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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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呼聲後,蘇曼第一時間就沖了過去。

可等到蘇曼真跑到河邊以後,她才意識到,情況遠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嚴重。

麥稈公社處於花陽縣邊緣位置,臨近隔壁的陳屏縣,與之共用一條河的水源。

此時正值三月中旬,是河流春季解凍,冬天凍結的浮冰開始慢慢化解,卻又無法在順勢游到河岸下游時徹底解凍,而堵塞河床,引起水位上漲的時候。

於家堡生產大隊正處於這條河的中下游,也就是浮冰堵塞,水位上漲時最先受到影響的位置之一不說,還要面對從上游順流而下的浮冰沖擊,這對於本就已經落入水中,需要先承受如今這才剛解凍的河水寒冷侵襲的人而言,無疑是致命的。

饒是蘇曼在上輩子還曾經有過學校游泳隊,拿過銅牌的經歷,也不敢在這種情況下,和自己尚未熱身的前提下,輕易下水去營救那位已經在水裏掙紮了好一會兒的女同志。

沒有一個人能對溺水者的呼救袖手旁觀,但同樣的,在蘇曼上輩子所生活的時代裏,不管是學校還是社會中、網絡上,對於安全知識的科普,和對溺水情況的話題,都會強調一點——

那就是在面對有溺水者呼救的時候,不要貿然下水營救,而是應該報警,或是采取更安全的方式來進行救助,因為未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一旦貿然下水,那樣不僅會讓自己也面臨溺水風險,還會給救援工作造成增加困難。

所以,蘇曼在看到人掙紮在河裏的第一時間所想到的,就是嘗試呼救,尋求群眾的幫助,或是尋找一些外力工具,嘗試把人拽上來。

然而,一路從人群堆裏走過來的蘇曼知道,光是自己這一來一回的工夫,恐怕等把社員喊過來,這人也就已經被水沖去下游了,所以在第一時間,她就pass掉了這個方法。

人命關天,蘇曼開始活動起了手腳。

在做好迫不得已必須要下水救人的準備,和下水以後可能會出現的最壞的打算的同時,蘇曼也開始四處觀察起周圍環境,想看看有沒有可以當做媒介的東西,哪怕是個樹杈子也行。

但在找來找去也沒有找到適合的東西以後,蘇曼再如何權衡利弊,也只能開始脫棉襖,準備下水去救人了。

——因為這人看著已經快要沒了力氣,也快要被湍急的水流沖走了,她真的沒辦法對一條生命視而不見。

蘇曼一邊脫去下水以後會吸水讓身體變沈的棉襖,和斜挎在肩膀的挎包,大聲喊道:“同志,你一定要堅持住,我這就來救你——”

等等,挎包?

蘇曼看著被自己拿下來放在腳邊的斜挎包……上面略有些磨損但輕易都不會被扯斷的挎包帶……對啊,她可以用這個來救人!

想到這裏,蘇曼再顧不得別的,快速撿起被自己丟在地上挎包,和剛脫下來的棉襖。在迅速將棉襖的袖子系在挎包帶子上面後,她朝那人喊道:“同志,你接住這個——”

說著,蘇曼直接將裝有本子鋼筆這樣具有一定分量的包體部分,扔向一直掙紮在河裏,看不清臉,但能感受到她對生的渴望,和一直看向自己時那雙充滿了希冀目光的落水者,自己則死死拽住挎包背帶這頭的棉襖袖子,以爭取更長的距離的同時,也借助跨本本身的重量,讓自己投擲得更精準,對方也更容易接到。

在確定對方已經死死抱住挎包以後,蘇曼囑咐了一句“抱緊點,我現在就拉你上來”的同時,她的手臂開始用力,只幾下的工夫,蘇曼就將將已經險些就要隨著湍急水流被沖擊到下游的女同志給拉了上來。

這時,距離這位女同志掉進河裏被蘇曼發現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足足五分鐘。

對於溺水者而言,每一秒鐘的時間都是極為寶貴的,蘇曼不想自己好不容易救上來的人,是因為溺水時間過長,或是體溫過低而狗帶。

所以,在察覺到這人還有意識,只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以後,蘇曼連忙給她扶了起來,正準備幫她先清理口鼻處的泥沙時,她低頭看了一眼這人的臉……

咦——

這人看起來,怎麽有點眼熟?

才剛被救上岸,恢覆了一點點力氣的女同志在蘇曼看清自己長相覺得有點眼熟的同時,她也微微睜開了雙眼,看清了將自己救了上來的恩人的臉。

欸,這不是——

“你是,當時在公社說我長得好看的,趙蘭妮同志?”

“我記得你,你是和我們坐一輛車來的漂亮女同志!”

兩個人異口同聲,都將對方認了出來。

只是……

看著滿身狼狽,還不忘問自己我叫啥的趙蘭妮,蘇曼只能無語地告訴她自己的名字以後,對她又多出來的好多好多的話都裝作不聽見,轉而回憶起自己學習溺水急救知識時,學過要給溺水者仰頭舉頜開放氣道,並在之後進行胸外按壓的動作。

不過雖然趙蘭妮嘴是真有點碎叨,但本就有一面之緣,也算混個臉熟關系的兩個人相處起來,倒也比從來都不認識的要強。

尤其是在蘇曼即將要為趙蘭妮做胸外按壓的時候,這要趕上個怕生靦腆又害羞的女同志,那蘇曼這專業的急救手段估計就沒處實施了。

但對於趙蘭妮而言,她不光是十分配合甚至有些意猶未盡。

只是在做了幾次胸外按壓,確定她幾乎沒有嗆水以後,蘇曼就停下了動作,轉而將自己剛剛系在背包帶上的棉襖解下來給趙蘭妮穿上,又把挎包裏的本子拿出來檢查了一下,確定本子洇濕得不算太嚴重以後,問道:“趙蘭妮同志,你現在恢覆得怎麽樣了,有力氣站起來了嗎?”

實際上沒嗆幾口水,只是被嚇到的趙蘭妮連忙說道:“沒問題了!我現在不光能站起來,還能走呢!”

“那能不能請你走在前面,帶我去一下你所在的知青點,順便借我一身幹凈衣服?我覺得我們都需要換身幹凈的衣服才行。”蘇曼說這話時,是控制不住的臉上對自己這一身狼狽形象的嫌棄表情。

“當然可以!”本來就是個外貌控,對蘇曼的長相帶有天然好感的趙蘭妮如今更是不可能拒絕救了自己一條小命的恩人的請求,十分爽快地說道,“知青點就在不遠處,走不到十分鐘就能到,我這就帶你過去!”

……

於家堡生產大隊為知青們提供的住宿環境還算可以,雖然也是男女各一間的大通鋪,但房子還算牢固,院子裏有水井,也有廚房和竈臺、廚具,沒有特殊對待也沒有太過苛刻。

除了住起來擠了點,吃的次了點,幹活累了點以外,幾乎和他們在城裏的生活沒有……太大的區別。

蘇曼在跟著趙蘭妮過來的時候,院子屋裏都是一個人沒有,估計這些知青是都被安排在了那個大隊西頭的地方,全都忙得直不起腰地挖渠呢。

“說起來,小曼姐你之前不是說你不是插隊知青嘛,那你咋還會過來於家堡這裏呢?”

“我在公社上班,過來這邊是替公社發通知的。”蘇曼沒有隱瞞自己的身份,卻也反問趙蘭妮,“蘭妮同志你呢?剛我去找大隊長的時候,他說你們知青都在忙著挖渠工作,怎麽你會出現在河邊,還不小心掉進去了呢?”

“……咋說呢,我其實不是不小心掉水裏去的,而是讓人給推下去的。說起這個,也是要怪我自己沒防備對方。”

故事說來話長。

原來,趙蘭妮今天並沒有去挖渠,而是因為突然來例假了,肚子實在疼得不行,所以就請了一天假,留在宿舍這邊休息了。

但她休息這件事,女知青們知道,卻不會跟男知青說,再加上知青點已有的再加上新來的知青有幾十號人,大夥兒稀稀拉拉地去上工,誰也沒註意說趙蘭妮今天沒過來。

也因為這樣,知青點的一個早趙蘭妮半年下鄉的男知青就偷偷摸摸回來了一趟,還是帶著於家堡生產大隊本地的一個姑娘回來的……

“我當時正出來燒熱水,正撞上他們倆……當時那位女同志看見我捂著臉就跑走了,吳志成估計是擔心知青點會再有人回來,就非要拉我來小河邊談。我當時也覺得這種事不好宣揚出去,對人那女同志名聲也有影響,所以我就沒多想,跟著他到河邊來了,可誰想到,我不過是在勸他別做敗壞知青名譽,也糟蹋人姑娘清白的事情,他就一邊跟我道歉說不會再這樣,一邊就趁我沒註意給我推進河裏了。”

趙蘭妮邊說著事情發生的全過程,邊忍不住後怕到:“幸好小曼姐你及時趕到救了我,不然我可能真就得這樣窩囊地淹死,不光讓我爹媽中年喪女,還得留下個自己不小心的名聲,反倒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

在聽到趙蘭妮說到男知青的名字,和說她不想窩囊的,被人認為是自己不小心才淹死的時候,蘇曼就已經開始默默回憶起了原書中的內容,並開始做起了人物關系圖,和不起眼劇情的關聯。

吳志成,書中男主的知青朋友,一個處心積慮利用生產大隊女兒對自己的迷戀而成功在1970年以前就回城去當工人,並在80年代中期,果斷辭職下海,並在男主的幫助下,成為80年代“萬元戶”的代表,也是一個在原書中因為和男主是好友而被洗白的頭號渣男。

所以,趙蘭妮就是那個在女主被排擠時,故意被其他知青騙去河邊,只因為有過知青淹死在河裏的事情發生的,那個淹死的女知青?

“有機會還是學學游泳吧。”

又一次改變了小細節劇情,還想要改變打劇情的蘇曼說出了曾經和陳秋蘋說過的建議:“學會游泳以後,也就不用再害怕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了,對自己的生命也是一種保障。”

“成,我聽你的,小曼姐。”

面對趙蘭妮一口一個小曼姐的稱呼,她忍不住問道,“那個蘭妮同志啊,我冒昧問一句,你是幾幾年生人?”

趙蘭妮:“我是48年生人,屬鼠的。”

蘇曼:“額,我是50年生人,屬虎。”

“……那我以後就叫你小曼吧。”

“好,我就叫你大妮。”

場面略有些尷尬。

而就在兩個人正在為年齡造成的烏龍不知道該繼續說點啥的時候,女知青宿舍的門卻被推開了。

……

在挖渠的過程中,因為用力過猛而一頭紮進挖出來的渠溝,險些給自己摔了個頭破血流的陳秋蘋,在眾人一副“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傻”的目光中,頂著好像剛從坭坑裏滾過一圈的形象,回到了知青小院,打算回屋拿盆接水的時候,卻意外看到了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小曼姐?你咋會在這裏,是和我媽一起來的嗎!”陳秋蘋邊說著,邊四處看著,試圖在這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房間裏,找到林芳的身影。

然而,陳秋蘋是激動了,蘇曼卻傻眼了。

她看著站在門口那一身泥漿子糊臉,完全看不出是男是女的人影,試探問道:“你是,秋蘋?不是,你咋了?”

“哦,我沒事,就是挖渠的時候不小心栽進去了。”

“……”

對於這個回答,蘇曼心想,你這樣還不如掉溝裏去呢。

但看著陳秋蘋帶著這一身泥漿子也不著急洗,仍站在門口四處尋摸林芳在哪兒的樣子,蘇曼也不想數落她這副幹活時候都不知道小心點的態度,柔聲道:“林姨沒過來,但昨天我和她通過電話了,等月底的時候她就和我爸一起,過來這邊看咱倆了。”

“得等到月底啊……”

第一次離開家,偷偷哭了兩個晚上的陳秋蘋有些失落又有些期待,緩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昨天?通電話?和蘇叔一起過來,看咱倆?”

“是的,過來看咱倆。”

面對陳秋蘋的疑惑,蘇曼也沒有背著趙蘭妮,當著她的面,幹脆利落地和陳秋蘋說道:“我被分配到麥稈公社工作了,以後咱倆能常見面的。還有就是,除了大妮以外,別讓任何人知道咱倆的關系,因為我剛剛已經得罪了這裏不少偷懶耍滑的社員,我怕他們會因為我而遷怒你。”

一下子接受了太多信息的陳秋蘋立刻表示:“……好的,我都記住了。”

……

在和頂著一身泥漿子的陳秋蘋聊了一會兒後,蘇曼也該準備回去了。

離開前,她再三囑咐道:“秋蘋你有啥需要的就先記在紙上,等回頭來公社的時候,直接來辦公室找我,到時候我好聯系林姨,讓她在月底的時候帶過來。還有,一定不可以靠近河邊,去哪兒都得拉個伴!”

“我都記住了,保證不會落單也不會靠近河邊的。”陳秋蘋說著,依依不舍地看著蘇曼走出小院的身影,忍不住問,“那小曼姐,我明天就去找你行嗎?”

“可以。但你得先好好把這身泥漿子洗幹凈再來,不然公社那邊肯定不會讓你進去的。”

“……知道姐,我馬上就去洗!”

目送著蘇曼離開後,陳秋蘋就拎著水壺準備燒水洗澡了,這時候剛認識陳秋蘋了兩天,總共還沒和她說夠十句話的趙蘭妮就立刻自來熟地拉住陳秋蘋,問道:“那個秋蘋啊,你和小曼啥關系啊?”

“是姐妹,但不是親的。”因為蘇曼說過可以不用瞞趙蘭妮,所以陳秋蘋主動解釋道,“我媽和小曼姐的爸爸是再婚,我們是重組家庭的姐妹。”

“啊,那你倆關系處得好挺好的。”說這話時,趙蘭妮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秋蘋雖然也挺好看,但和蘇曼完全是兩個類型的臉,心想,我就說,這咋看都不像嘛!

當然,這話可不能直接說出來,尤其是在經歷才剛因為說錯話而被人推下河的事情後,趙桂枝也多少是有些陰影,不敢再毫無顧忌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了。

不過在得知陳秋蘋和蘇曼的關系以後,趙蘭妮便也自然而然的,將她劃進了自己的全資,十分熱情地說道:“既然你是小曼的繼妹,那就等於是我的妹妹!秋蘋你不知道,我剛掉河裏差點沒給我淹死,全靠小曼救了我,所以剛小曼是不是也說讓你離水遠點,註意別落單的話了?那我覺得,要是你也樂意的話,咱倆以後去哪兒就都搭個伴唄?”

聽到趙蘭妮的話,陳秋蘋心裏默念蘇曼告誡過自己要“少說多聽”的話,強忍著對趙蘭妮掉河裏的好奇,說道:“好,以後咱們倆一起!”

就這樣,在蘇曼還沒有意識到一切都在因為自己的出現而有所改變的時候,屬於女主陳秋蘋和本該被一筆帶過死於溺水的趙蘭妮的命運,便已經因她而朝著更積極,也更美好的方向走去了。

這或許,就是蝴蝶效應。

而蘇曼,就是那只蝴蝶。

——

在於家堡大隊的時候,就沒有將救了趙蘭妮的事情當做是啥見義勇為而四處宣傳的蘇曼,在回去公社以後,自然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起,只是在第二天騎車去往第二組生產大隊的路上,特意經過了於家堡,將趙蘭妮借給自己的衣服洗好還給了她。

當然,被趙蘭妮帶回去的,不止是衣服,還有蘇曼在來之前特意去陳秋蘋說得那家供銷社買的一袋點心。

之後幾天,蘇曼都沒再去看陳秋蘋,而是全心全意地忙起了自己想要在六十年代末就提前開展的“扶貧”事業,每天不是去各個生產大隊裏了解情況,就是在去生產大隊的路上,幾乎就沒有閑著的時候。

一周後的在公社書記辦公室裏。

前來匯報工作的蘇曼將自己記錄了滿滿大半本的筆記本遞給田慶豐,說道:“田書記,這是我利用整整一個禮拜的時間所繪制的公社地圖,還有各個公社具體情況的資料和他們所存在的問題。”

田慶豐看著眼前,明顯比剛來時整整瘦了一大圈,但看起來神采氣色卻十足十好的蘇曼,和她交給自己的工作記錄本上面的內容,田慶豐對蘇曼可以說是對她言出必行且有著極強行動力的表現所感到佩服,神情中滿是對她的欣賞。

他忍不住感慨道:“小蘇同志,我真的沒想到你竟然能將這件事情辦得這麽好。要知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連踢正步都不會,天天被班長罵得蒙被窩掉眼淚,別說讓我獨立完成任務了,就是讓我現在騎車滿公社的跑,我都嫌累慌!”

面對稱讚,蘇曼不光沒有表現出謙虛,反而直視著已經在這一禮拜裏燒盡了“新官三把火”,將公社裏所有的關系戶和酒囊飯袋都踢出去的田慶豐,問道:“田書記這樣說,就是對我的工作十分滿意的意思?”

田慶豐點頭:“當然,你的能力很出眾。”

蘇曼又問道:“那麽,不知道田書記您,願不願意讓我的能力能發揮得更好,表現也更出眾呢?”

“小蘇同志你這是,什麽意思?”和聰明人對話的好處就是,他能夠立刻察覺到你言語中的微妙,並做出反應,而壞處就是,這樣的人大多都更不容易對付,需要你做足了準備,才能保證一擊必中。

田慶豐,就是這樣的聰明人。

而蘇曼,卻是要一擊即中的人。

看著田慶豐立刻警惕起來的神色,蘇曼反倒表現得十分放松。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將剛剛交給田慶豐的本子反轉了過來,翻開從背面數的第一頁。

——上面是密密麻麻,一行又一行的小字內容。是蘇曼的字跡。

“我的意思很簡單,就是想要趁著年輕多為國家做貢獻。”蘇曼直截了當地說道,“所以,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田書記您能為我提供這樣的機會。”

蘇曼的話一說出來,辦公室裏的氣氛就變得凝重了起來。

因為田慶豐明白,蘇曼話裏的意思。

——她想要更多的權利,在這個公社。

對此,田慶豐沒有直接回答蘇曼,而是瞇著眼睛,一副看不清本子上內容的樣子,問蘇曼:“你寫的這些,都是什麽?”

“是關於公社應該創立更完善的規則制度標準,和生產大隊大隊長選拔要求的內容。”蘇曼沒有介意田慶豐的回避態度,保持微笑地說道,“既然田書記您眼神不好使,那麽我不介意親自向您解釋。”

說著,蘇曼也沒給田慶豐拒絕的機會,開始給對方強行安利起來了。

並不是真心想聽的田慶豐:“……”

這是個狠人!

……

實際上,早在前來報道的第一天,蘇曼在了解到前公社書記是個酒囊飯袋,還帶啦著一群跟他一起雞犬升天的親戚以後,她就知道,田慶豐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必然會熊熊燃燒起來,將整個一直以來都在藏汙納垢的公社給“燒”個幹凈利落。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以田慶豐這樣當過兵,性格裏本就帶著雷厲風行作風的人,他必然會在第一時間來處理這些人,因為上級領導派他過來的目的,就是要對已經被前任書記和他的黨羽搞得烏煙瘴氣的麥稈公社徹底整頓,而不是讓他繼續任由這裏被碩鼠糟蹋。

清楚田慶豐來此目的,自然就能預判對方的行動。

這也為什麽,蘇曼會在報道的第二天就立刻進入工作狀態,主動申請說要下鄉了解情況的原因。

——這是她主動示好的訊號。

因為如果換做一個和前任書記一樣的人過來,那蘇曼必然會在第一時間就和對方爭權,以保證自己開展婦女工作時不會受阻。

但對於田慶豐,蘇曼更希望能夠和他和平共處,並拉他一起上賊……咳,拉他參與自己的計劃,以實現他們一顆紅心向祖國的情懷!

“根據我這幾天的走訪,六個生產大隊都存在著不同的問題。像是郭屯大隊,這裏的社員都十分勤勞肯幹,但郭屯的土壤情況卻是不容樂觀,這讓郭屯生產大隊的社員們在這麽拼命肯幹以後,所收獲的,卻是一年比一年遞減的產量,

“而十分諷刺的,就是和郭屯生產大隊有著完全相反問題的於家堡生產大隊。他們所擁有的種植地是六個生產大隊裏最肥沃的,可偏偏於家堡生產大隊依仗前公社書記是他們大隊的人。在這個春耕春種這麽重要的時候,我到那裏看到的,卻是無所事事的大隊長和他手下的社員們,而被分配過去的知青們則擔負起了最苦最累的活計,被他們派去挖渠!

“還有因為水源問題而年年爭吵不休的田家莊生產大隊和楊家店生產大隊又開始的糾紛……

“崔口子大隊因極度重男輕女思想作祟,而導致近人口下降,勞動力缺少的問題……

“麥河溝大隊普遍存在的家暴婦女同志的情況……”

蘇曼將自己這些日子所了解到的情況,再次以口述這樣更直白的方式,一樁樁一件件地全都說給田慶豐。

在看到田慶豐隨著自己所說的情況,而變得越發凝重的神色時,蘇曼知道,自己的“欲揚先抑”的對話技巧已經奏效,現在該是她引出主題的時候了。

“對於這些問題出現的原因,我認為有兩個原因——

“一是這些年來前公社書記未能及時落實對社員們思想教育方面的具體工作,像是一些掃盲活動、婦女講座、還有紅色思想大會……等等這些本應該積極相應,以幫助老百姓緊跟時代的工作幾乎都沒有開展過,這就造成了現在普遍存在的社員思想落後,勞動不積極的情況;

“二是選拔制度的漏洞。如今各個生產大隊擔當大隊長這一重要職位的人都是各生產大隊的鄉親,總有沾親帶故的親戚仗勢欺人,搞裙帶關系的情況十分常見,這主要是因為選拔大隊長的門檻兒過低,造成大隊長們普遍文化水平不高,無法給社員們起到帶頭作用不說,甚至有不少人還利用職權大顯‘威風’,給人民群眾樹立了反面形象……”

說到這裏,蘇曼在田慶豐極為認同自己分析的原因,並迫切想要知道解決辦法的時候,故意大喘氣了一下,在抻了一下對方後,她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所以,針對以上的情況和造成如今現狀的原因,我覺得我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從根本上出發,重新制定大隊長這一職務的選拔規則,提高門檻兒,並采取‘異地執法’‘季度匯報評選總結’等辦法,來一點點挖掉深埋在各個生產大隊裏壞了莊稼的根,為麥稈公社,為花陽縣……為我們偉大的祖國,拼出個更加湛藍的天!”

在這個人人都是一顆紅心跟黨走的年代,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拒絕蘇曼的話,也沒有任何一個人不想拔掉那些損害國家利益,為國家抹黑的“蛀蟲”,更沒有任何一個人會不願成為這樣能為國家做貢獻,為人民撐腰的人!

田慶豐在聽完蘇曼的話以後,只覺得熱血沸騰,像是回到了自己第一次上戰場時,面對敵人又有些害怕卻更多的都是為國殺敵的決心與勇氣時的感覺。

只是……

“關於大隊長職務的罷免問題,這不光需要縣領導那邊的批準,還需要公社進行投票表決才行。一旦被幾個大隊長知道我們的打算的話,他們一定會抱團求生,對我們的工作也會造成極大的影響。還有,把他們撤掉以後,又該怎麽保證選拔上來的新領導不會重蹈覆轍呢?而且群眾的態度也是十分重要的,萬一他們不配合……”

“顧慮只會越想越多,讓人變得越來越怯懦,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錯誤思想。偉大的領導人同志告訴我們,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抱著破釜沈舟的態度,以強硬手段壓制住所有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實現計劃,造福更多的人!”

說到這裏,蘇曼又放緩了語氣,說道:“當然,領導人同志還說過,‘我們要學習雷□□那樣,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樣火熱,對待個人主義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雖然這些大隊長和社員們都存在過各自的問題,但他們也同樣是我們的同志,對待他們,我們不能像對待敵人一樣無情,而是該感化對方,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的錯誤,積極改正。”

看著田慶豐有因為自己這番話而緩和的神情,蘇曼繼續說道:“所以,我提議,我們先循序漸進,給同志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而最能夠幫助他們重新回歸同志隊伍的辦法,就是讓他們進行輪崗。”

田慶豐從未聽過這個詞,連忙問道:“小蘇同志,你說的這個什麽輪崗,這是啥意思啊?”

“輪崗,顧名思義就是崗位輪換。具體操作的話,就是讓這六個大隊隊長進行不同大隊的輪流換崗,不是換崗位,而是換任職的地方。”

田慶豐想了想:“意思是,讓郭屯的大隊長去和於家堡的大隊長叫喚,郭屯管於家堡,於家堡管郭屯,我這個理解對嗎?”

蘇曼點頭認同:“就是這意思,但如果貿然提出這個想法,他們肯定會不理解也不配合,所以我們需要給他們一根吊在前面的胡蘿蔔。”

“胡蘿蔔?”田慶豐又不明白了,“那胡蘿蔔地裏頭不是有的是嘛,他們根本不會稀罕的,還不如拿塊豬肉呢!”

“不是吃的胡蘿蔔,而是……”

蘇曼想了想,解釋道:“我說的胡蘿蔔只是一個比喻,真正的意思是能夠打動他們的,讓他們願意聽從指揮的利益。比如,在輪崗結束後,公社會從中選出在輪崗期間業績最出色的大隊長調來公社任職,以調動他們的積極性。但實際上我們讓他們輪崗的意義和目的,是讓一部分沒有能力的人知難而退,給我們一個順理成章罷免他的機會,也給那些有能力的人一個展示的舞臺……”

不用蘇曼繼續說下去,田慶豐就恍然大悟,徹底明白蘇曼的想法和目的了,也讓他成功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對蘇曼更多了幾分欣賞。

“小蘇同志,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出色的人才,縣裏怎麽舍得讓你來麥稈公社呢!”此時,田慶豐全然忘了自己最開始對蘇曼表示想要更多權利時產生的防備與警惕,如獲至寶地翻閱著她記錄著各大隊情況和解決方案的本子,顯然是已經認同了她的看法。

就這樣,在蘇曼一步一步地有意引導和帶動下,田慶豐可以說是防不勝防,最後還是上套了。

其實,蘇曼說了這麽半天,根本就沒想過把這些人一網打盡。

讓田慶豐給自己放權,同意她提出的計劃,並幫助自己實施行動這些,才是蘇曼真正的,也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的目的。

達成所願的蘇曼笑的越發燦爛了起來,可尚不知道她已經成功拉攏到田慶豐這個公社一把手的下邊各個大隊長們卻還都在繼續他們或焦慮不安,或懶惰成性,或死性不改,或貪婪過度的生活,而對即將到來的考驗與挑戰一無所知。

尤其是於家堡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在沒了前任公社書記這個從他們大隊走出去的老鄉作為靠山的他,此時此刻竟然還沒有察覺到此刻的平靜,實則是暴風雨的前兆,不光沒有收斂,反而越發猖狂起來。

這種毫不畏懼的作死精神,蘇曼曾經在那位和她爸是同事,卻幾次想要整自己全家的趙大志同志身上看到過。

想起趙大志,蘇曼就忍不住想要給縣知青辦那邊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正發愁媳婦兒肚子裏懷得到底是男是女,又想要兒子又怕生出來真沒有PY的蔣副主任。

嘖。

既空不出手為蔣副主任安排自己來麥稈公社,讓自己擁有了這麽好掌權勢機會而“報答”對方一二,又為不能親眼看見蔣副主任和趙大志“狗咬狗”現場的蘇曼略有些遺憾地想了想,決定——

天涼了,明天就通知各個生產大隊,來召開田書記和自己就任上崗以來所開啟的,第一次公社大會吧!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原女主落水的名場面怎麽能這麽輕易就出現,必然是要在打臉名場面的時候才能閃亮登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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