喜歡的那種小麥膚色,又健康又活力的感覺。

“我以後還是喊你趙大夫,您喊我小蘇吧。”

“成,以後就這麽叫,等回頭讓老田請你回家裏吃飯!”

在愉快的交流了幾句話後,蘇曼又將話題重新帶回到了工作相關的問題上。

她問道:“趙大夫您說,如果我安排人帶李梅花和崔秀菊兩位同志去縣醫院進行檢查的話,那裏的醫生同志能夠為我提供兩個人的檢查報告和驗傷證明嗎?”

趙英姿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道:“其實驗傷證明這個詞是有點新穎的,能讓人聽明白但從前是從來都沒有人向醫院提出過這樣的要求的,這縣醫院的醫生會不會願意給你開證明,我也不能太肯定。不過我想你要這個東西肯定是對幫這兩位女同志有用的,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找人幫你問問。”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您?”

“不會的,我本來也能去縣醫院工作的,只是嫌那裏離工作太遠,又不如我自己在衛生所這裏自在,所以這才留在公社衛生所。不過在縣醫院上班的醫生和醫院領導我都認識,我先幫你打聽打聽了,要是能給開的話,你啥時候帶兩位同志過去,我就提前打個電話幫你打聲招呼就行。”

在和趙英姿說好了去縣醫院開證明的事情,並同對方道謝以後,蘇曼正打算進去治療室和李梅花還有崔秀菊好好聊一聊,但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止住了腳步,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和趙英姿以商量的口吻試探道:

“說起來,我之前還和田書記請求先暫時去麥河溝大隊擔任婦女主任這一職務,好能更好地幫助到更多生活在麥河溝,總面對那裏男同志暴力相向的的婦女同志們,但我不懂看病,所以……”

“那到時候我可以跟你一塊過去啊。”趙英姿直接答應,說道,“本來下邊生產大隊也屬於公社衛生所的範疇,我可以過去免費給隊裏頭的婦女做檢查!”

妥了!

想到自己出發前還一個勁兒勸說自己坐鎮公社,不要親自前往麥河溝這個男人都不講道理的地方去的田書記,再看如今一張開口就主動支持自己工作的趙大夫……

蘇曼心裏頭是暗喜非凡,面上更是激動地誇讚道:“趙大夫您真是仁心仁術,我先替各生產大隊的婦女同志跟您說一聲感謝了。”

這話說得趙英姿都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擺手:“小蘇同志你千萬別這麽客氣,我從前在軍醫院上班的時候,能接觸到的除了軍人以外,也就只有軍人家屬,對於基層女同志生活如此艱難的情況,也是今天才知道,所以我也總想為她們做些什麽,如今你給了我這個機會,我謝你還來不及了。你要真要感謝的話,就好好幫她們吧,我希望她們能夠在小蘇同志你的帶領下,過得越來越好!”

趙英姿的話,讓蘇曼更添了幾分對她的尊重與好感。

心想,如她和田慶豐這樣的夫妻才是最般配契合,而也是因為他們倆都有著如此大胸懷與理想抱負的,才能結為夫妻。

所以說,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結婚,總該是要產生“1+1>2”的效果,最起碼也得是“1+1=2”的情況,才是兩個人促使兩個人願意結婚組建家庭的根本,如果兩個人的結合反倒起了反效果,日子過得還不如一個人生活時舒心,那這樣的婚姻,目的又是何在呢?

像是那種為了所謂“到了年紀再不嫁人就只能撿剩下的”或是“結婚就是為了生孩子過日子”的話,才做出匆忙結婚決定的人,不能說婚後的生活一定會過不好,但總歸也還是不如深思熟慮以後,對彼此的性格和家庭都有所了解才決定結婚的,所組成的家庭那樣和諧美好。

想到這,蘇曼的心情就又沈重了起來。

她想的不是自己,而是還躺在治療室裏的那兩位深受包辦婚姻“荼毒”的李梅花和崔秀菊。

——

衛生所,治療室。

蘇曼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對坐在自己對面,已經離開麥河溝大隊三個小時,清楚自己逃跑的事情必然已經被家裏的男人和大隊的社員知道而感到恐懼的兩個人,輕聲說道:

“你們不用害怕,也無需恐懼。因為我可以保證的是,哪怕你們兩位的丈夫知道你們現在在公社,並帶領麥河溝大隊的社員們前來找你們,要求我們送你們回去,公社這邊也一定會保護你們到底,除非是你們自願想要和他們離開。”

“不……同志,我們不想回去,也求求你別讓我們回去……”

在時間的發酵中,不管是更有主意的李梅花,還是本就已經六神無主的崔秀菊在聽到這話後,都不約而同地抱緊了對方,不停重覆說著“不回去,真的別讓他們把我們帶回去……回去我們就一定會被打死的……”的話。

對此,蘇曼沒有選擇安撫,而是擡高了音量,說道:“既然你們不想回去的態度如此堅決,那麽我們公社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任由麥河溝大隊的社員做出強行或恐嚇你們回去的事情。所以,李梅花同志,還有崔秀菊同志,你們不用擔心,整個公社的同志都會保護你們的!”

面對像李梅花和崔秀菊這樣常年生活在恐懼與毆打環境中的人而言,肯定堅決的,又帶著些許命令口吻的語氣,反而要比安撫的,溫柔卻沒有力量的聲音還要有用。

而同樣的,在鎮定對方情緒之後,以同立場的身份靠近對方,獲取對方的信任也是十分重要。

蘇曼繼續揚著聲音同她們說道:“你們也不用擔心像以前和你們大隊婦女主任說這是家務事而拒絕婦聯介入那樣的情況會再發生,因為公社已經同意我將秦招娣罷免的提議。並且,從今天開始,我,也就是你們來公社說要找的那位願意花兩塊錢打聽你們情況,想要幫助你們的人,將會帶領你,帶領你們,帶領更多和你們有著相似遭遇的婦女同志們一起向美好的生活出發!”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在幫助她們情緒冷靜以後,明確她們的態度,讓她們變得堅強,甚至是冷酷。

在確定李梅花和崔秀菊的情緒已經有所緩和,並能夠將自己的話聽進去,對此做出正常積極的反應後,蘇曼從包裏拿出了本子和鋼筆,神情嚴肅地開口同她們說:

“我想你們既然能鼓足勇氣從麥河溝大隊跑到公社這裏來求助,就說明你們必然是遭遇了一些已經無法承受的事情。那麽在我代表公社,代表婦聯幫助你們解決這些令你們痛苦的事情以前,我需要先問一問你們的想法。所以接下來,我需要你們的配合。我想,你們可以做到是嗎?”

“可以,我們可以。”

在確定坐在對面的這位漂亮又溫柔的小姑娘是來幫助她們的人以後,李梅花和崔秀菊全然沒有對蘇曼年紀上的懷疑,反而是慢慢信任地看著她,緊張又嚴肅地等著她的問話。

兩個人以為蘇曼的問題會是像之前秦招娣和更多人說得那樣,問她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才會讓丈夫對她們下如此狠手,並告訴她們“一個巴掌拍不響”,讓她們反思自己的行為。

但蘇曼沒有。

她問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觀點,和一針見血讓人心生退意的問題。

而這些,都是李梅花和崔秀菊從未想過的事情。

那就是——

“既然剛剛你們兩個人都表現出了強烈的,不願意回去麥河溝大隊,和不願意被你們的丈夫帶走,並認定對方會因為你們來到公社的行為而發怒,甚至是做出打死你們的行為。那麽,如果你們的丈夫來到公社,向你們承諾並保證今後不會對你們實施暴力,並誠懇道歉甚至是跪地求原諒的話,你們還堅持剛剛的態度嗎?”

“……”

“如果他們還找到你們娘家的父母和親人過來一起勸你們回家,並表示以後一定會好好過日子的話,你們是否能夠抵抗住親人的懇求?尤其是李梅花同志,如果離婚的話,你的兩個孩子要怎麽辦,如果對方拿孩子威脅你,你要怎麽做?而如果孩子歸你,你又該怎麽養活她們?”

“……”

“離婚以後,你們要怎麽保證自己獨立生活的收入來源?在娘家拒絕允許你們回娘家生活,而麥河溝大隊的社員們又認定你們是好日子不過非要作,覺得你們已經結過一次婚不值錢,開始排擠、疏遠你們的話,你們又要怎麽辦?”

“……”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讓本以為從大隊裏逃出來,逃到公社以後就有一個避風港的李梅花和崔秀菊,又一次被現實的浪花狠狠排在了岸上。

她們無法回答,像是被封進雕塑裏,滿嘴都被塞滿石膏,連呼吸都快要沒有,連呼喊都說不出一句的雕像一樣,一動不動也無法動。

李梅花和崔秀菊從未想過這些問題。

她們也是才知道,原來在逃出大隊,逃離毆打自己的男人以後,迎接她們的不是溫暖陽光,而是更深一層的絕望。

沈默了好一會兒以後,面對蘇曼的問題,反倒是一直表現得極為懦弱膽怯的崔秀菊先開口。

“崔福第一次打我的時候,是在我結婚後三天回門的時候。我爹媽覺得我年輕漂亮,他花了五十塊錢買我當媳婦兒是他賺了,便在吃飯的時候,挑挑揀揀他是空手過來的事兒。當時崔福啥都沒說,卻當著我爹媽和我大弟的面前,直接給了我一嘴巴。他們就這樣看著崔福對我拳打腳踢,把我像死狗一樣拖出去,一句話都沒說。崔福後來和我道歉,說他不是成心想打我的,說他以後一定對我好。可真的到了以後,我卻再也沒回過娘家,他也再沒向我道過歉,而是直接打我,越打越狠……”

崔秀菊說著,淚珠子就又順著她還掛著青的臉頰滑落。

她說:“我不知道離婚以後該咋活著,但就算是崔福和我爹媽一起過來給我磕頭讓我回去,我也不想回去了。我也知道,只要我真不跟崔福過了,那隊裏頭一人一句的唾沫星子都能給我淹死,我爹媽也一定會再給我賣給下一個願意花錢買媳婦的男人好給我大弟換錢花。可我不願意那樣。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頭,幹幹凈凈的,像個人一樣的死。”

聽見這話,李梅花已經泣不成聲。

崔秀菊的話,讓她想起了沒能被自己這個當媽的護好而死去的三個閨女,和還活著卻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天天被婆婆和丈夫非打即罵,吃不飽也穿不暖的四丫和五丫。

可就算是不離婚,繼續忍著成天被打被罵卻香香獨家整理起碼還有口飯吃的日子,李梅花也不覺得自己和倆閨女能活多久,更不覺得只要自己生個兒子出來,崔立春又能對自己有多好,對倆閨女有多好。甚至在她看來,一旦有了兒子,那四丫和五丫恐怕就會成為另一個“崔秀菊”,被賣了換錢給所謂的能傳宗接代的兒子花。

想到這,李梅花覺得自己就算是活不下去了,也得在死之前堂堂正正當一回人,而不是窩囊地被崔立春和他娘那兩個喪了良心的壞胚子給當成是家裏的畜牲一樣,給折磨死,打死!

兩個一同落了淚的女人,看似軟弱得低下了頭,卻都在心裏做出了決定。

——就算是死,她們也要離婚,要幹幹凈凈、堂堂正正,像個人一樣地死!

蘇曼將她們眼中的決絕看得分明。

她放下自己根本連一個問題都沒寫著的本子,和連筆帽都沒打開過的鋼筆,為這兩位生活在落後農村,經歷了百般痛苦折磨,體會了包辦婚姻所帶給人痛苦,卻沒有像秦招娣那樣明明有能力改變卻還是選擇依附男人,被男人“馴化”的同志,深深地鼓起了掌。

——為她們不願屈服,而不畏生死也要堂堂正正做獨立自主的人,而不是男人附庸的精神。

迎著李梅花和崔秀菊投過來的,茫然自己為什麽會在問出那樣令人絕望又犀利的問題以後,突然又像是在為她們而鼓掌的疑惑目光。

蘇曼伸出雙手,用帶有體溫的手掌握住她們有著同樣冰冷的手,說出了她們第一次見面時所說的話:“請不要害怕。因為,我是來幫助你們的。”

在她的雙手有利握住對方的手,試圖將力量傳遞給對方的同時。

蘇曼也得到了,同樣握住她雙手的力量。

這是善良奮起抵抗卻仍不見溫柔的力量。

也是屬於每一個女性特有的柔韌的力量。

……

在暫時將身體還沒能恢覆的李梅和崔秀菊安頓在公社衛生所以後,蘇曼拿著由趙英姿親手所寫的驗傷證明回,馬不停蹄地回到了公社,直奔田慶豐所在的書記辦公室。

她進來以後,所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田書記,我想要聯系公安部門,讓他們對崔福、崔立春和崔立春的母親進行逮捕。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幫李梅花和崔秀菊兩位同志離婚以後,將多年來對她們兩個人實施嚴重暴力行為的人被下放農場。”

田慶豐早已經習慣了蘇曼想一出是一出,偏偏還多讓人無法反駁的言行舉止,故此並沒有對她的話反應強烈,反而波瀾不驚地反問她道:“我明白小蘇你的憤怒,也知道你想把他們逮捕的原因,但你要以什麽名義聯系公安同志,讓他們按照你的想法去辦事呢?”

面對田慶豐的問題,蘇曼早有準備,在將驗傷證明遞給他的同時,又從包裏拿出了一本紅色封皮,上面寫有“華國憲法”四個字的本子。

這是華國歷史上,第一部 社會主義類型的憲法,是華國人民經過長期鬥爭而得來、由人民親手制定、保障人民當家作主的根本法。[1]

早在投胎來到這個世界,還不知道這是一個書中世界的時候,漸漸長大並明白知法懂法重要性的蘇曼便早早將這一整本的內容都背了個完整。

在田慶豐還不明白她為啥要在說著一半話的時候,將這樣只在思想大會上才會被拿出來的,和□□一樣珍貴的憲法本子拿出來的時候,蘇曼已經熟稔地將書打開,翻到了她熟悉的印著“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的那一頁。

只聽蘇曼高聲朗讀道:

“第八十九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任何公民,非經人民法院決定或者人民檢察院批準,不受逮捕。”[2]

“第九十六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婦女在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社會的和家庭的生活各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權利。

婚姻、家庭、母親和兒童受國家的保護。”[2]

作為華國這個國家所指定的第一部 以法以1949年的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為基礎,又是共同綱領的發展的憲法,它的意義是所有華國人都清楚明白的。

故此,在蘇曼誦讀出,這一冊在未來被稱為《五四憲法》的內容中,所包含的,對於公民人身自由,和婦女權益是受國家保護的內容,也是蘇曼背得滾瓜爛熟的內容以後,田慶豐的神情也變得極為嚴肅。

人身自由與婦女權益,是這個敏感時期所被忽視的問題。

但忽視不代表沒有發生,也不代表發生以後就要視若無睹。

田慶豐看著被蘇曼莊重地放在辦公桌上的這抹紅色,又看了看剛被她塞在手裏的,有公社衛生所蓋章認證的驗證證明。

上面清楚寫著李梅花和崔秀菊兩位女同志身上所有的傷口,並明確表示這些傷口都是屬於人為毆打造成的。

看著田慶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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