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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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絮開始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定睛細看認識到這並非幻覺,而是真實存在。

她僵在原地,思緒轟然坍塌,全身上下的血液直沖腦門。

中年男人坐在老父親的身旁, 西裝革履, 發型黑亮, 儼然就是知名學者的模樣, 和當年的形象分毫不差。

五年了, 他的臉上甚至看不見多餘的皺紋, 烏黑油亮的短發裏甚至連一根白頭發[なつめ獨]都沒有。明明是年過半百的年紀, 卻似乎始終年輕。

歲月對誰都苛刻, 好像從沒放過她身邊的每一個人, 為何偏偏善待王中天這樣的人?他怎麽都不會老的?

想必這些年打理這身皮囊砸了不少金錢, 也花費了不少心思吧?

王中天和南橋是多年好友,過去同南家也走得很近。南柳對於王中天並不陌生, 何況王中天也沒什麽變化。她先於南絮叫了人,“王叔叔好。”

王中天坐在沙發上, 姿態放松, 和藹一笑,“柳柳,好些年不見都變成大姑娘了。”

一聽到這個聲音,南絮的臉色“刷”的一下,瞬間慘白。一雙小腿酸澀難耐,險些有些站不穩。

這個聲音她永遠都不會忘記。根植在她大腦深處,是她所有噩夢的開始。

她下意識拽緊包包的鏈條,想以此尋找一個支點,讓自己站穩。

老父親擰了擰眉頭, 出聲催促,“許許,發什麽楞,還不叫人?你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沒有禮貌了。”

大門大開,客廳裏有夜風突突灌進來,吹得對面窗戶的窗簾簌簌搖擺。窗外是濃沈的夜色,隱約可見稀疏的星子,細碎發亮。

冷風近身,涼意迅速爬上脊背,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南絮雙手冰冷。

冷是冷,可人也徹底真正地冷靜了下來。

一兩秒鐘心緒持平,很快就恢覆自如。

這幾年她唯一的修行就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盡量不讓自己成為情緒的奴隸。然後和所有成年人一樣學會假笑,對誰都能笑臉相迎。

成年人都是要學會假笑的,善於掩飾自己的表情和情緒,要向旁人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

她淡笑一聲,維持聲線平穩,“好久不見,王老師!”

她高挑地站著,表情沈靜,姿容清麗。和以往並無不同。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努力克制。

王中天起身,朝南絮走過來,笑意不變,“幾年不見生分了,都不叫王叔叔了。”

兩人視線撞到一起,南絮先移開。

南橋不滿道:“許許你怎麽回事,以前不是王叔叔王叔叔叫得挺歡快的麽?現在怎麽不叫了?”

南絮站在原地,不為所動,一句話也不說。

假笑可以,可這聲“王叔叔”卻是無論如何都叫不出來。以前叫的太多,以至於現在一回想起這個稱呼胃裏就直犯惡心。

她和雨菲都當叔叔的人,是她們敬重的長輩,卻也是最不配這聲“王叔叔”。

她怕自己叫了這聲叔叔,雨菲會不得安寧。

女兒的態度太冷淡,也太疏離,老父親不免覺得奇怪。以前這孩子見到王中天都非常熱情的,哪裏會這樣。

姑娘大了,對長輩的態度都變了。

南柳見狀忙出來打圓場,“許許上大學那會兒就是喊的王老師,現在這麽叫也沒毛病。想必王叔叔也不會介意的是吧?”

王中天大方地說:“都是孩子,計較這麽多幹嘛,叫什麽都一樣。”

王中天的太太鐘琴女士趕緊接話,“老南你看你,一個稱呼而已,叫什麽還不是一樣,這麽講究做什麽嘛!”

她看向南絮親切地說:“許許聽阿姨的,你想叫什麽就叫什麽,不叫都行。都一大把年紀了擺什麽長輩譜!”

——

一大群人,其樂融融。

老太太疼愛兩個孫女,叫保姆專挑姐妹倆喜歡的菜燒。一大桌珍饈美味,有一半都是南絮平時喜歡吃的菜。

可惜她胃裏鬧騰,很不舒服,半點食欲都沒有。

堂姐南柳就坐在她邊上,瞧出妹妹臉色發白,壓低嗓音擔憂地問:“許許,你這是怎麽了?人不舒服嗎?”

南絮搖了搖頭,“姐,我沒事。”

老太太也關切地問:“許許,你怎麽不吃菜呀?這都是你喜歡吃的菜呀!”

她看著老太太,露出微笑,“我最近吃得少。”

老父親:“許許,你可別學別人減肥,瘦得跟竹竿一樣有什麽好看的。”

王中天坐在南絮對面,慈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笑瞇瞇地說:“許許這樣就很好看,沒必要減肥。”

南絮掃到王中天那雙古銅色的手,這雙手曾經拉過她們的手,拍過她和雨菲的後背,碰過她們的頭發……

那時年紀小,十三四歲,對兩|性關系懵懂無知,竟然從未覺得不妥。年少的姑娘不知道原來那已經是冒犯了。

如若當時就有這方面的認識,如果當時就有所警覺,有所遠離,是不是就沒有以後的一切了?

南絮知道如今再想這些問題都是無解的。不該發生的也都發生了,雨菲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她不自覺捏緊筷子,胃裏翻江倒海,直作嘔。

人的生理反應是不會作假的,她是真的覺得惡心。

好不容易挨過一頓飯,她就著急想走人。

卻被老父親叫住,“你王叔叔一家難得來家裏,這麽著急走做什麽,給我再坐會兒。”

老父親發話,南絮只好再待一會兒。

齊敏女士把女兒帶到二樓臥室。她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只禮盒,是A家的限量款鱷魚皮包。

“媽媽在意大利給你搶的,全球就五百只,媽媽給你搶到了,你看媽媽對你好吧?”

南絮敷衍地掂在手裏看了看,努力扯出笑容,“謝謝媽媽。”

齊敏女士又從衣櫃裏拿出幾件還沒拆封的衣服裙子,“這些也給你,有兩件是梁大師親自設計的,搶都搶不到的,我女兒這麽漂亮,穿起來肯定好看。”

南絮笑著接過,“謝謝媽媽。”

漂亮衣服和包包分完,齊女士就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了,一邊收拾一邊說:“許許,你工作也別那麽辛苦了,該享受還是要享受,多出去走走看看,放松放松。”

見齊女士收拾行李,南絮知道母上大人這是又要出門了。

齊女士把衣服和護膚品囫圇塞進行李箱,“我晚上的飛機飛普吉島,等會兒就要去機場了。”

南絮早已見怪不怪,淡然說:“媽媽,祝您玩得開心。”

齊敏女士:“謝謝寶貝!”

很快齊女士就拖著行李箱下了樓,笑著對客廳裏的人說:“大家好好玩,我要趕飛機就先走了。”

南橋見狀,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追出去,“你這剛回來就要走,能不能陪陪許許?”

齊敏自然地說:“咱閨女都這麽大了,還需要人陪啊?要陪也不用咱們陪,她該找男朋友了。”

南橋:“她要找男朋友,你不得替她把把關啊?”

齊敏女士:“我相信咱閨女的眼光,肯定不會讓我失望的。再說不是有你麽?你倒是替她把關啊!”

南橋:“公司那麽忙,我一年到頭到處跑,我哪裏顧得上閨女。你什麽都丟給我,我哪裏顧得過來!”

齊敏:“談戀愛,找男朋友,以後結婚生子這些都是許許自己的事情,放手讓她自己去折騰,你別瞎裹亂!再不濟不是還有老太太和柳柳麽?都是一家人,老太太會上心的。不說了,不說了,我趕飛機要來不及了……”

……

“明天有個庭審,我要回去趕份材料。”母上大人前腳剛走,南絮後腳就離開了南家老宅。

她沒逗留,不顧所有人異樣的目光走得無比幹脆。

所謂禮貌,所謂懂事,所謂父母,所謂親情,不過都是她的一廂情願。

本來壓制住的糟糕情緒這會兒又光速冒頭了。

明明早已習慣,今日又為何克制不住?

因為兩撥人,兩件事情撞到一起,任憑她再努力壓制也終究無力。

水滿則溢,心裏的負擔重了,總歸也是要爆發的。

——

南絮一口氣開了一段路,最終還是把車停在路邊。

情緒不對勁兒,狀態這麽糟糕,她不能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銀色小車隱在樹影裏,細碎的燈光掉落在車身上,仿佛刷了一層鎏金。

南絮給夏君岱撥了語音電話,虛弱無力的聲音,“夏君岱,你來接我好不好?”

電話那頭的人什麽都沒問,言簡意賅,“定位發給我。”

南絮在微信上把定位發給夏君岱。發完,把手機扔在中控臺上,置之不顧。

思緒焦灼難耐,腦子混亂,幾欲爆炸。

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只在一瞬間。

腦海裏總有一個聲音在糾纏著她……是年輕女孩子難得的憤怒和絕望的聲音……

她說:“許許,我一點都不喜歡,我不願意,有人在逼我……”

她說:“許許,沒人能救我?沒人可以……我只能自救……所以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她說:“許許,你大概永遠都想不到我曾經經歷的一切,我正在經歷的,以及我即將經歷的都是因為你……他看中的是你……是你……”

……

這個聲音是魔咒,南絮掙脫不掉。

一封郵件,一段語音,讓她的生活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趴在方向盤上瑟瑟發抖。

“對不起雨菲……”

“對不起……”

夏君岱非常迅速,十分鐘不到就從家裏趕過了。

他是打車過來的,出門著急連衣服都沒換一套,還是穿著家居服。

“你來啦?”南絮的嗓音聽著有些許嘶啞,弱弱的,沒什麽精神氣。

她主動挪到副駕上坐好。

夏君岱拉開車門坐進主駕。

南絮突兀地抓住他的手,把唇遞過去,“做吧。”

作者有話要說:  姑娘們,七夕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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