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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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壞

後面幾天, 南絮一直在忙醫院的事情。她和常遇私下聊過,這件案子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私下和解,真要是鬧到法庭上對雙方有不好。

醫院聲譽受損,對兩位醫護人員的職業生涯多少也會產生影響。事發當時病房裏並沒有監控, 蘇寒影和張甜拿不出實質的證據指控病人性|侵。

而在病人這邊, 性|侵怎麽看都不是什麽光彩的事情, 再者他身份特殊, 也不宜聲張。

常遇那邊的態度也很明朗——他會力勸他的當事人跟醫院和解。

即使這樣, 南絮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有惠仁的案子在, 她根本無法松懈下來。

值得慶幸的是除了惠仁的案子, 她手裏暫時沒有別的案子。專攻一個案子能省力不少。

一忙起來完全把同學聚會的事情給拋之腦後了。

本來這件事她壓根兒就沒上心, 容易忘記也正常。

周六下午, 南絮抽了半天時間去臨水鎮。

近來炎熱, 日日都是大太陽。氣溫居高不下。直接竄到了三十七|八度。

頂著大太陽出門非她本意。近來思緒不寧,容易想東想西, 好像只有去趟臨水鎮她才可以安心。

臨水鎮和糖水鎮毗鄰,近兩年政府大力推廣, 又有糖水鎮帶動輻射, 也迅速發展成了旅游名鎮。

江南水鄉,小橋流水人家,青石板路蜿蜒,雨巷悠長,白墻黑瓦,煙火人間。深深淺淺的舊時光,詩情畫意,吸引了很多年輕人。

臨水鎮南絮好久沒過來了,上一次來還是去年臘月。她開車來這邊見一個當事人, 順帶折去詹家看了看。

這幾年她其實不常過來,逢年過節也大多是電話同詹家人聯系。她自顧不暇,每一天都在和情緒抗爭,一不小心就會被壞情緒打倒。這個地方她過來也只會徒增傷感。除此之外,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

每次登門也專挑尋常日子,每逢佳節和過年,她是絕對不會過來的。越是普通的日子,越是不會勾起艱澀的回憶。詹家人心裏也能舒坦一些。

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能夠治愈一切。南絮也是近兩年才愈加深刻地認識到時間不僅不是良藥,它還是毒藥。有些痛存在了就是存在了,它一輩子都無法撫平。

南絮的車前兩天出了點小意外,送去修理了。她借了堂姐的車。大紅色的卡宴,外形張揚又紮眼。

從市區開車去臨水鎮要一個小時。

南絮車開得很慢,似乎一點都不趕時間。

在路上她收到夏君岱的微信消息。沒頭沒腦的一條消息——

夏君岱:【今天晚上不許去參加同學會。】

南絮:“……”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今晚就是1班的同學聚會。

南絮本來也沒打算去參加。

一個小時後,車子平穩停在一棟老房子前。

兩層小樓,好幾十年,年代感厚重。

前兩年外墻剛剛翻新過一遍,刷了一層白漆,可還是難以掩蓋老樓的滄桑。

午後太陽明晃晃高掛天空,濃陰下,幾只家貓縮在角落裏打盹,模樣愜意。

院前一棵茂盛的石榴樹,枝葉清透,鮮綠生澀的小果子藏在葉子後面,時隱時現。

今年石榴長勢好,樹梢上碩果累累。

六月,石榴還沒成熟。到了八九月石榴就應該可以吃了。

今年的石榴定然會豐收。

這棵石榴樹每年都會開花結果,果子每年也都會成熟。可是人呢?人會回來嗎?

小鎮就這麽大,人來人往,南絮的車又惹眼,她一到就引來了左鄰右舍的目光。

有老人認識她,笑著同她打招呼,滿臉慈祥。

南絮微笑地回應:“阿婆好!”

屋裏的兩位老人聽到外頭的聲響,匆匆忙忙跑了出來。

詹父年過半百,兩鬢斑白。一見到南絮立馬露出笑意,驚喜道:“許許,你怎麽有時間來了?”

南絮笑容清麗,“過來看看您和阿姨。”

“許許,別在院子裏站著了,這麽大太陽,快進屋!”詹母身材消瘦,老態明顯,笑著迎南絮進屋。

她從後備箱裏取了東西,提著幾袋水果和保養品進屋。

大半年沒見,兩位老人居然以驚人的速度在衰老。歲月無情,誰都沒挨過。對於詹家不止無情,更是苛刻。

家裏的陳設萬年不變,一如當初。

兒時父親工作忙,母親又專註她自己的生活和圈子,誰都無暇照顧她。有很多個暑假,她都是在詹家度過的,和詹雨霏躺在同一張床上。那時的日子肆意又酣暢,無憂無慮。

那會兒家裏就是這個樣子。這麽多年過去,楞是沒半點變化。

她四下掃了兩眼,照舊沒看到一張詹雨霏的照片。

詹叔叔一家應該也是和她一樣怕睹目思人吧?

老舊的八仙桌,南絮坐下方,詹父坐上方。

桌上壓了一塊和桌面同樣大小的大理石。大理石光滑平整,手肘輕輕擦過,頓時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詹父給南絮泡了熱茶。

她聞一口茶香,熟悉的味道,又是涑明茶。

最近一兩個月,涑明茶她已經喝了好多次了。

太苦澀了,她不止喝不慣,心裏還直泛酸。

都說涑明茶初嘗苦澀,過後回甘,需要飲茶之人耐住性子細細品味。

可是南絮卻等不到它回甘。就像很多人的人生,少時艱澀,苦難常伴。以為長大成人後借著自己的努力會苦盡甘來。殊不知人生沒有最難,只有更難。有些人終其一生都嘗不到片刻甜。

詹父說:“這茶是常遇那孩子送來的,我一直沒舍得喝。”

“我前幾天剛見過他。他現在是青陵一家老牌律師的高級合夥人,非常厲害。”那杯茶南絮一口都沒喝。她的內心已經夠苦了,實在不想再給自己添堵了。

杯子放在桌上,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摁住杯沿,漫無意識地摩挲。

提到常遇,詹母插.話進來,“常遇那孩子回青陵了?”

南絮點點頭,“聽說兩個月前剛回來的。”

詹母馬上打開了話匣子,“常遇那孩子懂事,雨菲離開以後他時不時就來趟家裏,看望我們老兩口。每次過來都帶很多東西,吃的喝的用的一大堆。每年清明冬至也會過來給雨菲掃墓,這麽多年一次都沒落下。”

說到這裏詹母輕嘆一口氣,傷感道:“這麽好的男孩子,是我們家雨菲沒福氣。”

詹母給南絮切了西瓜,招呼道:“許許,別光顧著喝茶,快來吃西瓜。這西瓜是你詹叔叔自己種的,沒打農藥,綠色健康。”

南絮笑,“詹叔叔你還自己種西瓜呢?”

詹父:“每天閑著也是閑著,倒騰院子後面兩塊地,打發打發時間。”

南絮挑了一塊小塊的西瓜。輕輕咬一口,汁水四濺,甜入人心。

明明很甜很甜,她卻很想哭。

詹母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裏拿一把蘆葦稈子編織的大蒲扇,一邊給自己扇風一邊跟南絮說話:“許許,我和你詹叔叔吃的穿的都不缺,我們老兩口花錢的地方很少,你就不用給我們寄錢了。你掙錢也不容易,自己攢起來。”

南絮人不常來,錢卻沒缺過。

她笑了笑,“我不差那點錢。”

詹母:“我知道你不缺這點錢,可我和你詹叔叔不是你的義務。你的心意我們都清楚。你是在替雨菲孝敬我們。”

詹父也說:“這麽些年你和常遇就總惦記著我們,我和你阿姨也都很感激。可是你們還年輕,應該有你們自己的生活。”

南絮打斷:“詹叔叔您說的我都明白。”

有些話題太過誅心,再說下去誰都承受不住。

離開的人離開了就是離開了,可留下的人背負的一點也不少。

“不說了,不說了。”詹父擺擺手,換了個話題:“你爸爸和你王叔叔前不久也來了家裏,給我們帶了好多吃的。家裏就兩個人哪裏吃得了那麽多東西。”

“王叔叔?”南絮猛地擡眼,被驚了下。

詹父擡手拍了一下腦袋,“瞧我這記性,應該叫王老師,你和雨菲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學生。”

她的呼吸被堵住,近乎窒息,“他回國了?!”

詹父:“說是回來探親。”

“他什麽時候來的?”

詹父說:“就上個月月初,雨菲的忌日過了兩天。”

那個人居然還敢來詹家,還是和老父親一起來的!

是詹雨霏入了他的夢了吧?

還是午夜夢回他睡得不踏實了呢?

客廳裏,掉漆的吊扇吱呀作響,噗嗤噗嗤響個不停。

冷風吹在身上,南絮脊背發涼,手臂起了成串成串的雞皮疙瘩。

她的腦子亂糟糟的。詹父再跟她說的內容,很多她都沒聽進去。

“許許?”詹父喚她。

她猛地回神,“詹叔叔您說。”

“你奶奶身體還好吧?”

“挺好的。”

“你爸爸忙公司,你媽媽到處旅游,這兩人誰都顧不上老人家。老太太上了年紀,你得上心點。”詹父給南家當了十多年的司機,對於老東家總有濃厚的情誼。

南絮笑了笑,“奶奶的身體我一直很上心。”

“聽你爸爸說你也不找個男朋友,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家了。”詹父拿起水壺給南絮添水。

不論她幾歲,在詹父眼裏她始終是孩子。長輩總愛操心小輩的事情。

她哭笑不得,“詹叔叔,我有數的。”

詹父:“你們年輕人就是太有主見了,才讓做父母的這麽操心。雨菲要是還在,我和她媽媽也指不定該怎麽操心呢!”

詹母及時打斷丈夫,“年輕人有她們自己的想法,你瞎裹什麽亂!”

南絮沒久留,坐了坐就告辭了。

這棟房子太壓抑了,待久了,她怕自己受不了。

坐進車裏,她掛倒擋把車倒出去。透過擋風玻璃,她再一次看到了院子裏孤獨立著的那棵石榴樹。

她記得這棵石榴樹下還有一只秋千,她坐這頭,詹雨霏坐那頭。

院子裏滿樹濃陰,靜謐如畫,微風送來兩個女孩子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南絮再也沒有聽過比那更動聽的笑聲了。

——

車子駛離詹家老屋,南絮擱在中控臺上的手機滋滋震動了兩下。

她沒理會,只顧開車。

沒過一會兒,語音電話就直接追過來了。

那人就是這樣的性子,一點都安耐不住。

手機屏幕不斷閃爍,她擡頭瞥一眼,沒接。繼續開車。

鈴聲響了一瞬,停掉。

一兩秒過後,又響了起來。

平時熟悉的鈴聲在這會兒只覺得刺耳,一聲聲,不間斷地壓榨她的神經。

她煩躁不堪,猛地踩下剎車,“嗤”的一聲,輪胎與路面摩擦,紅色小車停在路邊。

南絮接通電話,“說。”

手機裏沁出男人熟悉舒朗的嗓音,“在哪兒?”

她氣急敗壞道:“不知道。”

對面的人明顯楞了楞,繼而壓低嗓音,“給我發個定位。”

很顯然,態度都放軟了。

南絮倏然回神,意識到自己情緒過激了。她不該遷怒夏君岱,把壞情緒發洩在他身上。越是親近的人就越是值得我們善待。

她斂起神色,聲音變軟,“我去了趟詹雨霏家,現在回去了。”

夏君岱的語氣不容置喙,“許許,你聽我說,把車停在路邊,不要開了,我過去接你。”

南絮想想自己的情緒,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安全開玩笑。她這個狀態委實不適合開車。

她給夏君岱發了個定位,就沒再繼續開車了。

她坐在車裏給傅婧嫻打了個電話,告訴她自己今晚不去參加同學會了。

看一眼手機,已經是傍晚五點多了。

火燒雲掩映天際,紅艷欲滴,入目皆是絢爛。

遠處白墻黑瓦,房頂炊煙裊裊。

小鎮的人飯煮得早,堪堪五點,家家就已經是飯香了。

鄉間小路穿過大片大片農田,綠油油的水稻,一眼望不到盡頭。

風過,驚起蛙聲一片。

幾個幹完農活的婦人從車旁經過,嘴裏在討論晚餐的菜肴,不知是吃莧菜還是空心菜。

民以食為天,對於大部分人來說,生活無非就是一日三餐,四兩炊煙。

雖然不常來,但這一帶的景致南絮還是熟悉的。

兒時,詹雨霏總帶著她四處瘋玩。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小鎮就這麽大,角角落落都去過無數遍。

插|過秧苗,割過稻子,釣過青蛙,捉過蝴蝶,摸過魚,抓過蝦,偷吃過別人瓜田裏的西瓜……

詹叔叔把青春都奉獻給了南家,而詹雨霏則給了南絮無數陪伴。

臨到了卻是她害了人家。

這麽長時間以來,詹雨霏一次都沒入她的夢。吝嗇到連夢都不給她一個。

是還在怪她嗎?

她的胸腔堵著一口氣,憋悶地厲害,亟待疏解。

車裏悶,南絮待不住。

她從車裏下來,傍晚的風混雜著稻香,帶來絲絲夏天的氣息,吹在臉上是溫柔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慢呼出。

她坐在路邊打了兩局排位,對方隊伍實力參差不齊,她贏得很輕松。

排位賽結束,遠遠就看到夏君岱常開的那輛賓利露出了張揚的車牌號。

他迎著晚霞而來,似要義無反顧地走進黑夜。

南絮遠遠望著,隨即退出游戲界面,站了起來。

賓利車適時停在她腳邊,宋助理搖下車窗,露出笑意,“南律師。”

這位助理先生永遠都這麽隨和,臉上充滿笑意。

南絮朝他點點頭。

夏君岱從後座上下來,白衣黑褲,英氣儒雅。

“宋塬,你先回去吧。”

“好的夏院。”

宋助理掉轉車頭,先行離開。

紫色針織短袖,格紋長裙,腰身纖細,不堪一握。長發在風中亂舞,幾乎都要蓋住整張小臉。

淩亂,卻有幾分張揚的美感。

右眼眼底那顆細小的淚痣他看得分明。

她好像浮在半空中,踩不到實處,夏君岱似乎永遠抓不住她,哪怕緊緊抱住她,也少了該有的真實感。

他毫無預兆地將她攬入懷裏,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努力找回幾分真實感。

他說:“南絮,你要好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到這章為止,文裏的重要人物已經全部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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