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趣事怪事奇事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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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元宵節之後,很快小學校就又開學了,徐澤重新進入兩點一線的生活。

趁著天氣暖和,時延也沒有拾起鍋貼的攤子,只是跟著貴叔和小二哥他們到處去接活,替人家蓋房子砌豬圈。他現在身體壯實許多,做起事情來不輸成年人。

有時候小二哥捏著時延的胳膊,笑,“小時延,你可以啊。這手臂,硬邦邦的,別是綁了鐵片吧。穿著棉衣,我還以為你小子只竄個頭呢,沒想到厚外套一脫,還蠻有料的嘛。”

時延也會問,“你的婚後生活怎麽樣?”

小二哥就得意地笑。

時延斜他一眼,心裏卻暗道,也不知是不是像說的那麽舒坦。之前孫晨跟他們吹噓媳婦多賢惠多聽話,小二哥還在背後跟時延揭短呢,說是被個女人管得孫子一樣。

溫度像是一夜之間就升了起來,年初的一場大雪還積了一點在路邊沒化,河岸上的柳樹已經由褐色漸漸返青,冒出了小小的芽。

大早上吃的熱乎乎的山芋稀飯和炒山藥,臨走的時候時延把徐澤的水杯灌滿開水,塞在了書包的邊上。徐澤背起書包,拉著時延的手,小虎繞在他的腳邊,兩人一狗總是準時出現在小學校的門口。

時間久了,大媽們也會問徐澤,“你爸爸媽媽呢,怎麽老是你哥哥送你來上學?”

徐澤一般都是笑笑,問得緊了掉頭就跑。

有傻一點的孩子,就會插嘴說實話,“徐澤沒有爸爸媽媽,只有哥哥。”

孫家村小學校小一生第一學期量身高尺寸,第二學期開始穿校服。那些校服都是化纖的,質料很差,而且特別大,擱徐澤身上連肩膀都掛不住。孫秀見了,搶過去把尺寸縮水了很多,徐澤穿著才不像是唱戲的。

開學沒多久,就辦了個加入少先隊員的儀式。弄得挺正式的,時延也去了。看著徐澤擺弄著胸口新系上的紅領巾一臉地興奮,時延不由好笑。

從學校回來,路上就遇到韓叔李叔他們,正坐在稻草堆後頭避風的地方說話。

韓叔瞧見時延,就招呼,“來,小時延,坐這兒來,叔跟你說話。”

時延坐下來,韓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沒想到你還真攢了錢送你弟弟上學了。我們家婆娘剛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呢,她說你家康康今天放學還收了人家糖呢你信不信?”

時延笑笑,沒有多解釋。

韓叔瞅著他眉眼比去年張開了些,人更顯得踏實和穩重,眼睛清亮有神,禁不住嘆了口氣,“我們家華華就是比不上你這麽懂事,都十六七歲的人了,還整天要吃要喝的,大人一出門估計就要餓死。”

聊了一會兒,遠遠地看見小二哥過來,和韓叔李叔打了個招呼。時延站起身來,跟小二哥轉身往村裏走。

走了不遠,小二哥側頭看了看時延,沖著後頭瞄了一眼,輕聲道,“跟你說啥啦?”

時延回,“去東章打工的事。”

小二哥撇了撇嘴,“我一猜也是。他年前被人叫去東章打工,說是一天至少五十塊,得意洋洋的朝我們臭顯擺。到了東章才知道被人家哄了,在大馬路上睡了一夜,大早上起來,身上錢被偷光了,枕在頭底下的一袋子燒餅都被拿走了。後來有一個安溪鎮的開長途車回來的人瞧見他站在路中央招手,看他可憐才帶他回來的。”

“嗯。”時延點頭。韓叔倒是沒說這些,只跟他比劃了一下東章的樓是多麽的高,玻璃是多麽的亮,路有多寬多平整。

“所以啊,”小二哥循循善誘,“不管他說什麽,你可別聽他的。別一個頭腦發蒙,就跟他去東章了。那地方亂著呢,有的是拐賣小孩的。上回我大哥他去過一回東章,在那汽車站門口看到一個人死在那兒了,身上都發臭了,也沒人管。你知道人怎麽說的?”

時延搖頭。

“說是這人之前做的是滅鼠的工作,死在汽車站也是被老鼠咬死的。這是老鼠來尋仇的!這些狐貍啊老鼠啊黃鼠狼都是有點靈性的,人識相點都別惹,誰給收屍誰倒黴!”小二哥一邊說一邊揮手,跟趕蒼蠅似的,“你說這他媽的不是扯淡嗎?”

“後來呢?”

“後來?後來誰知道。後來我大哥就回來了,說那裏的人腦子有病是土特產,他是一點兒都不想帶回來。”小二哥大搖其頭,看來對東章的意見不小。

時延轉過臉不經意地笑了笑。

人總是對想象中的神靈相當篤信,而身邊常見的事物則覺得低賤如塵。一旦有一部人將常見的東西神話了去崇拜,人們就會覺得這些人神神鬼鬼的不正常。

接下的活第二天才開工,小二哥抓著時延找了一個光線很好的地方,一邊曬太陽一邊嘮嗑。

說起隔壁村一戶老夫少妻的事,小二哥臉五顏六色的,一副便秘的表情。

這家就父子兩個,兒子三十歲從南邊買回來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做媳婦。這媳婦買了快兩年了,才知道是個不會生育的。父子倆帶著姑娘專門去縣裏大醫院做檢查,回來的路上兒子給撞死了。

沒過半個月,姑娘重新跟了父親。兒媳婦嫁給公爹,可是成了一村人的笑話。可詭異的是,沒到一年的時間,父親出門也被撞死了。

之後的事情變得微妙了很多。一夜之間冒出了許多人,說是路過這家門口,回去肚子疼、頭疼、摔了一跤、磕破了腦門……

哎呀,這可真是個白虎煞星!

就在今年三十年晚那天,這姑娘生生被人打死在了家裏。不知道誰下的手,只知道大年初一她被擡出來的時候,有經驗的大媽一看就說是懷孕了。

從那天開始,他們村就常有人說聽見女人和小孩在夜裏哭。有時候狗會狂叫,他們起來一看,院墻上就飄過一道白影……

小二哥一邊說,一邊冷汗直冒,不由得搓了搓手。

時延覺得心口涼涼的,不像是怕,更多的倒是同情。人生地不熟誰也不待見的日子他也經歷過,就像是這個世界都在對你說,快去死吧,你個禍害!

四月,大地徹底返青。又是一年鳥語花香的時刻。

在時延刻意的忽視中,這一天還是無法避免地喚起了他的回憶。

4月22日深夜,他在垃圾堆邊上撿到了高燒不退的徐澤。不管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這一天都像是命運中的轉折。這一天之後,他的人生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在之前他是打死也不會相信的。

窗戶照進來一束朦朧的月光。

時延睜著眼睛,先是看著徐澤,而後慢慢地觀察著屋子裏的一切。

門口的垃圾桶是唐安民用柳條編的,手工很糙但重在實用。往裏來擺著一張大梳頭桌,桌上有熱水瓶,茶缸,鏡子,搽臉的香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再往裏是書桌,徐澤經常趴在上頭學作業。他寫作業不像時延想象的那麽老實,總是喜歡伸直了腿抵著墻,把凳子四條腿中的三條腿給翹起來懸空,大白墻都被蹭地烏漆抹黑。時延只好問唐安民要了幾張舊報紙貼在上頭,沒過多久報紙不知怎麽被蹭了個窟窿。

最裏面的就是他們的這張一米五左右的床。

一開始床上的都是泛黃發黑的棉絮,後來時延有了些錢,就買了些棉花,請人重新彈了被子,換了被罩,睡起來比一開始暖和多了。

需要花大錢的東西,徐澤從來不主動開口要。

他的快樂總是在一些小小的東西上面,或者是甜甜的糖,又或者是時延自己親手做的玩具。那個終於完成的竹蜻蜓,徐澤經常用手摩挲,沒多久就變成黑的了。徐澤就會用橡皮擦,又或者蘸著水刷一刷,然後也用夾子夾在晾衣繩上,像模像樣的。

有一天唐靜寄回來一雙看起來就很貴的鞋子,配著鞋子的鞋盒做的相當精致,還貼了拉花。

徐澤在邊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孫秀笑著把腳伸到他面前,“小澤,大娘穿著好看嗎?”

小家夥使勁點頭。

孫秀笑得挺美,過一會兒又抱怨女兒太不懂過日子,太能花錢。買的鞋子穿不了幾回,因為她總是要到地裏去。

唐安民沒搭理自家這個心裏美的婆娘,摸了摸徐澤的頭,問,“小澤,喜歡那個盒子嗎?”

徐澤回頭,不好意思地問,“唐伯伯,可以把盒子送給我嗎?”

孫秀連忙站起來,把盒子遞給徐澤,“當然可以啦。大娘鞋子都穿腳上了,空盒子有什麽用?”

徐澤就笑著接過去,跑回後院去了。

時延跟到後院,徐澤正在從他的書包裏往外掏著什麽。

有些好奇,時延探過頭去一看,見鞋盒子裏鋪著彩色的紙,紙上擱著半塊麥芽糖、泥巴捏的胖娃娃的腦袋、一簇用紅繩捆起來的頭發、紅藍發條小汽車、《三百六十五夜童話》,還有被血染紅的木片和創可貼。

徐澤一邊放,嘴裏一邊念叨,“擺在漂亮的盒子裏,就不怕會弄丟了……”

蒙昧的月色裏,徐澤平靜的睡臉就像是童話裏的那些小精靈。側臉的輪廓處,一層細細的絨毛映著亮光,像是被刻意描摹過似的。

“哥?”徐澤突然出聲。

“嗯?”時延眨了眨眼,還以為是錯覺。

“哥。”徐澤睜開眼睛,“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我躺在車後頭。”

時延陡然瞇起了眼睛,卻沒有出聲。

徐澤的神情有些微的恍惚,聲音低低地仿佛在說夢話,眼睛也慢慢閉上了,“車開的好快,有一段很顛,頭好暈。有人在前頭吵架,聽不清楚。”

徐澤沈默了,時延輕聲問,“外面呢?窗戶外面有什麽?”

“有樹,好多黑色的樹枝,飛得好快……”

“坐在前面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也有女的。”

“你認識他們嗎?”

“……”

“你們開了多久?”

“……”

“徐澤?”時延輕輕摸了摸徐澤的臉。

徐澤費力地睜了睜眼,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徐澤迷糊,“哥?你怎麽醒了?”

時延眼神幽深地如夜色一般,緊緊抿著嘴。頓了頓,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把徐澤往懷裏一摟,“睡吧。”

“哥……”徐澤低喃了一聲,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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